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在那一刻定格了,唏噓嗎?有些。

悲傷嗎?我們再來看一個故事,一位“學渣”的故事。

這位“學渣”叫徐光啟,字子先,鬆江人,出生於嘉靖四十一年。作為第一批睜眼看世界的先驅之一,與利瑪竇一起革新了中國數學的人,他年輕時卻平平無奇,甚至比較失敗。

徐光啟自小和“別人家的孩子”沒有任何緣分,他的學習相當一般,36歲了,才考到個舉人。按照當時利瑪竇的類比,舉人相當於碩士,進士相當於博士。要擱今天,徐光啟考上碩士的年紀,很多人博士都畢業了。 其實就算不擱今天,擱明朝那會兒,這個說法也成立,你看周延儒,他20歲中舉人,21歲當狀元,36歲都當閣老了!如果徐光啟相信“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那他這輩子或許就隻是個老舉人了。但實際上呢,該扔的是周延儒,這位大才子雖才華橫溢,卻盡用於謀私利和黨同伐異。反觀平平無奇的徐光啟,倒留下了無數文化瑰寶,修出了在當時最先進的曆法,最後也實至名歸,當上了閣老。

徐光啟的故事是不是很勵誌呢?

還可以再勵誌一點。

徐光啟已經是個老舉人了,再考不上進士基本上前途無望,可是上天並不打算垂青於他,第二年的會試,徐光啟名落孫山。那年,他焦急地從榜首看到榜尾,一遍又一遍,就是沒找到自己的名字,心中的希望又熄滅了。他落魄轉身,盯著人來人往的路麵,自覺無顏見鬆江父老,拔劍,哦不,一路南下去了廣東。

或許是世俗的生活實在太過淒涼,又或許是廣東正好有很多教堂,徐光啟進入了利瑪竇建造的天主教堂,自此走上了人生的另一條路。

他人眼中的失敗者徐光啟,在利瑪竇眼中卻是個不得了的人,他這樣寫道:“(徐光啟)在這個教堂成為了一名基督徒,他是一個可以期待成大器的人,他是一個出色的知識分子,天資美好,秉性善良。他在偶像崇拜者的怪誕幻想中曾聽到許多關於天上的光榮與幸福的事,但是他敏銳的思維卻隻能是找到真理方休。”

這話在如今看來像是對什麽大科學家的讚詞,但在當時,這話被用來形容一個落魄的老舉人。這樣的鼓勵使得徐光啟有了繼續治學的勇氣,也更願意深入鑽研科學,而非汲汲於名利。

曾經,我第一次看到利瑪竇寫徐光啟“認為他的失敗是上帝的殊恩,是他得救的原因”,覺得這不過是教徒因著信了神才有的常規說辭。現在發覺,其實不然。若是徐光啟第二年以普通的吊車尾水平成為了進士,以他的精力、能力和性格,確實沒有辦法同他的同行們爭權奪利。

他注定了隻能是一個在無人要去的路上一路狂奔的人,也隻有這樣,他才能做出點什麽。當然,徐光啟也並非孤軍奮戰,他有戰友利瑪竇。

1604年,徐光啟再次參加了會試,終於得中進士,完成了一樁心願,從老舉人成為了老進士,這年,他43歲。

那麽,勵誌的徐光啟迎來人生的春天了嗎?

沒有。

他是信仰天主教的官員,一個異類,官場裏沒人喜歡他,也沒人在意他。萬曆末期,因為明金戰爭屢屢失敗,徐光啟多次上疏發表看法,認為應該引進西式火炮技術,大量鑄造用以禦敵。又提議鑄造炮台,稱為“敵台”,分為三層,從下往上放置大、中、小不等的銃炮,隨調隨用,非常方便。

沒人理他。

仕途沒有起色的徐光啟潛心學術,和利瑪竇一起翻譯數學著作。一開始利瑪竇還有猶豫,雖然嘴上誇徐光啟天資聰慧,但真到搞學術了,就不能再馬虎了,他道:“除非是有突出天賦的人,否則無法擔任這項工作並堅持到底。”

做題能力稀爛的徐光啟有天賦嗎?答案是有的。

在那個沒有人在意這些,沒有人能靜下心來的歲月裏,徐光啟能夠坐得住冷板凳,不求回報,隻為真理,這就是天賦,是絕大多數“天才”都沒有的天賦。

一年內,徐光啟和利瑪竇探討歐幾裏得幾何,利瑪竇口授,徐光啟筆錄,很快就翻譯完成了六大卷內容,後名為《幾何原本》。我們今天還在使用的很多幾何學名詞——點、線、麵、平行線、直角、鈍角等等,都是他們首創。

傳統文化信奉“經世致用”,所學要有所用,幾何學在當時就被認為是“無用之學”,因為人們看不到這些線條、四邊形能幹什麽。徐光啟便用八個字來反駁:“不用為用,眾用所基。”看起來沒用的東西,是所有有用東西的基礎,沒有這基礎學問,其他的應用學問都是出不來的。

這本書很快受到了推崇,來利瑪竇和徐光啟這裏求學的人絡繹不絕,這也為日後修訂曆法奠定了基礎。

徐光啟在朝堂之外的學術領域獲得了成功,那他現在順遂了嗎?

依然沒有。

上天並沒有放棄對他的打擊。天啟年間,學術大牛徐教授毫無懸念地得罪了文盲魏公公,一紙彈劾,徐教授滾回了老家。

崇禎初年,掃黑除惡加掃盲,魏忠賢掛了,徐教授回來了。這年徐教授67歲,他擔任禮部尚書、官至內閣輔臣以及編纂《崇禎曆書》都是在這之後達成的,他提議引進造炮技術也終於得到了重視。

至此,他可順利了?或許吧,不過也沒那麽重要了,因為他去世的時候是71歲,馮唐易老,大抵如此。

短短四年,徐光啟把以前落下的全都補了回來,官居高位,受到皇帝賞識,可曆經風雨六十多載,他平靜了,他依舊走在學術和國際交流的路上,與朝堂內其他人仍格格不入。這也是在前麵的章節中我們看不見他身影的原因。

名利於他如浮雲,唯有真理心中存。

崇禎六年,徐光啟病逝,留下了浩如煙海的卷宗,光是《崇禎曆書》就洋洋灑灑有一百多卷。這些卷宗後又經過很多人修纂,包括李之藻、李天經、湯若望等,是完全用西式方法修纂的曆法。

1643年(崇禎十六年)8月,皇帝下令頒布這部先進的曆法。可是,正如曆史給了徐光啟很多時間卻又在最後關頭掐了他的時間一樣,《崇禎曆書》還未來得及刊印,明朝就結束了。

但好在,文化是超越世俗的東西,不會隨著權力的更迭而消失,這本書後來由湯若望繼續編輯修改,以《西洋新曆法》的名字麵世。

隨著時代繼續變化,《崇禎曆書》中的很多理論已經被拋棄、被證偽,但這正是科學的發展之路。一代學渣徐光啟,憑著對科學的鑽研與堅持,在我國的科學文化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筆。帝王將相位高權重,終不過還是那一個政權、一個時代,他卻超越了地域與空間,超越了世俗與名利,是走向未來的人,是睜眼看世界的人。

曆史如此,文化如此,人,也如此。人,先行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