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鎮長帶著鎮政府的一行人,來丫口村給包伍明送溫暖了。看著這一行人,包伍明想,又要損失兩隻羊了,心裏就心疼得不行,但臉上還是使勁擠出了笑紋,又是端茶又是敬煙,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裏裏外外忙個不停。
鎮長接了包伍明遞上的煙,又接了包伍明捧上的茶,往火塘邊一坐,哈一口熱氣說:“這丫口村的冬天咋這麽賊冷呢?老包,你是咋熬的呢?”包伍明就說:“鎮長,不是有你送溫暖嗎?一看著紅包,我就不冷了。”鎮長呷一口茶說:“包伍明,你別給我貧嘴,我今天一見你那哆嗦樣,就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了。你不就怕我們吃你兩頭羊嗎?實話給你說,今天即使吃了你兩頭羊,你也不吃虧。”聽鎮長這麽說,王貴就幫腔說:“老包,這回你賺大了!鎮長這次送的可是大紅包——兩床被子,十件衣服。”
包伍明想:王貴你就吹吧,騙我羊吃,也別吹牛來日哄我。我剛才出門迎接你們這一行人,全都是空腳空手的。於是包伍明就擺手,說:“不要不要,兩床被子、十件衣服,我包伍明受用不起,我包伍明隻蓋一床被子。”
鎮長說:“包伍明,被子也不是你說的被子,衣服也不是你想的衣服,那是省裏的政策。準確地說,我今天是給你送好政策來了。”
包伍明笑嘻嘻地說:“什麽好政策,好得要勞你鎮長大人親自送?”
鎮長吸一口煙,吐出後又喝了一大口茶,說:“就是關於農轉城的兩床被子、十件衣服的政策,老包你這次賺大了,說你是農民吧,享受著城裏人的好處;說你是城裏人吧,又擁有農民的實惠。你這是兩頭占,兩頭逮。我要是能這樣,睡著了都要笑醒。”鎮長話說到這裏,笑眯眯地看了一下包伍明,就偏了頭說,“王貴,你具體給老包介紹一下,什麽是兩床被子,十件衣服。”
做文書的王貴,稱得上是政策通。他講起政策來,可謂是頭頭是道:
“老包,省裏下發的農轉城政策規定,農村居民轉變為城鎮居民以後,在一定時期內可兼有城鄉兩種身份,就是既是城裏人,也是農民。這就是俗稱的‘蓋上兩床被子’,同時有了城裏人身份的農民,仍然保留承包地、宅基地、林地、計劃生育、集體經濟資產分紅等五項基本權益,並同時享有城鎮居民所享有的就業、社保、住房、教育、醫療等五項保障權益,這就是俗稱的‘穿上十件衣服’。”
包伍明盯著頭頭是道的王貴說:“你咋說的比唱的好聽呢?”
還陶醉在政策通裏的王貴,被包伍明這一說,就一臉尷尬了。他紅著臉用求援的目光看著鎮長說:“鎮長你說這老包也真是的,什麽態度呀?”
還沒等鎮長說話,包伍明就接了王貴的話,說:“你問我什麽態度?我明白地告訴你,要騙我農轉城,門都沒有!這就是我的態度!”
包伍明把話一扔,不顧家裏坐的一行鎮幹部,就反剪了手,氣呼呼地進了裏屋。
鎮長把煙頭往火塘裏一扔,鐵青了臉站了起來。看著鎮長站起來,其他鎮幹部也紛紛站了起來。鎮長伸手,做了一個讓他們坐下去的手勢,就端了茶杯,進裏屋去找包伍明。
包伍明不想理鎮長,蜷縮了身子臉朝牆躺在**。鎮長在床沿坐下,用手拍了拍包伍明的肩說:“你老包怎麽就一根筋呢?要你農轉城,又不是要你下地獄,犯得著發火生氣?實話給你說,這次農轉城,省裏給市裏下了指標,市裏給縣裏也下了指標,縣裏又給我們鎮上下了指標,你這次想轉得轉,不想轉也得轉,由不得你的性子。”
包伍明臉也不回地說:“我隻想問鎮長一聲,我包伍明農轉城了,這丫口村還存在嗎?”鎮長沒想到包伍明會問這麽個問題,他遲疑了一下,說:“當然存在。”包伍明又說:“一個人都沒有的村子還叫村子嗎?”鎮長又遲疑了一下,說:“老包,這村子還有你嘛。”包伍明說:“那我還轉它做甚?”包伍明這下難住了鎮長,鎮長站起身,頭被吊著的敵敵畏碰得生痛。他抬起頭來,一邊摸著被撞痛的頭一邊看著敵敵畏,一臉驚訝地問:“老包你在床頭上掛瓶敵敵畏幹嗎呀?”
