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尾著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來到丫口村了。

包伍明早起推開門,就看到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和地上泛著銀光刺得他眼生疼的積雪。

“好大的雪!”包伍明發出感慨。

被白雪覆蓋的丫口村仿佛變了樣,變得更空曠,更沉寂,更孤單了。包伍明呆站在門口,看雪花旋轉著、舞蹈著,無聲地落在雪地上,那麽輕,那麽靜,輕得靜得讓他終於忍禁不住,扯開嗓門大喊一聲:

“啊——”

但聲音馬上就被這片白雪吞沒了。

靜得無可救藥的世界,讓包伍明咬牙切齒。

“咩——咩——”

終於有了聲音,那是從羊廄裏傳來的羊的叫聲。這原本是羊提醒包伍明它們是如何又饑又餓又寒又凍的叫聲,竟然被包伍明聽出了親切和溫暖。包伍明沒有急著去給羊投放草料,而是關了屋門,回裏屋給自己換了一身新。穿著特意為過年在鎮上買的新衣服,包伍明別扭得像個新姑爺。他挑了最好的草料,投放進羊廄後,就站在羊廄邊,把那些羊的名字全叫了一遍。那些名字都是原來丫口村鄉親們的名字,叫著這些名字,他就想,他們現在在哪裏?他們在的城市是不是也在下紛紛揚揚的雪?他們會不會像他想起他們那樣想起他?這樣一想,孤單的他又多了份傷感了。

才想了生者,又記起了死者。包伍明離開羊廄,回屋背上火紙,踏著積雪,往墳山上去。他麵對這些因無人祭奠顯得冷清寂寥的墳塋,又一次為那些拋下故土進了城的生者感到愧疚。他在每一個墳頭跪下,虔誠得就像是他們請求寬恕的兒子。他在每一個墳頭上點燃紙錢,看它們化成縷縷青煙。他突然生起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沒有了丫口村,這墳裏的亡靈,會不會在陰間成了來曆不明的孤魂野鬼?

一個人的春節,越忙活越寂寞,越忙活越孤單。

在墳山上燒了紙錢回來的包伍明,放下背簍就將火塘的火生旺了。他拿一個大大的口缸,放在火邊熬糨糊。糨糊熬好,他把從鎮上買來的春聯貼了院門又貼屋門。貼完春聯,他又貼門神,最後,他把買來的兩個紅燈籠一左一右掛在了院門上。

冷冷清清的院子,頓時有了喜氣。包伍明站在院門前的雪地裏,眯了眼看了一下自己的精心設計,心裏有了分得意。貼完春聯門神,包伍明就忙活著準備年夜飯。他把從鎮上采購的東西從背簍裏一樣一樣拿將出來,擺在廚房的台麵上,雞、鴨、魚,一樣不少,粉條、蘿卜、青菜,一樣不缺,他要做一個豐盛的年夜飯。看著一應俱全的食材,他想起他特意買來的豬頭,那是他買了來作為祭祖供香案的,但他把豬頭提出來後有了新的打算。他要把這豬頭煮了,供到村頭去,他要替丫口村人祭所有的祖。這個想法,讓他激動不已。

包伍明煮好了豬頭,端到村口。村口的村門還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建的,當時,生產隊逢年過節就在村門楣上拉紅布標,在門兩邊刷口號。包伍明有點後悔在鎮上沒買紅布,他立在雪地裏,看著腐朽不堪的斑駁村門,沒有一點兒生氣。他想了想,將用盆盛著的豬頭往雪地上一放,就踏著積雪往山上去。不一會兒,他從山上弄來了一大捆鬆枝,把它們紮在了村門上,這些青翠的鬆枝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更青更翠。裝點好村門,他又回自家屋裏,把香案扛來了。他把香案端端正正地放在村門前,把一個整豬頭供在香案上,燃了蠟,點了香,燒了紙錢,就重重地跪在了雪地上,他衝著寨門連磕了三個響頭。他是那麽虔誠,磕頭的時候,整個臉都埋到了雪裏。他邊磕頭邊大聲說:“祖啊,把你們的兒孫們召回來吧,讓他們種好自己的田地,放好自己的牛羊,看好自己的山林,教好自己的兒女,建好自己的家園。祖啊,包伍明求你們了,沒有了丫口村,誰給你們上香,誰給你們點亮?誰給你們燒紙,誰給你們添供?”

