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說楊嗣昌提議與滿洲議和的事件之前,有一個人不得不提,他位卑言輕,卻影響了整個議和的結局,而議和的結局又反過來決定了他的結局。他的名字叫鄭鄤。

若說明朝末年是一張桌子,上麵擺滿了杯具(悲劇),那麽有兩個人是絕對的餐具(慘劇)。他們一個是袁崇煥,一個是鄭鄤,一武一文,都頗有能力,也都口無遮攔。禍從口出是亙古不變的道理,鄭鄤走向了和袁崇煥一模一樣的結局,被判處磔刑。但是鄭鄤顯然更冤一些,他不僅沒有說什麽“五年平遼”一類的大話,罪行更是缺乏證據。可惜,如今大家都知道袁崇煥,鄭鄤卻逐漸被世人遺忘。而這兩件相似的慘劇背後,有一個共同的影子——溫體仁。

鄭鄤,字謙止,常州武進人,出身於當地的名門望族,其家族從元代開始就被表彰為“義門鄭氏”,堪稱道德楷模。鄭鄤是個小胖子,聰明的胖子,他十九歲中舉,二十八歲考中進士,不可不謂是天縱英才。可惜天才的仕途並不順利,天啟時期鄭鄤因為反對魏忠賢直接被革職,還被列在了《東林點將錄》上,是為地異星白麵郎君翰林院庶吉士鄭鄤。但實際上,鄭氏家族與東林並無幹係,他們與“昆黨”更為密切,鄭鄤和其他很多人一樣,僅僅因為遭到魏忠賢忌憚,就統統被貼標簽為“東林黨”,受到嚴厲打擊。

鄭鄤自道德楷模家庭長大,內心十分具有使命感,雖然回鄉,但每天都很關注朝堂的事情。當初周延儒和溫體仁互相傾軋的時候,鄭鄤就發表言論,認為周延儒絕不可用而溫體仁實可大用。陰謀家溫體仁不僅騙過了朝堂上的所有人,還結結實實把在野的人也騙了。鄭鄤一直對溫體仁十分心儀,希望有朝一日能跟著溫閣老一起治國平天下。然而,他絕不會想到,後麵為他帶來厄運、欲置其於死地的人正是他的這位偶像。

崇禎八年,次輔錢士升向溫體仁推薦了鄭鄤,得到同意後火速寫信告訴鄭鄤仕途有望。鄭鄤大喜過望,又向已在內閣的好友文震孟報告了喜訊。文震孟此時瀕臨被踢出內閣的邊緣,已然察覺到溫體仁笑裏藏刀的性格,在信中語重心長地告訴鄭鄤朝堂的水太深,一般人把握不住,還是不要來的好。鄭鄤報國心切,不顧勸阻,毅然入職,並立即拜訪了偶像溫體仁。

這場見麵會堪稱有史以來最大的追星事故。

鄭鄤是個典型的文人,加之家族又有道德光環,說話向來無所避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對溫體仁沒有任何的保留和戒備。

見麵當時,溫體仁問鄭鄤:“南方的言論怎麽樣?”

鄭鄤直接答:“大家都說國家需要人才,但是朝堂上沒看到有用什麽人才。”

這話就很要命了,說朝堂上沒有人才,那不就是說溫大人沒有才品嘛!溫體仁聽了很不爽,答道:“不是不用,是這天底下就沒有人才可用。”

鄭鄤沒有任何敏感性,繼續高談闊論,說:“用人,才會有人才;不用人,當然沒有人才。如今邊防剿寇是最緊急的,如果能像蕭何識才韓信,宗澤提拔嶽飛那樣,還怕不成功嗎?”

鄭鄤仗義執言,溫體仁隻覺得這個耿直的讀書人實在是沒有眼色,現在就跟自己說這些,以後到了朝堂上不知道要怎麽彈劾自己,實在危險,必須除之。

當時,溫體仁正準備扳倒文震孟,鄭鄤和文震孟是好友,性格還都是那種直言不諱型,那就打包一起帶走吧。

溫體仁不會親自出手,出手的是鄭鄤的舅舅吳宗達。吳宗達品行不端,鄭鄤非常鄙視他,兩個人很早就有了嫌隙。

“咱們都是一家人”未必是一個暖心的說法,自家人和自家人鬥的太多了,特別是大家族,錢權名利的,誰都想爭一爭、搶一搶。要是再碰上個別心理陰暗的,爭搶不來,但就看不慣你過好日子,仗著和你熟悉,上來就往死裏整。

“一家人何苦為難一家人”這話既然有,必然是對生活的極致總結。畢竟和外人也鬥不著,一個常州本地人,沒必要和漢中老鄉較勁兒,隔著十萬八千裏的,犯不上。

現在,這位親戚捏造了一個罪狀,打算給鄭鄤一點顏色看看。這個罪名叫“杖母蒸妻”,這裏的“蒸”不是蒸飯的那個蒸,是侮辱的意思,與**有關,這個罪名指責鄭鄤擾亂綱常倫理,給家族抹黑。

