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木匾的來曆,王澤桐也笑了,眼前浮現出那一對壯實憨厚、嗓門亮堂、哭著來笑著走的陝北父子。
與柳木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個金絲楠木邊框的水晶匾,它一直靜靜地靠在條桌的裏端,掩在錦旗的後麵,郭柏川抽出來擦去浮塵之後,立刻閃耀出華貴的光芒。柳木匾的樸素粗拙令人觀之難忘,而這塊水晶匾卻是以富麗堂皇、精致絕倫而奪人眼目。古典風格的金絲楠木邊框工藝精致,木質堅硬如金石,細密的木紋之中有金絲隱隱閃耀光澤,一縷幽香經年不散。木框裏鑲嵌的不是普通的人造水晶,而是一塊晶瑩剔透的天然水晶板,上麵鐫刻了十個工整的繁體字: “無私德乃大,有心術尚高。”
不僅僅是郭柏川,就連南關巷鄰居們也都清楚地記得這個水晶匾的來曆。
1994年冬,有一個挺奇怪的外地人摸到南關巷來找郭圈圈醫病。這個人四十多歲,衣著講究,斯文和氣,持一根紳士文明杖,一口台灣腔,講究禮數,進南關巷時見了路人都要點頭打招呼,但起初總是把禮帽壓得低低的,讓人看不清他的麵容,偶然看見的人會嚇一跳———好好一張臉卻有怪相,歪嘴擠眼的。後來麵孔漸漸舒展了,他對巷裏鄰居更是熱情,出進巷子無論見了男女老幼都要脫帽打招呼,有時還會聊上幾句,一手持文明杖一手舉帽,滿麵笑容,更顯溫文儒雅。這個人病情有好轉後,還在鐵鍋貼那兒吃過幾次鍋貼呢。
那是個初冬的下午,郭柏川知道父親那幾天病人多,特意早下班騎車子趕回家。到門前卻見一個穿戴富貴的中年人正在敲門,不等郭柏川問,他便說是來找郭圈圈先生的,郭柏川便帶他走進診所。快下班了,診所裏還有兩個病人,一個香灸完畢正由助手貼膏藥,另一個倚牆而立,父親正為他畫圈。郭柏川安頓客人坐在候診室,這個台灣人便安靜地坐在那兒等了一個多小時,父親送病人出門時才看到這個台灣人,忙打招呼:“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台灣人還禮後掏出一封信說: “我叫林致雅,台灣人,從北京來的,要給您添麻煩了。這是傅先生寫的信。”
父親一看信封上的字跡驚問道:“您認識傅先生?他給你看過病?那怎麽還會到我這兒來?”
林致雅道:“我在北京住院了一段時間,治療效果不太好,朋友介紹我找到了傅先生,傅先生對我很熱情,但他近來貴體有恙不方便幫我醫治,特意寫了這封信讓我來秦西找您。”
父親說:“快坐下,說說你的病。我看你有些麵部神經症狀,左眼突出,是有風證還是腦內有疾?”
經這一問,林致雅當即涕淚滿麵。郭守正急忙安撫:“不要傷心,人吃五穀生百病,百病自有百法醫,既然來了就在我這裏安心醫治。”
林致雅一邊點頭一邊摘下禮帽取下圍巾,郭柏川這才注意到林先生左眼凸出,鼻歪嘴斜,麵部肌肉突突顫動,心中暗暗吃驚,這麽講究的一個體麵人卻被疾病折磨成這個樣子!這是腦子裏的病,北京都沒治好,父親可怎麽醫治啊?
林致雅講述了他的病情。患腦瘤兩年多,從去年以來視神經受壓迫,視力漸漸衰退,進而影響到口鼻,陣發性局部神經抽搐,十分痛苦。因腦瘤位置特殊不宜手術,台灣各大醫院都沒有好方法,到北京治療好幾個月了,隻能采取一些保守治療的方法,終不見效。後來托人見到了大國醫傅維,卻趕上傅國醫染病正在醫療期間,病榻上的傅國醫認真詢問了林致雅的病情,寫下這封信。
父親問道:“傅先生患了什麽病你知道嗎?”
林致雅搖頭: “我沒敢問。不過京城那麽多名醫和他的弟子都治不好,看起來也是個麻煩的疾患。我離開時他讓我先來,過段時間他也要來秦西找您看病。”說到這兒,林致雅不好意思地問, “恕我冒昧, ‘郭圈圈’是您的雅號嗎?”
父親朗聲笑道: “是外號,我以畫圈治病,民間有人叫我‘郭圈圈’,就這麽叫出去了。咱們明天就開始畫圈治病好嗎?”