包伍明跪在那裏,先是大聲說,後來就變成聲嘶力竭地喊了。他說著,他喊著,竟然一臉的淚水了。

包伍明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做過如此豐盛的年夜飯。事實上,自從他在外漂泊十年後回到丫口村,他就沒有認真過個年,而且他也害怕過年。陳老漢在的時候,除夕就把包伍明叫過去,那個時候,包伍明總是努力把自己喝醉。隻有這樣,除夕才不會讓他感到漫長。陳老漢理解包伍明內心的傷痛,總是盡量找樂子讓他高興。過年時在包伍明記憶中最美好的回憶,就是除夕陳老漢借著酒興,唱《蓮花落》。在流浪的十年時間裏,包伍明沒少跟流浪藝人混,混的時間久了,包伍明吹拉彈唱也混出了門道。陳老漢特別喜歡包伍明拉的二胡,誇他拉的二胡調調裏有滄桑感。包伍明邊做菜邊想跟陳三爺唱《蓮花落》時的情境,心裏是既溫暖又傷感了。做好的菜肴擺了滿滿一桌,他把裝酒的土壇抱出來,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接著又倒了一碗,放在他的對麵。他看看酒碗說:“老漢,以前過年是你請我酒,今年我請你,咱們一醉方休。”

吃年夜飯之前,要放炮仗。在過去,哪家騰起一陣鞭炮聲,其他人家就會說,某某家開始吃年夜飯了。包伍明前幾天上街,是特意買了鞭炮的。隻是,這鞭炮是放給自己聽的,他要告訴自己,我包伍明過年吃年夜飯了,我沒有馬虎。我在認認真真過一個春節,我要把一個人的春節過出節日的樣子來。雪還在下,落在鼻尖上,有一絲刻骨的涼。他掏出火機,點燃了香煙,猛吸一口後,就用香煙點燃了鞭炮。鞭炮響得熱鬧,鞭炮聲此起彼伏,山鳴穀應。包伍明看著一個個爆竹粉身碎骨,散落在雪地上,像極了凋落的花瓣。放完鞭炮,包伍明回到桌前,開始吃中國人一年中最重要的飯——年夜飯。菜做得豐盛,人卻吃得潦草,酒也喝得沉悶,一個人的年夜飯,無論包伍明怎麽努力,還是沒有讓他咀嚼出年味。包伍明現在明白了,年不是為自己而過的,年是要過給人看的。人要過得歡歡喜喜,首先要熱熱鬧鬧。包伍明坐在桌前,實在不太甘心把一個除夕過得越來越冷清。

他想,這該是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的時間了。想著《春節聯歡晚會》的包伍明,習慣性地伸手去開身後的舊電視機,手摸到電視機才想起,連電都沒有,還看什麽電視?當包伍明意識到看《春節聯歡晚會》已成為一種奢望時,整個人就沮喪到了極點。這時,他聽到了羊的叫聲,才猛然想起,下午忘記給羊添草料了。他趕緊站起身來,去給羊添草料。饑餓的羊,擁擠著搶吃草料。他看見那隻被他命名為排長的老羊,把旁邊那隻叫楊小丫的母羊,狠狠地頂了一羊角。原因是那隻叫楊小丫的母羊湊過來搶吃它麵前的草料。包伍明就衝過去,在叫排長的羊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腳,說:“排長,你咋一點風度都沒有呢?”他伸手摸了一下楊小丫的羊頭,說:“楊小丫,你是美人,美人要斯文,咋跟人搶食呢?”

叫著這些羊的人名,包伍明想,這羊不是一般的羊,是有著鄉親人名的羊。自己過年了,它們也要過年!沒有《春節聯歡晚會》,我們自個兒就一起辦個聯歡晚會。這個想法的種子一落到他寂寞的心的田野,瘋長得比夏天的野草還要蓬勃。

他打開了羊廄門,把羊趕進了自家鋪滿積雪的院子。

他從屋裏抱出一大袋玉米,將玉米粒撒滿了整個院子,羊就在院子裏吃得歡實。他折回屋,趴在床腳,將積滿灰塵的二胡、笛子拿將出來,用布擦幹淨,他拉一下二胡,調了一下音準,吹了兩聲笛,笛子響得清越。要搞晚會,光有這兩個樂器不行,他想到了鑼、鼓等響器。鑼鼓在他印象裏,存在村保管室裏,已經好多年沒人動過。於是,他慌張地跑出院門,去村保管室找鑼尋鼓。他慌張而急促的步履,竟然把積雪都踩得嘎嘎叫了起來。保管室的大門是緊鎖著的,大門上的大鐵鎖鏽跡斑斑,但鎖的功能依舊完好。他試著用力搖晃了一陣,放棄了從門進去的想法。他認真看了一下保管室四周,覺得最簡捷的辦法是破窗而入。但他的手還沒完全用力推,窗門就掉下來了。他從窗口爬進保管室,輕車熟路找到了鑼鼓。鼓實在太舊了,但擂著還響;鑼看上去跟過去沒什麽兩樣,依然泛著黃燦燦的光。