這下包伍明轉過了身,衝鎮長說:“不幹啥,不想活了,這樣死得快。”包伍明的話嚇了鎮長一跳:“老包你可別想不通,你不想農轉城,也用不著拿這架勢嚇我。你要真把它喝了,人家會說是我逼死你的。”
包伍明認真地對鎮長說:“你們要再逼我,我真的會喝的。”
鎮長又在床頭坐下來,從口袋裏抽出香煙,遞一支給包伍明,自己燃上一支噴口煙霧,沮喪地說:“老包,我是真弄不懂你了,這政府的話,你為啥都不聽呢?這農轉城的兩床被子、十件衣服,哪不好?哪不暖人心?”
包伍明說:“你們說話不算數,說一套做一套。我前不久去鎮上,人們還議論,說你們搞戶戶通,市麵上一百元一個的電視接收鍋蓋,你們硬要收老百姓二百八。二百八也就罷了,還不如市麵上的一百元好使,放出的圖像就像病了打擺子!你說你們坑人不坑人!”
包伍明的話,深深刺痛了鎮長。鎮長猛吸一口煙,吐一大團煙霧後說:“這基層幹部難當呀,都差不多成老百姓的出氣筒了。你說的電視接收器的事確實是事實,昨天還有兩個農民背了兩個扔在了鎮政府院子裏。還在院子裏說什麽中央是親人,省上是恩人,市裏是好人,壞就壞在縣上和鎮裏。眼下在老百姓眼裏,縣裏是仇人,鎮裏我們這樣的就是壞事幹絕的惡人。老包,我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那鍋蓋哪是鎮上的主意?那是上邊壓下來的,戶戶通隻能用指定的那家公司的接收器,我們有啥法子能不聽上麵的招呼?”
鎮長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包伍明從**坐了起來說:“鎮長,我要聽你的話農轉城了,我農不農城不城的,要兩頭都不管,我咋辦?這城裏人多得像螞蟻,不缺我包伍明一個。我不想做什麽城裏人,我隻做我丫口村的農民。你別擔心我,為了這個村子,我包伍明也會努力好好活著。”
鎮長見包伍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就不再多說,帶著鎮幹部去其他村了。
鎮長一行走了,村子又重歸於死寂。年關將至的丫口村,一點年味都沒有。要是時光倒退十年,年關是丫口村既熱鬧又忙碌的時候,忙著置辦年貨的人們,盼著過年的孩子們,還有大老遠趕來賣春聯、年畫和鞭炮的小商小販,殺年豬的,宰羊的,把一個山村鬧騰得像鍋燒開的水。人在村子裏兜一圈,滿鼻孔都是好聞的臘味。包伍明想著這些,竟恍若夢中。
包伍明下了決心,為了自己,為了丫口村,一定要好好過個年。他首先收拾淩亂不堪的院子,然後打理屋子,把灰塵清掃,把家什放規整,硬是把一個亂得像狗窩的家收拾得窗明幾淨,井然有序。收拾完家,他又準備收拾自己。把平日裏穿的破衣爛衫清洗了,搭了竹竿,曬在院子裏。再燒了一大鍋水,把整個人赤條條上上下下擦洗了一遍,但頭上長得猶如一蓬亂草的頭發讓他犯了愁,他拿了鏡子和剪刀,試圖自己給自己理一個發。他嚐試著剪下幾束頭發後,就放棄了努力。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樣子像極了一個落魄的乞丐。他決定去鎮上集市上轉一遭,一方麵把慘不忍睹的自己整清爽了;另一方麵,也隨便買上幾捆火紙,置辦一些年貨回來。
有了上次的教訓,包伍明不敢把羊放在山上了。他給羊廄投了草料,然後背一大背簍,就奔鎮上去了。鎮上趕集的人也不多,沒有從前那鬧熱勁。前些年,每逢年關,這鎮上就是歡聲笑語的海洋,四麵山上的村民,都往鎮上來湊熱鬧,特別是那些打工回家過春節的年輕人,把集市當成了炫耀自己的舞台,賽誰時尚,賽誰大膽,那份趾高氣揚的派頭,像是要把在城裏丟失的尊嚴全找回來。但今天的包伍明沒有看到這每年年關都要上演的場麵。他在理發店裏,一邊讓理發師傅給打理頭發,一邊聆聽理發師傅無休無止地抱怨生意難做。看得出來,這理發師傅是想借年關發筆小財的,但事與願違了——他抱怨鎮上的人越來越少了,要理發的人更少了。他說,放在往年,理發的、燙頭的和染發的,年關會排成長龍,賺錢就像撿樹葉一樣。回憶完理發店曾有過的輝煌,麵對時下的冷清,理發師傅問包伍明:“你說這人都到哪裏去了呢?”
包伍明說:“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進城了。”理發師傅說:“我知道進城了,但這逢年過節總該回來看看嘛。這年不在家鄉過,有意思嘛。”
把自己整爽到了,心情卻被理發師傅破壞了。出了理發店,走在集市上采購年貨的包伍明,有些無精打采,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