林致雅住在鍾樓酒店,每天租車到南關巷來,穿一身筆挺的毛料西服,每次進診所都要畢恭畢敬地向郭守正行禮。林先生有個怪癖,畫圈的時候一定不能有外人在前,一定要關好門才接受圈療,所以他總是靜靜地在一旁等候,其他人都離開了,他才把禮帽、外套都整齊地掛好進入診室。父親尊重他的習慣,總是約好專門的時間單獨給他施治,揉術、香灸、畫圈,持續了兩個來月,林致雅各種症狀漸漸消失。
林致雅離開秦西前,最後一次來診所是個星期天,所以與回來看望父親的郭柏川遇上了。此時的林致雅已是眼清目明,鼻端嘴正,行走如常,愈發顯得儒雅。那天林致雅帶了很多的禮物來家聊了很久,再三感謝才離去。
林先生專程來送這塊水晶匾是半年後了,那天他突然來到診所,郭柏川和父親都很意外。父親急忙問: “林先生是病症有反複嗎?” 林先生春風滿麵地說:“沒有,這半年一次都沒有再犯過,你看我身體和精神都很好!謝謝郭先生讓我的後半生能平安度過。”林先生說著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打開手提箱,取出這塊水晶匾,雙手捧到郭守正麵前,“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收下。”
父親接過水晶匾回禮後說:“謝謝!您這心意太重了!為此特地跑一趟,多不容易啊!”
林致雅道:“我這次來還有一個願望。”
“請講。”父親挽著林先生坐下,遞上茶水。
林致雅說:“先生妙手回春醫好了我的病,家鄉親朋見我後都稱奇不已,很多人找我轉告先生,想邀請先生赴台行診,那些身患疑難雜症的病人迫切盼望先生赴台。”說著又起身鞠躬。
父親忙說有機會一定要去的。這一次林致雅在秦西住了一個星期,在父親陪同下遊曆了古城名勝,又幾次來到南關巷和父親長談後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水晶匾後麵的牆壁上掛著一條奇特的手工編織物,說不上叫什麽,“繡匾”?“織錦”?王澤桐見過很多病人送給醫生的紀念物,這種親手繡織的物件還是頭一回見。這編織物用很粗的絲線雙麵織繡,形如掛毯,大如桌麵,深紅底色,居中用金黃絲線繡了“德仁大醫,救死扶傷” 八個字,沒有裝裱,和一些錦旗掛在一起,工藝不是很精湛,但千針萬線相連而成,讓人感受到編織者的苦心。
看王澤桐好奇地打量這塊繡匾,郭柏川說:“這是一個從北京來的女病人親手織的,這個病人叫王素梅,她愛人背她來時已經奄奄一息,在這兒治療了好幾個月,離開時雖算不上痊愈,但人有了精氣神,可以說是活過來了,病情好轉後她用了兩個多月時間織這塊繡匾……”
1996年春,這對北京來的夫婦在診所治療了四個月,京腔在巷子裏回響了很長時間,巷裏人都看到了這個病人起死回生的過程。病人有些好轉後常常在鐵鍋貼那兒吃鍋貼,常說起郭圈圈給自己治病的經過,那一口純正的京腔吸引了不少人。鐵鍋貼說,這是中央電視台按時在巷子裏開播呢。這對夫婦回北京後,鐵鍋貼還常常給人講這個病人的事,有時講著講著居然也冒出幾句正經八百的北京話來。也是,從病人來巷子找鐵鍋貼打問郭圈圈,到病人天天來治療然後在他那兒吃鍋貼,給人講她那奪去半條命的怪病,講郭圈圈給她畫圈的經過,身子一天天好轉,嗓音一天天清亮,鐵鍋貼知道的比郭柏川還要詳盡。
王素梅是北京市清河製呢廠工人,四十八歲這年突患重病,這場病來得奇詭而迅猛:1994年春突然出現腹瀉,一瀉而不可收,初診為腸炎,服藥、打針、針灸,各種方法都試了,卻是越治越重。直到1995年初確診為甲狀腺癌,同年7月動手術後,頜下肩部又隆起一個約三厘米的包塊,僅隔兩個月做了第二次手術,術後做了兩個療程化療,總算止住腹瀉。王素梅心想這場持續兩年的病災總該結束了吧,誰知過後不久左肩又隆起一個大塊腫瘤,同時,咽喉部亦鼓起一個饅頭大小的包塊,全身乏力難受,不思飲食,呼吸困難。醫院B超檢查表明,甲狀腺癌已經轉移到肝、肺、骨,無法再做手術,隻能回家坐以待“斃”。
她兩年多裏四處求醫,京城大醫院小診所跑了很多家,依然是毫無改善。王素梅耗光錢財受盡折磨,無奈地放棄治療默默回家苦熬最後的時光。就在這時,來家看望她的鄰居對她說秦西有個郭圈圈,收治疑難雜症,還來北京行診過,小區裏就有他治過的病人,聽說辦法雖土但管用!聽了這話,夫妻二人又萌生一線希望,親戚幫、鄰家借湊了一筆救命錢,奔赴秦西最後一搏,用王素梅的話說:“找到郭圈圈,死了也心安!”