他肩扛鼓手提鑼回到院子裏,將馬燈調到最亮,掛在院子中央那棵柿樹上。又搬來桌椅,總算一切準備就緒。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嗓門,準備宣布聯歡晚會開始,黑狗小青不知什麽時候也摸進院子來了。他趕忙跑到廚房,拿了兩截沒剔幹淨肉的豬骨頭,扔給了小青。這時雪停了,風也安靜了下來,包伍明就又跑到放在正屋門前的桌前,咚咚咚敲了幾下鼓,又哐哐哐打了一陣鑼,聲音洪亮地宣布:

丫口村春節聯歡晚會現在開始!

他環視了一下隻顧在地上覓食玉米粒的羊,大聲說:“大家鼓掌!”羊不會鼓掌,鑼聲鼓聲嚇得它們在院子裏到處亂竄。

他拚命鼓掌,巴掌拍了個生疼。

這時他看到了蹲在院角認真啃著豬骨頭的小青,又大聲說:“出席今天晚會的除了眾鄉親,還有我們不請自來的朋友小青。歡迎我們的嘉賓小青!”

他又是一陣鼓掌。

他又環視了一下院子。羊們依舊躁動不安。他說:“安靜,安靜,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後來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隻叫隊長的老羊身上。在包伍明兒時記憶裏,生產隊長當年喜歡在女社員麵前炫,出工中間休息,他總在田邊地角扯了嗓子唱樣板戲。想到這,包伍明就又大聲說:“隊長,這晚會你得帶頭,來個《白毛女》中楊白勞的唱段如何?”包伍明邊說邊忙著去拿二胡。拿著二胡拉了一段過門後,包伍明學著隊長那沙啞的嗓音唱:

人家的閨女有花戴,

你爹我錢少不能買。

扯上了二尺紅頭繩,

給我喜兒紮起來,

紮呀紮起來。

包伍明改成自己的腔調說:“隊長唱得好不好?”包伍明連說了幾個“好”,目光落在了那隻叫楊小丫的漂亮母羊身上。他把手握成話筒狀,湊到嘴邊說:“下麵,我們隆重請出我們村的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楊小丫,給鄉親們演唱她的成名歌曲。”包伍明邊說邊做了幾個扭捏的動作,伸手抓了桌上的笛子,吹了一段過門,就尖了嗓門,唱出了又高又尖的女聲。

包伍明又改回自己的嗓門,大聲說:“楊小丫唱得好不好?”包伍明用童音說了幾個“好”,又用老腔叫了幾個“好”,又男聲女聲倒換著喚了幾個“好”,然後又抬起頭,看著那些羊,眼花得羊都成了鄉親們的模樣,他問:“楊小丫唱的是不是咱丫口村人的心聲?”包伍明連珠炮似的說了好多個“是是是”,又接著問:“大家想不想把丫口村建成歌中唱的那樣?”包伍明張嘴,想替鄉親們說許多個“想”的,但嘴未張,淚卻下來了。他哽咽了一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說:“晚會繼續!”

包伍明正襟危坐,將手上的二胡調了一下弦。羊們在院子裏吃飽了肚子,注意力集中到身體的寒冷上了,對藝術沒興趣了,一點也不理會對羊彈琴的包伍明,它們中的幾隻已經蠢蠢欲動,試圖回到比院子溫暖的羊廄裏去。包伍明沒發現羊群的異動,仍沉醉在他的晚會裏。他拉了一下過門,才意識到忘了報幕,於是放下二胡站起來,假咳一聲,算是清理嗓子,然後字正腔圓地說:

“下麵,請丫口村最忠實的村民包伍明,為大家演唱鄉謠《蓮花落》。”

包伍明報完幕,又回凳上坐定,操了二胡,扯了嗓子,閉了眼睛唱起來。院子裏琴聲悠揚,唱腔渾厚蒼涼:

一寸光陰一寸金,

寸金難買寸光陰。

失落寸金容易找,

失落光陰無處尋。

——可憐人!

包伍明唱得投入,唱得沉醉,唱完的他睜開眼睛,院子裏空空****,作為觀眾的羊們溜走了,就像離開丫口村的鄉親,無聲無息就離開了。院子裏全是它們讓人傷心的零亂的蹄印。包伍明繼續唱,他拉著二胡唱,他敲著銅鑼唱,他擂著大鼓唱,扯開了嗓門唱,拚了性命唱。歌聲嘶啞,含混不清,像沒有歸宿的風。歌聲招來了雪花,好大好大的雪!飄飄灑灑,紛紛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