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掀翻了尹小貴家老屋一角的蓋瓦。那些青灰色的瓦片落下來碎了一地。看著那些碎瓦,包伍明心中湧起了莫名的興奮。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羊廄開廄門放羊出來,而是腳步輕快地回到自己屋裏,把尹小貴送他的手機拿出來,給尹小貴撥電話。

電話裏傳來一陣嗡嗡聲,包伍明知道,村子裏手機信號一直不太好。這段時間,他給尹小貴打電話打出經驗了,人站在山崗上,手機信號就好,話就能聽得明白也傳得明白。於是他就又奔羊廄,開了廄門,急急地把羊趕上山崗。站在山崗上,他又撥通了尹小貴的電話。

“小貴,你家老屋的蓋瓦……”包伍明才說了半句話,電話就斷了。包伍明把手機從耳邊移開,見手機屏幕上出現了幾個字——電池電量低——就自動關機了。

看著沒電的手機,包伍明真是愁死了。他怕聽了半句話的尹小貴,在電話那一端不知怎麽著急呢。這一想,包伍明更急了,他不顧滿山遍野尋草吃的羊群,一溜煙下了山,回村拿了充電器,奔鎮上去。

這樣來來回回幾十裏地,就為給手機充個電,換了別人,肯定覺得虧。但包伍明卻覺得值。他隻是有些心虛,為了充電,他不得不到街口那家館子,要二兩老燒、一盤花生米、三兩鹵豬頭,坐下一邊細嚼慢咽,一邊等手機充飽電。但即便這樣,老板娘還是臉拉得比馬臉長,認為他借吃飯給手機充電是占她的小便宜。他想今天得多點一個菜,免得看老板娘的馬臉。

包伍明無限煎熬地在小飯館等了兩個小時,給手機充飽了電。雖然多點了份小炒肉,結賬時老板娘還是給了他馬臉。包伍明走出飯館,又火急火燎地給尹小貴打手機:

“小貴,你家老屋的……”

話馬上被手機裏的一個女聲打斷了:

“您的電話話費餘額不足,請及時續費。”

包伍明於是又到處打聽,終於找到了移動公司在鎮上的營業室,交了一百元話費。

這次電話接通得很順利,但還沒等包伍明開口,尹小貴先說話了:“我在開會,會後給你電話。”

隨即,尹小貴就掛了電話。

包伍明就手握了電話,奔出鎮子,往丫口村趕。一路上,他的心仿佛掰成了兩瓣,一瓣惦記著羊群,一瓣盼著尹小貴的電話。

包伍明直至趕到丫口村旁的山坡上,也沒等到尹小貴的回話。更糟的是,包伍明伸長脖子張望了半天,也沒見到一隻羊,心中一緊,腦子裏隨即有了不祥的預感。他忙站在山崗上,學著頭羊的叫聲:

“咩——咩——咩——”

回應他的隻有山風的嗚嗚聲。

包伍明越發慌亂了,他像一隻無頭蒼蠅,在山坡上漫無目的地奔跑,嘴裏不停地學著羊叫。那叫聲撕心裂肺般悲涼,連原本明麗的天空,也在這叫聲中變得憂鬱了。山上長刺的灌木,把他身上的棉衣劃破了,手上臉上都劃出了血痕。但他全都顧不上了,此時的他,心中隻有丟失的羊群。

他喊得口幹舌燥了,跑得精疲力竭了,還是沒見羊群。這時麵前橫亙著的是一條深箐,太陽沉到山那邊了,光線晦暗起來,從深箐中鼓起來的風,又陰又硬。他目光凶狠地看著深箐想:天黑前找不到丟失的羊群,他就縱身跳進箐裏去。而就在這時,一聲短促的羊叫聲隨風從箐裏浮了上來。

他的內心絕望,被這聲羊叫叫醒了。他顧不得腳下的陡坡,三步並作兩步就朝箐裏奔去。

在箐底,他找到了丟失的羊群。它們驚魂未定,像一群受了驚嚇的孩子。當羊群看見包伍明時,竟都咩咩叫喚起來。那叫聲,像是抗議,又像是傾訴。

包伍明用手清點了三遍,還是少一隻羊。在傍晚朦朧的暮色中,他看不清楚每張羊臉,弄不清丟失的是哪一隻,隻好趕了失而複得的羊群回村。

羊群趕進羊廄,回屋點了馬燈,在羊廄一張一張羊臉地認真看,最後發現,丟失的是那隻他用丫口村長相俊秀的媳婦唐榴花命名的母羊。那是隻毛色亮麗的漂亮母羊,它的丟失讓他好不心痛,他怎麽也得找回來。他表情凝重地回到院落,索性把身上破綻百出的棉衣脫了,將夾層裏的棉花掏出,又找來一截竹竿,做成火把。火把做好了胃卻痛了起來,提醒他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但他哪有做晚飯的心思,滿腦子都是那隻叫唐榴花的漂亮母羊。他把火把澆上煤油,點燃了就又上了山。山上的夜風比白日緊多了,從光禿的樹枝上掠過,發出肆無忌憚的叫聲,讓人一聽就渾身起雞皮疙瘩。焦急和恐懼,讓他不停地呼喚:

“唐榴花——唐榴花——”

“唐榴花,你在哪裏?——”

包伍明不知自己這樣喊了多少遍,也不知自己爬了多少坡,他舉著快要燃盡的火把來到了一個窩**裏,看到了驚心動魄的一幕——

天哪!三隻,不!是四隻,是四隻眼睛裏放著綠光的狼!它們正在撕扯著什麽。也許它們太饑餓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麵前的獵物上。包伍明被嚇成了一截木樁,舉著火把僵硬地立著。他看清楚了,它們殘忍地撕咬的是一隻羊,他頓時明白了,遭此厄運的就是那隻叫唐榴花的母羊了。

當他明白這一切的時候,他心中強烈的恐懼一下就不在了。他看著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母羊,竟然舉了火把大放悲聲朝著它走過去:

“唐榴花,可憐的唐榴花呀!狼來了,你為什麽不跑呀?難道你沒長腳嗎?”

他哭著,喊著,走著,他眼裏似乎隻有血肉模糊的漂亮母羊唐榴花。他的舉動驚得那四頭專注獵物的狼抬起頭來,伸長了舌頭,張著滿是血腥的嘴看著他。其中的一頭,把腦袋甩得呼呼響,像是警告包伍明不要破壞它們難得的晚餐。但包伍明依舊叫著唐榴花的名字迎著它們走。包伍明的無所畏懼讓它們畏懼了,剛才甩頭的那頭狼,發出一聲無奈的嗥叫,領著另外三頭狼風一樣逃進了茫茫夜色裏。

包伍明將差不多隻剩下骨架的死羊扛在肩上,忍著劇烈的胃痛下山回家。

把隻剩下骨架的死羊放在了石桌上,包伍明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悲傷得像是死的不是羊而是人。他坐著,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依舊完整的羊頭,他想就這樣點一支煙,安靜地陪它坐一會兒,於是他從羊頭上把手移開,伸到口袋裏掏煙,掏出的卻是手機。

看著手機,他就又想起了尹小貴家被風掀掉的蓋瓦,他想,自己光顧著找羊了,會不會錯過了尹小貴打來的電話呢?但當他端詳手機屏幕,卻沒任何未接電話。這尹小貴開什麽重要的會,需要白日黑天地開?肯定是他忘了自己說的話了。

這樣一想,包伍明就不自覺地撥了尹小貴的電話。

電話裏傳來一個嗲裏嗲氣的女人的聲音,問:“你找誰?”包伍明說:“我找尹小貴。”女人說:“你打錯電話了。”說完就掛了電話。包伍明看了看手機屏,號碼沒錯呀,就又撥了一遍。電話裏依舊是一個嗲裏嗲氣的女人的聲音,依舊問:“你找誰?”包伍明說:“找尹小……不,我找尹澤宇尹總。”女人說:“尹總累了,休息了。”包伍明說:“找他有急事。”女人說:“什麽急事跟我說好了。”包伍明說:“他家老屋的蓋瓦被風吹掉了,碎了一地。”女人說:“掉就掉了唄。”包伍明對女人不以為然的回應很不滿意,就用強調的口氣說:“蓋瓦掉了,要遇上下雨,會把牆淋垮掉的。”女人對包伍明的強調口氣依舊不以為然,又說:“垮掉就垮掉了唄。”

女人的不以為然讓包伍明火了,他大聲衝著手機說:“你知道嗎?就為給你們尹總打電話,我的一隻羊被狼吃了!”

女人說:“吃了就吃了唄,關我什麽事呀?”

包伍明被女人的冷漠充分激怒了,他衝著手機咆哮道:

“不關你事,但關尹小貴事!你知道那是多麽好的一隻羊嗎?”

“我不想知道!”女人也被激怒了,手機裏傳來她的罵聲,“神經病!”

當三個字尖銳地撞擊包伍明的耳膜時,電話就斷了。包伍明惡狠狠地盯著電話看了一下,又惡狠狠地撥了過去。但尹小貴的電話關機了。包伍明捂著疼痛的肚子,吃力地站起身,叫聲去你媽的,就把手機扔到院牆外的黑夜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