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坐在家裏,看法國導演雅克·貝漢花費15年的時間拍攝的影片《小宇宙》,竟忍不住一次次在電視機前縱情地歡呼。

這是一部精彩得讓你不得不縱情歡呼的影片。

這不是一部普通的紀錄片。記錄者把自己對生命的領悟乃至自己的生命都慨然地融進了畫麵。片子講述的是“草間的生命”——生活在草葉中的各種昆蟲。但妙的是,每一個觀看者都能從那些蟲子身上發現自我。

美麗的瓢蟲在一片草葉上行走,雨來了,有那麽一滴,恰巧打在了它的花殼上;小小的蟲子,顯然不勝這猝然的一擊,它試圖穩住自己,並且,它還努力做了個展翅欲飛的動作,但那一滴雨的力量實在是太大了,可憐的蟲子終是被掀翻了。

月夜,一隻螳螂站在狗尾草的絨棒上麵,表演一種高難度的體操。它幾乎是遵循了某種美學原則,優雅地屈伸著自己的六條腿,隨後,它擺出了那個類似禱告的經典姿勢,前腿上的鋸刺曆曆可數——我想,它一定不是表演給鏡頭看的,那麽,它是表演給月亮看的吧?

鏡頭繼續帶著我在草葉間行走。我看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從一截管狀物中一點點地掙出。起初,我認不出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到後來,我看清那毛茸茸的東西上麵有一對眼睛,便猜到了那是正在經曆著蛻變的生命。醜陋的繭,被慢慢擺脫,從繭中走出的蛾子,鮮亮得令人驚異。它細長的腿,初嚐了這世間習習的涼風,禁不住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就變得從容了;鏡頭轉到它的背部,隨著它與繭子的徹底分離,它的翼翅完整地顯露出來。直立的蛾子,仿佛披了一襲半透明的婚紗。它新娘般驕矜地站立著,顧盼生輝。麵對這瞬間登仙的生命,你除了歡呼,又能做什麽?

在這部精妙絕倫的影片當中,拍攝者的得意之筆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不過,“蝸牛的愛情”一定是最令拍攝者得意的吧?雨後的芳草地,水珠在草葉間打滾。有兩隻蝸牛,從不同的方向朝一個宿命般的地方走來。它們走得那樣遲緩,卻又走得那樣執著,仿佛冥冥中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召喚。終於相遇了。觸角輕觸了一下對方,卻立刻閃電般縮回了。再次相觸時,已有了某種默契。貼麵,交頸,一隻蝸牛的頭索性繾綣地陷入了另一隻蝸牛柔軟的身體裏麵,然後又無限眷戀地抽身。兩個晶瑩剔透的身體長久地纏繞擁抱,而它們隨身攜帶的精巧房子則幸福傾斜,顛倒……芳草見證了它們兩個的愛情,雲彩見證了它們兩個的愛情。天地之間,兩隻蝸牛的愛情是那樣隆重,熱烈,聖潔,美麗。

昆蟲的艱辛,昆蟲的優美,昆蟲的蛻變,昆蟲的戀歌,這些,都不過是昆蟲的體驗,但又絕不僅僅是昆蟲的體驗。對小宇宙的大領悟,是雅克·貝漢獻給人類的曼妙情詩。說到底,在這個世界上,人與蟲,所拿到的都不過是一張單程的生命車票。生命之前,生命之後,皆是無盡的黑暗。生命,是一根瞬間劃殼的火柴,趁著這短暫的光明正被我們幸運地擁有,讓我們張開慧眼,看重生命之輕,看輕生命之重,讓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靈都互相發現、互相欣賞、互相取暖吧。

生命,像噴泉那樣晶瑩剔透,像晚霞那樣多姿多彩,像二月鮮花那樣嬌豔欲滴。生命美麗寶貴,可太短暫,短暫的像曇花那樣讓人欷歔。這樣短暫的生命,我們畢其一生,去發現尋找生活中的真善美,並欣賞吟詠,也不一定能夠有多少收獲,假如我們再戴上有色的眼鏡看生活,看世間萬事,豈不覺得世間暗淡,內心鬱悶了嗎?世間的美,是用眼去看的,更是用心去體味的,心的世界美了,生活、世間就沒有不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