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四年,一個多事之秋,一個轉折的年份,自此而後,曆史加速得如同墜下了懸崖。這一年,祖大壽被圍,兩王被殺,楊嗣昌病逝,宣布大赦,首輔薛國觀因“貪奸誤國”被殺,洪承疇救援祖大壽大敗被圍,周延儒複任輔臣,再次嚐試議和。當曆代學者們著書立說,把每一件事都考據得井井有條時,我們覺得好像所有事情都很明白,前因後果異常通達,但當初這些事都是堆在一起的,相當地亂。
年初的時候,楊嗣昌在中原殫精竭慮,幾乎是光杆司令追著張獻忠跑,最終殞命任上。這裏有點奇怪,楊嗣昌手下怎麽沒人呢?兵都跑哪去了?
答案是,去了遼東。
自崇禎十三年初,清朝軍隊就包圍了錦州,將祖大壽團團圍住,打算行“圍點打援”之策。同年五月,洪承疇受命前往救援。洪承疇是戰場老油條了,對這種戰術了如指掌,絕不會輕敵冒進,他決定套娃,你不是圍點打援消耗我們城中糧草麽,那我就圍圍點打援,我也給你圍起來,看是你隨行補給多還是我們城中倉儲多。
洪承疇帶著十三萬大軍駐紮在了清兵隊伍之外,除了不打仗,該幹啥幹啥。等到了秋冬之際,我們生火做飯,你皇太極糧草盡絕,還待得住否?
這是個好計策,城中的祖大壽也表示支持,甚至打了包票說我們城內好得很,再堅持半年不是問題。
就這樣,兩軍對峙真就持續到了崇禎十四年的五月。清軍熬死多少我不清楚,反正楊嗣昌被熬死了。
洪承疇運籌帷幄,很有戰略眼光,選擇了上上策,如果執行得好,保不齊能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但事實上,好的選項不一定處於可選擇狀態,玩過策略遊戲的應該都有體會,那個你最想選的選項,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它的按鈕竟然是灰色的!明朝此刻的國力已經支持不住這樣完美的計劃了,十幾萬人,往那一待,吃喝拉撒都要管,哪樣不花錢?而且現在中原大亂,急著調兵去解燃眉之急。哪哪都需要錢,哪哪都需要人。
朝廷愈發捉襟見肘,兵部尚書陳新甲提出要全線出擊。這是大事,朱由檢沒有輕易下決定,讓兵部尚書陳新甲和洪承疇再討論討論。結果,討論和不討論沒區別,洪承疇依舊認為要固守,陳新甲依舊認為要出擊。朱由檢認為還是得聽洪承疇的,駁回了“著速出擊”的決定。
但到了當年的七月,洪承疇還是被迫出兵了。
洪承疇的對手不僅僅是清兵,更有中原局勢和窘迫的財政狀況。
這場戰鬥沒有什麽懸念,自然是兵敗如山倒,祖大壽沒救出來,洪承疇自己也給圍進去了,困在了鬆山。這下好了,士氣渙散,大家都不聽洪總督的安排了,一個個自顧自逃命去了,再無回環餘地。
鬆山完蛋了,錦州很快也完蛋了,祖大壽投降了。清軍大喜過望,一路進軍,拿下塔山、杏山二城。自此,寧遠以北再不算明朝之疆土。
不日,朝廷收到錦州、鬆山大敗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了洪總督鞠躬盡瘁、英勇殉國的故事。朱由檢非常傷心,當場痛哭,比兩王死的時候還要難過,畢竟他十分明白他的叔叔爺爺輩都是什麽貨色。他還下令開壇祭祀,為捐軀的將士們告慰,一邊祭祀一邊說:“我不曾救得承疇。”一想又難免傷心落淚。
然而,如此動人的故事卻是一個十足的荒誕劇。洪承疇並未殉國,並且成功跳槽,後來為清王朝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這邊在祭祀,那邊在授職;這邊在開追悼會,那邊在搞迎新宴,這不比小說還精彩?