封建社會,倫理道德大於天,加上鄭鄤又是“義門鄭氏”出身,這罪名的威力無異於天降炮彈,直接把鄭鄤從官場炸到了牢房。

那麽這個罪名的依據是什麽呢?來自於一個傳聞。說鄭鄤的母親妒忌丈夫娶的小妾,經常虐待她們,不是打就是罵。鄭鄤看不過去,但又不好直接指責母親,就想了一招,找了一個神婆,假借巫蠱之術來嚇唬母親,說她這樣做來世要遭到報應,十幾世都要當苦婢。鄭鄤的母親嚇壞了,跪下叩頭尋求解決之道。神婆微微一笑,說要杖責八十才能消去罪過。鄭鄤與神婆一番討價還價,最後改為打二十下,這才幫他的母親“贖了罪過”。

這是個傳聞,也沒啥證據,但是很好用。溫體仁無所謂鄭鄤的罪名是打他母親還是別的什麽,隻要能搞掉他那一幫所謂的清流,就是好罪名,你們不是一天到晚標榜自己是正人君子嗎?這就讓你們身敗名裂。

然而,這個荒唐的罪名實在證據不足,遲遲未能結案,等到溫體仁罷官而去了,鄭鄤還在吃牢飯。

崇禎十一年,北京大旱,很久沒下雨,地幹得像老龜殼。一般在這個時候,皇帝就要大赦天下來安撫民心,朱由檢也不例外,他下旨救災,並要求“陳弊政,宣冤抑”。不少陳年老案就此銷了號,大家都以為鄭鄤能出來,可鄭鄤好像是被針對了那般,依舊不得釋放。

鄭鄤確實被針對了,而且被針對的遠不止鄭鄤一個人,準確來說,是東林(包括東林以外)的清流們整體被針對了。鄭鄤不過是他們中的一個代表,被推上了風口浪尖罷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又或許是依舊有人不想放過鄭鄤,一名鄭鄤的同鄉進京,被拉去作證。此人當場就說這案子屬實,然後又說鄭鄤還有其他不倫行為,但他說完又後悔了,立馬改口說這事兒都是傳聞而已。

這份沒有證據的證詞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崇禎十二年八月,鄭鄤的判決下來了,和袁崇煥一樣,磔之,也就是淩遲處死。死前,鄭鄤在獄中感到了無比的悲哀,提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然後一點點塗黑了它……

行刑那天,鄭鄤終於再次看見了太陽,可這久違的光明竟是最後的送別,炎炎暑氣怎麽也驅散不了心中的寒冷。他想不明白,為何太陽這麽高,世界卻還是那麽黑,是他瞎了還是別人瞎了?他笑了,笑自己那一腔報國之熱血,竟成了如此殘酷的一個笑話,荒唐!

走上刑場,鄭鄤看見了麵無表情的劊子手們,看見了交頭接耳的百姓,還聽見了他們嘰嘰喳喳的議論,像是時遠時近的蚊子,嗡嗡嗡,不停歇,他知道這些人不隻是來看熱鬧。他招招手,從人群中跑出來一個家童。史書記載鄭鄤同家童說了很多,“絮絮不已”,卻並沒有記載具體內容。

鄭鄤死了,那一刻,忽有大風起,飛沙走石,天色漸暗。他的肉被市民買去,說是有治療疥瘡之效,一時間竟遍布市場。實難想象,這些購買生肉之人,回去竟會將其貼在自身長瘡之處而無所懼也,這不比人血饅頭還要恐怖?

身上的瘡易治,心中的瘡難治。罷,罷,罷。

一樁沒有確鑿證據的冤案,鄭鄤被施以極刑,這看起來很不合理。溫體仁陷害鄭鄤在先,可是現在溫體仁不僅早已罷官,甚至已經歸西,何以能走也拉個墊背的呢?

光看溫體仁,我們很難得出令人信服的結論。其實,要殺鄭鄤的,還是朱由檢本人。朱由檢不是不知道鄭鄤很冤,他知道鄭鄤冤,但是也一定要處死鄭鄤。

朱由檢不是一個衝動的人,況且這個案子已經拖了四年,處死鄭鄤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那麽,皇帝為什麽這麽痛恨鄭鄤呢?要搞清楚這件事,就不能把目光局限在朝堂鬥爭了,還要看看朝堂之外的戰爭問題。

鄭鄤不僅是文震孟的好友,還是黃道周的好友。黃道周是個絕對的清流,他剛正不阿,直言進諫,大義凜然,每天的工作就是各種上疏罵皇帝、罵溫體仁。他說的每一點都很正確,符合儒家的治國之道,符合皇明祖訓,符合禮義仁智信。雖然言辭總是很刺耳,朱由檢也拿他沒辦法,說就說吧,當皇帝的哪能經不起說呢。直到有一天,事情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