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茂奇來找郭柏川時,郭柏川已知道這件事,頭天晚上已接到張文親自打來的電話。張文和父親是多年的至交,父親離家後張文還托學生朋友打聽尋找過。張文電話裏說有一位重要的肝癌晚期病人,希望用圈療法給予輔助性調理治療,緩解痛苦。郭柏川一早就讓秋桂枝把一間朝陽的調理室清掃整理好,專門給這位重要病人用。
9點多,行政助理張梅英陪著黃副局長走進來,郭柏川心裏就明白與那位要來的重要病人有關。果然,寒喧了幾句,黃副局長就切入正題:“郭大夫啊,今天要來你這兒調理治療的可是個重要人物,咱們省著名的大作家,市委宣傳部徐部長主持召集會診預備會,張文大國醫親自推薦你們郭氏圈療,這次你可要用家傳絕技挽救王作家的生命,給咱民間中醫爭口氣啊!”
郭柏川說:“黃局長,我們一定盡力。黃局長你參加預備會了,對王作家的病情了解嗎?參會的專家們是什麽意見?”
黃茂奇掃視了一下身邊穿梭忙碌的調理師,壓低聲音說:“省上幾家重要醫院都治過了,沒有啥好辦法了。來的幾個專家都曾治療過王作家的病,他們都表示西醫沒招了,現在都把希望寄托在中醫上,寄托在你們郭氏圈療上,能不能救下王作家的命就看你們的了。”
郭柏川神色凝重:“黃局長千萬不敢這樣說啊!癌症發展到一定程度是不可逆轉的,大醫院、專家們都無可奈何,圈療也隻能是配合西醫做輔助性調理,減輕一些痛苦,延緩癌變的進程。”
黃茂奇:“知道知道,你不要有壓力。張國醫就是怕給你增加壓力專門給徐部長說不要來領導不要多來人,下午隻是作協的人送病人過來,我也不來幹擾你們了。你調理幾天把情況給我說一下,需要局裏協調的事情盡管告訴我。”
當天下午,一個年約六十歲的長者和一個年輕人攙扶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進調理中心,郭柏川心知這個病人大概就是要在這兒調理的王作家,忙起身相迎。
長者許是王作家的家人吧,一副農家老大哥的樣子,話語也是平易近人:“是郭大夫吧?我們來這裏調理治療的事你得是知道了?”
郭柏川一邊讓座一邊回答:“知道知道,張國醫和黃局長都說了,我們已做好準備,馬上就可以開始調理治療。”
長者道:“主治醫生的安排是還住在醫院,便於檢查和護理,每天下午來你這調理幾個小時就回醫院,你看可以吧?還有,結賬的事由小高負責,你隨時告訴他。”
郭柏川:“好,現在就開始吧。留了一間調理室,每次調理完後病人可以休息一會兒。”
進入調理室,郭柏川就開始為王作家做全身疏鬆,從頭到腳順經絡一路按揉下來,持續了一個來小時,他累得氣喘籲籲。隨著全身疏鬆的進行,王作家也有了變化,進入圈療時一直不言語,神情憂鬱,呼吸沉重,這會兒臉色泛紅,眼睛裏有了光亮。看到為自己按摩的中醫已是花甲老人,臉上汗涔涔的,他不安地說:“讓你老受累了,你的按摩讓我感到很舒服。”
郭柏川微笑不語,經揉、灸、貼幾個小時的調理治療,下班時有人來把王作家接回軍大醫院。
第二天上午,郭柏川在班前會上講了王作家的病況和調理治療要領,對香灸穴位和貼膏部位做了詳細指導: “王作家的肝病根子是家族遺傳,近年快速惡性轉化是因拚命寫作勞累過度,生活規律紊亂,抽煙多,及一日三餐不定時等因素造成。加之外邪侵入肌體,病邪交爭於肝髒,血運不暢,瘀阻經脈。現在的表現主要是刺痛、腹脹、便秘、精神萎靡,尤其是一到寅時腹痛加劇,這是典型的厥陰病。眼下用香灸化瘀散結,疏肝解鬱,理氣止痛。主要以清熱止痛和行氣止痛法,再輔以畫圈調理治療,圍病剿病,爭取緩解病情惡化。”
十來天過去,王作家對調理效果挺滿意,說自己半夜痛醒的現象減少了,早上和中午也能吃點飯了。那位像農家老大哥的長者來看望王作家時,把王作家左打量右打量,驚喜地說:“你現在有了人樣了嘛,臉上也有氣色啦!”然後就誇郭柏川的醫術好。
郭柏川後來才知道這個一身旱煙氣的老人也是個三秦大地人人皆知的大作家。