不過這也是崇禎十五年四月的事了,在這之前,也就是崇禎十四年十一月的時候,洪承疇被困鬆山,處境艱難,圍著他的清軍也在冰天雪地裏凍著,日子很不好過。滿洲方麵決定議和,這次議和,他們很有底氣,自稱已經建國,要求割地賠款,先每年給個一萬金、百萬銀,再以寧遠、塔山為界重新劃地盤,作為回禮,給你們明朝每年一千斤人參、一千張貂皮。
這樣的國書被秘密送到明朝,兵部尚書陳新甲覺得可以考慮,首輔周延儒覺得可以考慮,但是沒有人願意站出來主導此事。周延儒不是李鴻章,此番回歸朝堂也是為了在後世留下美名,這喪權辱國的事情誰愛幹誰幹。
就像當初楊嗣昌秘密主和的時候一樣,這次的秘密也被泄露了出去,被陳新甲親自泄露了出去。明朝和議和這事兒吧,命裏犯衝。上次議和,黃道周當堂大吵,罵上司罵皇帝,結果議和黃了,死了一個鄭鄤。這次議和,群臣依舊群起攻之,大談“堂堂天朝何至講款”,又給搞黃了,結果陳新甲就死了。
從開始到最後,講款是注定越來越難的,畢竟己方底牌越來越少,對方勢力越來越大,條約隻會越來越不平等,從一開始就抱著天朝上國思想的明朝君臣,絕無可能達成協議,剛開始不行,到後麵就更不行了。
議和的注定失敗隻是那個時代的一隅,是眾多矛盾中的一個,甚至不是最根本的。現在讓我們看一份數據。
明末有三餉,遼餉、剿餉和練餉。其中除了遼餉起自萬曆年間,剿餉和練餉都是崇禎年間的產物。楊嗣昌為了剿寇,提出征收剿餉,三百萬兩,打算“下三個月苦死功夫,了十年不解之局”,結果寇越剿越多,三個月苦死功夫下了,不解之局卻也真無解了。楊嗣昌不會放棄,打算練兵,於是又增加了七百三十萬的練餉。前後一千多萬下去了,加上遼餉,更達兩千三百萬兩白銀。注意,這還是加派,除此之外還是有正賦的。正賦就少些了,四五百萬。但你換個角度看,加派竟然是正賦的四五倍。
這仍然僅僅是表麵。朝廷征收一份錢,那麽底下的盤剝必是以數十倍起。無數地方官員和小吏借著朝廷征餉之名大肆斂財、勒索百姓,不從就是軍法處置,人性盡失。
吏治是朝廷運行之根本,其腐敗至此,怎可能贏得前線戰爭,怎可能讓百姓安享太平?蛀空萬丈高樓的,正是那些不起眼的螞蟻。對於這一點,皇帝心裏沒數嗎?他太有數了。那他能解決嗎?怎麽可能。
曾經,為了彌補國庫的空虛,朱由檢打起了皇親國戚的主意。向皇帝兜售意見的,是首輔薛國觀。
薛國觀,字賓廷,號家相,陝西韓城人,萬曆四十七年考中進士。此人學術能力平平,投機鑽營卻是一把好手,跟溫體仁沆瀣一氣,走在黨同伐異的前沿地帶。崇禎十二年,薛國觀成為首輔,皇帝問他如何籌錢,他表示有兩條路:一、從大臣手裏募集;二、從皇親國戚手裏借。
第一個有幸被選中拿來開刀的是武清侯李國瑞,李國瑞是孝定太後的侄孫,若能搞定他,其他人也就不難了。薛國觀代皇帝擬旨,張口就要四十萬。李國瑞不願掏錢,開始裝窮,拆了住宅,家具拉到大街上賣,一副傾家**產、砸鍋賣鐵之狀。朱由檢很生氣,這是演給誰看呢?丟人都丟到大街上了。他一怒之下削了李國瑞的侯爵。
李國瑞年紀大了,經不住嚇,竟然死了。一時間,皇親國戚人人自危,生怕步李國瑞後塵。
此時,正好朱由檢的五皇子生病,皇親國戚買通宮裏的侍女太監,放出謠言:孝定太後升天為九蓮菩薩,指責皇帝刻薄外家,皇子都將夭折。