初來診所時,王素梅是她丈夫背來的。
王素梅夫婦住的旅館離診所很近,有時連夜治療到很晚才離開。那時已經實行雙休,郭柏川在父親身邊的時間也更多了,多次目睹王素梅治療的過程,真是觸目驚心啊!尤其是治療初期,王素梅由丈夫背進診所,畫圈時連站都站不穩,畫後背時,丈夫在前背著她,父親一畫就是一個多小時,大圈小圈,內圈外圈,從頭頂到足底,每個部位都要畫遍。
有時畫圈後病人反應強烈,嘔吐不止,聲嘶力竭,其狀駭人。父親安慰他們:“長久的病變,邪氣遍布髒腑,畫圈使藥入腠理,祛邪扶正,排毒是好的現象。”
這個病案父親下的功夫特別大,在診療記錄上寫道:“王某初診體質消瘦,十指發白,按不見血色,麵黃、唇白、下肢浮腫,危在旦夕。其病源來於氣,凡頸部包塊皆因氣,氣機上逆,血液上行則緩,緩則滯,滯則瘀,久而久之,血聚成痞,壓迫全身造成不適,髒腑亦有隱患。之前經過手術、放化療,氣血雙虧,胸悶氣短,單用圈療法治療恐難見效,需多方配合治療,以‘圈藥’ 辨證循環施治,加配坐藥、騰藥、紅燈照、桑木柴、康寧膏,內服蒲公英、蜈蚣等……”
經一個多月香灸、畫圈,王素梅有一些好轉的勢頭,身上有勁了,疼痛減輕,氣色好轉,食量增加,對戰勝疾病充滿信心。治療持續了四個多月後,幾處腫瘤完全消除,體質恢複,容光煥發。
王素梅的治療經曆是她病情逐步好轉後自己給別人講的,大概從死亡線上逃回來的人太想傾訴了吧,她病好後特別愛說話,路過巷子時對街坊說,在診所候診時對病友說,在鐵鍋貼的鍋貼鋪裏對食客說,一口京腔又好聽,那一陣子南關巷裏和郭氏診所裏總是回響著這兩口子的京腔,她得病的經過、治病的過程大家都知道了。
王素梅臨回北京時送來這塊繡匾,是她自己在病情好轉後的兩個多月裏一針針織成的,郭柏川當時挺吃驚,這繡匾千針萬線的,得下多大功夫啊!
“這一麵黃絲絨錦旗,是一個身材瘦高長刀臉的病人寄來的。這個病人叫劉增祥,患的是鼻咽癌,在遼寧一家煤礦工作,五十歲那年患上這個病,呼吸困難無法進食。幾年裏跑遍了東北各大醫院,因腫瘤位置奇特,無法手術,被定為不治之症。後來又到北京友好醫院,友好醫院也認為手術太危險隻能做放療,放療一個多月皮膚都烤焦了,而腫瘤依舊,疼痛不減。也是聽人說起秦西有個郭圈圈,治療疑難雜症有絕招,夫妻二人便找來了。父親為他香灸、畫圈了兩個多月,那個核桃大的瘤子終於消解了。”
還有那麵棕紅色的絲絨旗、正紅色的錦緞旗、鑲黃邊的織錦旗、四條屏《四君子圖》、國畫《李時珍采藥圖》等等,這些物品郭柏川都熟悉,知道它們的來曆,知道它們承載的故事……父親可謂是一代名醫,他治好了很多疑難雜症患者,從達官貴人到普通百姓,數以萬計。郭柏川知道,在父親工作過的市二院檔案室裏,存放著父親親手撰寫的幾大本醫案,家裏也有厚厚一疊。在多年的行醫生涯中,父親結合圈療的臨證應用,針對很多重要病案記錄下自己的思路,記錄下中醫藥外治的心得。父親在筆記中總是稱圈療的臨證隻是對腫瘤癌症進行輔助性治療,或是定位在緩解症狀、緩解痛苦的層麵上。
但郭柏川知道,父親發明的圈療法救治了很多生命垂危的腫瘤癌症和疑難雜病患者,而且,這還隻是郭柏川看到的那些病危之下找到家來的病人,還有更多的是郭柏川不知道的,還有父親每年外出行診,足跡遍及河南、山東、安徽、北京、深圳等多地,圈療這個“圈” 給多少人解除了疾患之苦,給多少人帶去平安健康啊!
郭柏川雖不願當郭氏圈療的傳承人,但對父親的醫術打心眼裏敬佩,對圈療的功效暗暗吃驚,那一根艾香棒一盆圈液,竟然救活了那麽多人!
行醫至此,是一個醫者最大的榮耀!父親無意名利,隻顧埋頭醫病救人,多少艱難坎坷都過來了,為什麽會在古稀之年突然離家呢?父親離開的頭幾年裏,郭柏川日夜不安常常從夢中驚醒,終南山裏淒風苦雨霜雪襲人,父親一個古稀老人實在是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