你亂了,我就順了,朝廷內部正因歸責問題亂作一團,起義大軍趁機兵分三路,再度匯聚至河南。一時間,幾十萬人馬踏入中原大地,浩浩****,勢不可擋。

正所謂“殺不死你的會使你更加強大”,劫後餘生的起義軍煥發了新的生機,更強了,也更膽大了,部分部隊已經敢於在官兵麵前行軍,官兵竟也不能拿他們怎麽樣。

形勢變化得太快,朱由檢既肝疼又頭疼,讓兵部尚書張鳳翼趕緊抽調些人手去河南。

張鳳翼扒拉扒拉冊子,從北邊抽調了約五千人入河南。五千人,相對於起義軍的二三十萬人,還不到人家的零頭。朱由檢看了感覺這就是明擺著的敷衍,要求再加七萬人。張鳳翼立馬聯合戶部的人給皇帝算了一筆賬:再增加七萬人,等於兩個月的餉銀要花掉七十七萬兩,負擔太重,戶部和兵部都承受不起。言下之意:皇上您自己從內帑發點兒錢出來吧。

朱由檢沒有辦法,從內帑裏擠出二十萬兩發往前線,讓他們在六個月之內解決起義問題。朱由檢要窮瘋了,這幾年,內外戰爭早就把國庫掏空了,他的皇宮開支是能減就減,飯不是少吃幾樣,是隻吃幾樣,奢侈品金銀器皿,不是和身份相關的,能當的都當了,身上衣服也是打補丁的。這裏有必要說明一下,朱由檢衣服上的補丁不是五十兩銀子打一個的那種,是皇後給補的,不用花錢。隻不過在巨額的軍費麵前,他這點兒節省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再省吃儉用也省不出每月數十萬計的軍費。

但好歹,燃眉之急是解了,官兵開始行動,準備在河南組織包圍圈。

起義大軍偵察發現官兵的動向,認為萬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要在官兵匯集來之前搞點兒大的動作。他們把目光瞄向了一個極具戰略意義的城市——鳳陽。

鳳陽在南直隸地界(今天在安徽省),是明朝的中都,地位僅次於南北兩京,原因無他,此處有開國皇帝朱元璋父母的陵墓。該皇陵氣勢宏偉,配置豪華,其下有八衛、一千戶所,有不同兵種在編六千人。

這樣看起來,鳳陽好像是個富庶的地方啊,應該易守難攻才對,起義者怎麽喜歡挑硬柿子捏呢?其實真實情況是,鳳陽徒有其表,一點也不富庶,而且很容易攻打——你能想象這個被稱為“中都”的地方竟然沒有城牆嗎?它真的沒有,據說當初是怕影響風水,就沒建設城牆。我很難想象一個沒有城牆的都城,它的風水好在哪裏。

並且,鳳陽不光沒有物理屏障,還特別窮。窮,固然有天災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人禍。鳳陽沾著點皇室氣息的事物也就這座墓了,不像南北兩京有皇城還有官僚班子,因此基本上算是個(官員的)養老地帶。沒什麽本事又有點兒後台的,就喜歡往這種地方紮,不用幹什麽具體工作,每天閑雲野鶴般遊**,就能吃到皇糧,而且吃得光榮、吃得自豪:反正朝廷也是要養廢物的,多我一個又怎麽了?

這樣的官員帶出來的下屬自然也是腐朽不堪,鳳陽的官差們特別喜歡敲詐勒索平民百姓,為富不仁。當地百姓敢怒不敢言,隻好暗戳戳地編小曲。比如著名的《鳳陽花鼓》:

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好地方,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這曲子我在小學的時候就學過了,至今還會唱。不得不說,鳳陽的官僚真是“惡名恒久遠,一曲永流傳”。

對於起義軍來說,攻下這樣一個地方不僅難度不大,而且能獲得的好處更是不計其數。就好比現在有一個寶庫近在眼前,它的安保人員都是腦滿腸肥之徒,更令人興奮的是,這個寶庫還沒有上鎖,甚至把門大開在那裏。簡直是不搶白不搶!