神神鬼鬼這些東西吧,本身不足信,但是說的人多了,人心就動搖了。加上古代醫療條件有限,五皇子一病不起,竟真夭折了。這下好了,真撞鬼了。朱由檢趕緊把四十萬兩銀子退還李家,追封李國瑞之子為武清侯,平息事態。
這件事起到了極其不好的示範效應,以後再管誰要錢,誰就裝窮,就砸鍋賣鐵,到大街上哭號,要錢不要臉。他們對國難當頭是沒有體會的,畢竟都是“何不食肉糜”的肉食者,鄙得很,毀家紓難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是對於朱由檢來說,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錢沒拿到兒子還丟了,不管是生病還是鬼神,反正和薛國觀這筆賬是記下了。
薛國觀雖然和溫體仁很像,但是問題也正出在這裏。很像,就是不全一樣;不全一樣,就是不像。薛國觀學會了溫體仁的黨同伐異,卻沒學會廉潔為官,在陰謀方麵的修養更是差了幾條街,他在貪汙腐敗和性格狂狷方麵對標的是周延儒。
總之,他學會了溫周兩位奸臣的一切缺點,卻沒汲取到一點優點,可謂是“去其精華,取其糟粕”,也真是個人才。
更要命的是,他還得罪了太監。當初溫體仁弄曹化淳,結果把自己掉坑裏的事餘音未息,薛國觀又開始弄太監了,他跟朱由檢說現在貪汙問題嚴重完全是東廠不作為導致的。各位注意,這句話他還是當著東廠大太監王德化的麵說的。
王德化冷不丁被扣一屎盆子,驚懼交加,決定給薛國觀一點顏色看看:烏鴉有臉笑豬黑?你給我等著!
東廠要查點什麽簡直太容易了,薛國觀那點東西都不夠看的,什麽貪汙腐敗、裙帶關係、黨同伐異的,連私生活都翻得底朝天。王德化搜集好資料,都不必添油加醋,直接送給皇帝,就已經夠味兒了。
一份資料或許還告不倒薛國觀,但架不住王太監勤勞,隔三岔五就給你整點黑料,皇帝看多了總有惡心的一天。
崇禎十四年,皇帝終於反胃了,碰巧有人彈劾薛國觀,什麽也別說了,走人吧。
薛國觀的腦子實在不好使,這回居然模仿起魏忠賢來,把家中金銀珍寶打包裝車,招搖過市,充塞馬路,當真是不要命了。王德化見狀,大喜,落井下石的時候到了,他直接一紙材料遞交上去,全是薛國觀貪汙受賄的行跡。
朱由檢一看,當即下令把薛國觀押回京師審問,既然薛首輔這麽喜歡學習“前輩”,那就學到底吧。
事實證明,薛國觀絕對不是一個好學生,他的學習總是淺嚐輒止,從不得精髓,這番回京,他還抱有從輕發落的幻想。直到某天晚上,一隊身穿紅衣的詔使闖進他家,跟他宣讀了“賜死”的聖旨,他才恍然大悟:“吾死矣!”
至此,朱由檢耗盡了對溫體仁一脈官員的最後一點耐心,國難當頭,還是需要才子方可濟事,他又想起了周延儒。周延儒於崇禎十四年二月被召入京,九月再任首輔。
明末的局勢,可謂是處處著火,吏治從基層到頂層,沒一個好的;戰爭從內部到外部,沒一個順的,縱使天神下凡,也難救矣。
明末沒有人才嗎?當然有,而且太有了。無數仁人誌士竭盡全力甚至死而後已,最終卻壯誌成空、零落他鄉。這些悲劇從何而來?就是從這樣內憂外患的背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