這樣的治療持續了半個多月,有一天下午來了幾個人匆忙把王作家接走了,王作家走時對郭柏川說:“我可能不來你們這兒了,上頭安排要到外地去治療。這十多天你們讓我少受了好多罪,也讓你們受了好多累,多謝了。”
郭柏川聽到一些信息,隨著上級領導對王作家的病情越來越重視,省上市上領導們說一定要調動全省最好的醫療力量,即便是采取中醫藥保守療法也要選擇全省最好的醫生、創造最好的條件,盡最大努力恢複王作家的健康。在領導們眼裏,郭氏圈療這樣一個連住院條件都不具備的小調理部能有什麽保障?王作家就這樣被接走了,聽說要送到一個既有優越條件又有名老中醫親自診治的地方。
可是,誰能想到,僅僅過了不到一個月時間便傳來王作家去世的消息,因王作家是位全國知名的大作家,在秦西更是家喻戶曉,因而他去世的消息很快在整個秦西市傳播開去。
王作家的生命無可挽回,這一點郭柏川是清楚的,但以王作家的生命體征來看,離終點似乎還有一段距離,這麽快終結,總覺得哪裏有不對的地方,這個念頭讓郭柏川念念不忘。王作家臨終前一周的時候,黃局長通知讓郭柏川去醫院看望王作家,還有幾個醫生一同去,主要是因為治療效果不好,讓大家看看還有沒有好的治療思路。去的其他幾個都是名醫專家,郭柏川是唯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民間中醫從業者,是因為作協方麵說在圈療調理治療效果好,才讓郭柏川加入這個隊列的。
在主治醫師的帶領下,郭柏川跟隨在幾個專家身後走進重症監護室。
王作家處在半昏迷狀態,看到來人有些微反應,但隻是表現在瞳孔反射上。主治醫生輕聲給大家講王作家的病況,專家們一邊聽一邊耳語般的交流著。郭柏川沒有參與專家們的交流,隻身湊近王作家看了看他的麵色、五官,探了探他的呼吸,心中悲涼不已。
王作家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除了輸液管之外,還有輸氧管、進食管、排尿管。以前他的麵孔黑中泛紅,眼下呈現古銅色,郭柏川知道,這種麵色對於肝癌晚期病人意味著什麽。他處於澹妄狀態,麵孔還殘留著因疼痛而抽搐的痕跡,使五官顯得猙獰,眼神中流露出不甘,而眼睛四周已經出現“熊貓眼”的痕跡,麵部、手背瘀腫紫紺,鼻尖部出現細小的毛細血管擴張,顯示出皮下出血已很嚴重。
回到小會議室坐下後,專家們議論著王作家目前的生命體征,議論著還有什麽辦法維持王作家的性命。郭柏川遠遠坐在一角,一言不發,當然也沒人留意他這樣一個無名的民間中醫從業者。王作家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這麽多的名醫、專家們還在討論著打什麽針用什麽藥。這裏有一流的醫療設備,集中了市裏、省上最好的醫生,用盡了一切手段。
然而,當癌細胞在一個人體內變異、擴散,結瘤成痞進一步惡化的時候,這個人已經無藥可救了。王作家整個肝髒已經腐爛,肝癌細胞已經深藏於他的血液、肌肉、髒腑甚至骨骼裏。長期以來的放化療表麵上殺滅了部分癌細胞,但同時也剿滅了人體健康的根本———免疫力。因而,每治療一次,便向死亡邁進一步。
探望王作家過後一周就傳來王作家的死訊,這在郭柏川意料之中。
郭柏川雖不怎麽看書也沒有對作家的那種崇拜情懷,但看到一個正當年的文壇巨匠英年早逝,內心還是十分惋惜。好長時間裏,郭柏川眼前總是浮現出給王作家調理治療時的一幕幕情景。每當給他按摩揉壓疼痛得到緩解時,他總是習慣舒適地長出一口氣,眼望著郭柏川用陝北家鄉話輕輕說道:“舒坦,舒坦,好舒坦呀!” 有時在香灸過程中,他因精神得以放鬆,疼痛得以緩解而沉沉睡去。這個時候,郭柏川就讓調理師停下香灸,唯恐驚醒他。想起這一幕幕,郭柏川心中略有欣慰之感,在這位大作家最後的日子裏,郭氏圈療畢竟給他帶來片刻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