鳳陽當地官員眼看敵軍將至,如夢方醒,忙給朝廷上疏,讓趕緊派點兒人來幫場子。兵部尚書張鳳翼可謂是深諳“無為而治”的大道,他什麽也沒有做,隻留下兩句話:“你們這些南方人擔心個啥?賊兵起自西北,不吃稻米,他們的馬也吃不下南方的草。”意思就是起義軍會水土不服,打不過來的。

這真是令人震驚的言論,竟如此敷衍!小說是萬萬不敢如此寫的,隻有現實才能這般超越想象。

朝廷如此不靠譜,地方怎麽樣呢?更不靠譜。

鳳陽巡撫楊一鵬是個“老病號”,因為和內閣輔臣王應熊是師生關係,搞到了這個職位,常年“稱病賦閑”,在官位上養老。此次出事,他甚至不在鳳陽。巡按吳振纓就更有意思了,他是閣老溫體仁的同鄉和姻親,仰仗著溫大首輔的權勢,連病都不用生,常年在鳳陽刮地皮。

就這樣一支充斥著屍位素餐之徒的班子,能指望他們幹什麽好事?

崇禎八年正月十五,造反大軍突襲鳳陽,此時正值元宵時節,城內一片歌舞升平。

入城搶劫和把大象裝進冰箱一樣,需要三步:

一、摸清情況:與城內居民聯絡,把誰家有錢,哪處有崗哨統統打探清楚,然後趁黑摸進鳳陽城。

二、製造混亂:在皇陵碰頭,點燃火把,開燒。

三、渾水摸魚:趁城中大亂,開搶。

達官貴人們正觥籌交錯,喝得微醺,眼底開始模糊。月兒明,風兒靜……等一下,月亮怎麽跑到地上去了?不對,那好像是皇陵的方向。月出皇陵?大吉。繼續喝。

“不好了,皇陵著火啦!”突然有人衝入大喊。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那不是月光,是火光。等趕到現場,一切為時晚矣,城池已然陷落,皇陵也籠罩在了火光煙霧中。

這焚毀皇陵的領頭人,便是張獻忠,他怕自己不夠出名,還打出旗幟,說自己是“古元真龍皇帝”。一下子,他超越了所有一同進入鳳陽的隊伍,在史冊上被大書了一筆。

張獻忠這事辦得既不合法更不道德,對他自己很難說會有什麽好處。封建社會,講究一個“繼承”,規矩是繼承的,皇位是繼承的,說到啥都是一個“祖宗之言不可違”,要是誰不認祖宗了,那他的言行就失去了合法性。燒別人家的祖墳並不能使自己家的祖墳就此冒上青煙,口實倒是會百分百留下來。

再說朝廷方麵,平民百姓都要為了三尺祖墳地爭得頭破血流,皇陵那更是“國本”一樣的存在,現在被人動了國本,在職官員的罪名不可謂之不大。

天大的罪名沒有人敢承擔,怎麽辦呢?官員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不上報不就好了嘛!天高皇帝遠,咱不告訴他。

還別說,這幫亡國之臣幹正事沒有什麽效率,欺上瞞下卻是得心應手、十拿九穩,這事兒一瞞就真瞞了將近一個月。直到二月十二日,朱由檢才收到吳振纓的報告,知道了真相。此事一出,舉朝震動,給事中許譽卿連上數封奏疏,彈劾首輔溫體仁(這事兒後來被溫體仁利用,擠走了輔臣文震孟)。

牛人倪元璐也再次大顯才華,稱皇陵被毀這種事,古往今來這是頭一遭,過去那些皇朝再衰微,也沒在當時遇到過這種事,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牛人之所以是牛人,自然是看問題的角度和廣度與別人不一樣,在他人僅把目光放在朝廷需要整頓這一點上時,倪元璐還注意到了別的。他認為此刻需要德政和寬政,欠稅要免,考核要寬,欲速則不達。

