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負盛名的書法家王羲之在他的曠世之作《蘭亭集序》中說：“古人雲，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對此，我確實深有體會。
那一年的10月4日，我親眼目睹了死亡，在整個過程中，我的心靈備受煎熬。
下午剛從超市購完物回到家，就接到哥哥的電話，這時媽媽已匆匆趕了過去。沒過多久，媽媽就打電話給我，讓我趕快到外婆家。我知道情況不妙，問媽媽：到底發生什麽事情？
媽媽說：外婆摔了一跤。
在去外婆家的路上，我做好了種種假設和最壞的打算。然而，我是多麽不願意做這麽殘酷的假設，因為我永遠記得，外婆是最喜歡我的。
匆匆趕到了外婆家，120已經把外婆送到醫院去了。於是，我又火速趕去醫院。病榻上，我看著外婆紫色的嘴唇，浮腫的臉龐，往外吐著巧克力色的**……她緊閉著眼睛，呼吸急促。
我潸然淚下，直覺告訴，我應該做好最壞的打算。
媽媽和我寸步不離地守在外婆身邊，我不斷地瞅著一旁的監視儀器，表情肯定有些呆滯。
醫生說： 你們快點通知人吧， 能叫的都叫上。隨後CT、化驗……拿報告的是我，他們一個勁地在一旁問我情況怎麽樣？看著報告和片子，我無奈地哽咽道：“請大家做好最壞的打算吧。”我指著片子上的腦部血塊，讓大家過目，“或許還會有其他毛病並發，大家都要做好準備。”
可是親戚中幾乎沒有人相信我，因為我不是醫生。
他們立即轉而去向醫生谘詢。
對於這種狀況，我是懂的，其實他們也不想麵對嚴酷的現實，他們希望醫生能給出一線希望。
然而，醫生在查閱了所有的片子後平靜地說：“腦溢血，還有胃出血，你們準備後事吧，她可能熬不過今晚。”
原來，巧克力色的**不僅是外婆下午吃的巧克力，還拌有血。
媽媽緊緊地拉著外婆的手，跟姨媽一起邊抽泣、一邊呼喚著。
這時候已經是傍晚五點。
過年時，親戚也沒有到得那麽齊全，現在，一下子就唰唰唰地到齊了。我和媽媽始終站在外婆的旁邊，因為她是我媽媽的母親。
而媽媽，又是我的母親。外婆給予了我媽媽的生命，這樣才有我的媽媽，並給予了我生命。
我一直拉著外婆的手，她的手心溫潤，但漸漸感覺到越來越枯萎……
到了晚上8點多，外婆的生命跡象很穩定。於是我說，看這個情況今晚應該能熬過，因為外婆體征很穩定。
小姨媽說，大家回去休息，隻要留幾個人就行了。媽媽說：要不，等熬過了十二點，大家再離開。十二點一過，她如果穩定了，就沒事了。
大家說：好。
沒有想到，話音剛落，外婆的情況就不對勁了，她鼻子裏隻有出氣，沒有進氣。感覺到外婆似乎不想讓我們都耗在那裏！
於是，大家都哭了起來。
外婆一下午始終都沒有睜開過眼睛，此時她的眼睛眯開了一條縫，慈祥地看著我和媽媽。我看到外婆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淚，當這滴淚下墜的時候，外婆永遠地閉上了眼睛……親人們都在流淚，我張了張嘴，突然發現，竟發不出聲音來。
旁邊的哭聲讓我頭腦發脹，我還是專注於攙扶著傷痛欲絕、搖搖欲墜的媽媽。我的淚水就這樣一滴一滴在默默地流淌……那個時候，是晚上九點零四分。
媽媽和姨媽還有舅媽幫外婆把身體擦洗幹淨，給她穿上了壽衣，我們小輩和其他親戚回避。等到一切都弄好了，我進去看外婆的時候，外婆的皮膚是那麽白皙，睡著的臉是那麽安詳，隻是，她沒有了假牙的嘴巴是癟癟的……
我記得，以前隻要我們在場，外婆一直戴著假牙。她最愛吃蛋糕、巧克力和酸奶。10月2號，我幫外婆買了一個她的生日蛋糕，10月3日我親手做了自己的生日蛋糕，還幫外婆留了一塊。可蛋糕還沒吃，外婆就這樣走了……
媽媽似乎知道我內心想說什麽，她安慰我說，我們該做的都做到了，最後的生日蛋糕也是你買的，平時我們是孝敬外婆的，良心也安穩了。
我在想，有媽媽這樣的言傳身教，外婆會開心的。
我從小是外婆看著長大的，小時候外婆總是愛把好吃的留給我吃。我和姐姐一起玩的時候，外婆總怕我被姐姐欺負，讓爸爸早點把我接回家。每次在我生病的時候，外婆都會特地趕過來看我。而我最怕的就是每次外婆念完佛經、在菩薩麵前將供奉過的水叫我喝下去，灌了我滿滿一肚子水。
她會吃我的奶糖，把假牙齒都黏下來了，還硬說是我的奶糖裏有石頭；外婆會在爸爸媽媽責罵我的時候，趕來把我帶走，並說：小妞妞苦惱來，你們不能這樣對待她的！
外婆知道我最愛吃餛飩，會在吃餛飩的時候，特地從她碗中挑個子大的餛飩往我碗裏放……
回憶，像涓涓溪流那樣不可斷絕，我一邊寫，一邊在想，是不是仰著頭，淚就不會流出來？
我知道，外婆在天堂，會很幸福，我會帶著對外婆的這份敬愛堅強地走下去。
盡管，通往太平間的那段路好長，好長，但我還是覺得為什麽生和死的距離，那麽貼近。
大殮，安排在10月6日舉行。當簡易靈柩送進焚化爐火化的瞬間，我才發現，外婆其實是真的離開了。親戚們都在號啕，我張了張嘴，依舊發不出聲音。
看著專門焚燒處，外婆的床和衣服就這樣在火中燃燒了。以前，我一直害怕火，現在，我發現火竟然如此有溫度，裹挾著生命的火花，飛向高空，飛向天堂……我對老公說，我發現自己現在反而哭不出來了，其實人到了高齡離開，對於老人來說或許就是一種解脫。活著的時候，幸福就行了。
外婆很幸福，她九十高壽，平時身體健康，沒有什麽病，又是四世同堂，走的時候不是很痛苦，更有何求？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了死亡，感慨在我身邊的生命就這樣離去了……其實我到現在都沒覺得外婆走了，眼前僅僅是那張睡著的安詳的臉。相信外婆安安靜靜地在某個角落慈祥地看著我們。
那個地方對於外婆來說，隻有快樂和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