倪元璐這話並非是活稀泥或者什麽厚黑學,他是一個很現實也很悲觀的人,他不相信明朝的官場還能澄清,因為法度與執行早就稀爛了。在此基礎上,你的明察秋毫、大力整頓隻會讓真正辦事的人兩頭為難。想矯枉振頹已經太晚了,不如放寬一點,留點餘地。其間,他還大力勸說皇帝下一封罪己詔,以安人心。

好的奏疏,自然是得到了不一般的重視,三日後下發討論實行方式。

隨後,各種分析時弊和彈劾主事人員的奏疏越來越多,事發如此之大,不掉一兩顆腦袋是說不過去了,當初壓下事件隱匿不報的楊一鵬和吳振纓被抓出來問罪。

但吳振纓沒死。

前麵說過了,吳振纓和溫體仁是同鄉和姻親,為了保住吳大人這顆沒什麽用的腦袋,溫體仁煞費苦心,據說沒少向司禮監太監屈膝,膝蓋肯定是沒保住。

丟掉一副膝蓋,換來一顆人頭,這對溫、吳二人來說太值了,對朝廷來說卻是血虧了,這樣的內閣,不得不說,真還不如不要了。

死罪雖免,活罪難逃,按道理,這般事態完全是人禍,不殺人也是要換個人的,特別是內閣,尤其是首輔,直接的決策層。

但是溫體仁實在是太厲害了,他上下其手,左右逢源,一番打點,這鍋居然真就給他甩了出去。楊鶴、陳奇瑜等人要是有溫閣老哪怕一半的手腕,都不至於掉丟烏紗帽。

那麽,溫體仁的鍋甩給了誰呢?甩給了皇帝和六部。當年十月,朱由檢頒布了罪己詔,將皇陵被毀的責任大包大攬,說祖陵被驚、民怨沸騰都是他的錯:“及至今年正月,複至上幹皇陵,祖恫民怨,實責在朕。”

到這裏,鳳陽事件算是平息了,溫體仁等人也安心地坐了下來。不得不說,溫體仁真是個高手,能化腐朽為神奇,不,化神奇為腐朽。別人辦不到的事情,溫閣老都能辦到,別人參不了的人他能參,別人甩不了的鍋他能甩,別人坐不穩的位置他很穩,因為他辦事不利,皇帝的祖墳都被燒了,皇帝也替他擋刀。

正是這樣一個由亡國之臣組成的班子,愈發地加速了明朝的滅亡,他們不關心民間疾苦,不操心國家安危,隻知道黨同伐異、中飽私囊,全不顧大廈之將傾也。

九年後,當朱由檢在遺詔上寫下“臣皆亡國之臣”後,如果他坐下來再想一想,為什麽朝堂上全都是這樣一幫人,他或許會有新的想法,雖然這並不能挽救明朝,但至少心情可能會好點。畢竟,我們並不能讓大臣去反思自己為什麽是“亡國之臣”,因為他們不覺得這是亡國,他們隻覺得自己會馬上有一個新的差事。同樣地,光讓末代皇帝反思為什麽亡國也是不夠的,畢竟懸崖勒馬也得要在衝下懸崖之前, 所以盛世的時候,就應該開始反思了。隻可惜,盛世的時候,誰在乎呢?沒人在乎,居安思危,人類學不會的。

雖然現在講到的是崇禎八年,但我不覺得說這個為時過早,且當是個階段性總結。接下來,我們將看到許多熟悉的身影:盧象昇、楊嗣昌以及孫傳庭等等。雖然大多數人以悲劇結尾,但這不妨礙我們稱那是“他們的時代”。

“人創造曆史”的說法或許不夠準確,人本身就是曆史,或者說:人,才是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