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份的最後一個周末,王澤桐他們天色未明就出發了,目標是南五台。這是第八次進山。中草藥調研和尋訪工作已經持續了兩個月,按計劃到11月中旬必須告結,到那時,氣候就不允許再上山了。漸漸地,王澤桐心也沉下來,他知道,必須先走進修行者的世界,必須懷著虔誠之心和那些修行者融在一起,才有可能打聽到郭老的行蹤。

6點多時,他們登上喂子坪,已經置身於南峰的半山腰上了,往下看壑穀幽深,抬頭望峰巒一座比一座高。太陽剛從東峰探出頭,一抹朝陽照在石崖上,山穀裏陡然間亮堂了!王澤桐抬頭仰望,頭頂碧空如洗,終南山諸峰鬱鬱蔥蔥。終南山之神用金秋的濃墨重彩,大片大片地塗抹出了大秦嶺寫意圖。眼前的鬆柏氤氳著大團的蒼綠,不遠處的山梁、穀地上有一團團火焰般的紅,那是楓樹、欒樹,還有亮紅的槭樹;還有一團團鮮亮的明黃,是銀杏;再往遠處,是黛青色的原始森林……俯瞰山下,奔騰的渭河像一條細小而柔和的綢帶,在群山間纏繞;而那龐大的都市此刻看起來如同一堆小小的積木,在霧靄裏時隱時現。

王澤桐雙手插腰大聲吟道:

太乙近天都,

連山接海隅。

白雲回望合,

青靄入看無。

……

秦浩也是心潮澎湃,誇張地一揮手,大聲說道:“此時此刻,王維這首《終南山》最合我們所處的環境和心情,王處先下手為強,我就跟一首李白的《望終南山,寄舊閣隱者》吧。”

他醞釀片刻,吟道:

出門見南山,

引領意無限。

秀色難為名,

蒼翠日在眼。

……

王澤桐和劉東方同時鼓掌,在王澤桐和秦浩的注視下,劉東方上前一步站在石階高處,大聲吟道:

南山塞天地,

日月石上生。

高峰夜留景,

深穀晝未明。

山中人自正,

路險心亦平。

長風驅鬆柏,

聲拂萬壑清。

到此悔讀書,

朝朝近浮名。

秦浩喝彩:“好個‘到此悔讀書,朝朝近浮名’,孟郊遊終南時發此感慨,今日劉東方學士可是‘朝朝盼浮名’哦!”

劉東方閃身去打秦浩,秦浩躲在王澤桐身後笑道:“看看,說到要害處了吧?一說到浮名高興得不要不要的!”

劉東方再抓秦浩,秦浩靈巧地躲閃。王澤桐攔住二人: “好啦好啦,我們趕路吧!”

三人雖說大學學的都是中醫,但王澤桐也曾是個文學青年呢!而秦浩、劉東方更是癡迷文學,時有散文隨筆在報刊、網絡上發表。他們被眼前美景深深吸引了,一邊指著身邊的山水草木,一邊興奮地議論著。

劉東方興奮地把手指放進嘴裏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嘹亮的哨音在峭壁間回響,又突然戛然而止,大概是劉東方想到了這樣會驚擾山裏的隱修者吧。

越往上攀越,山崖越險要,風景也越加優美。三人且行且陶醉,有時從青藤蔓蘿下弓腰鑽過,有時撫壁仰望頭頂一線天,不由驚歎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傑作。轉過一道石脊,忽有水聲轟然入耳,匆忙尋望,隻見對麵的山坡上,如注山泉從崢嶸的岩石上直瀉而下,好似白練高懸,飛濺起的水霧在懸崖峭壁上縈繞,仿若仙境。左邊是刀削般的峭壁,右側的山溪流水湍急、清澈碧藍,不時有鬆鼠、野兔、野雞從石縫草叢中突然出現。三人一會兒驚歎,一會兒歡笑不已。

攀行了兩個小時,王澤桐下令休息,他掏出地圖看了看:“我們快到目的地了,休息會兒還有一個多小時路程,到達後不停留就往東峽穀走,天黑前下到東溝寺才有投宿之處。”

劉東方分發食物和礦泉水後,大家各自找了個平穩的地方坐下來啃麵包。王澤桐連吞幾口感覺墊住饑了,便沿路邊草叢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小道往崖壁前方走了一段。前麵崖下隱約有個洞口的樣子,洞口前搭了一個小小的茅棚———修行者的茅棚!王澤桐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心中一喜,又把旁邊掃視了一番,左前方小路邊有一片菜地,種著蘿卜白菜什麽的,說明這裏有人生活,一定是修行者的居住之處。王澤桐回身向兩個隊友揮了揮手,並示意不要聲張,他們立刻悄悄地跟了過來。

王澤桐知道,隱修者大都在自己的住處周圍開墾小塊的土地,種植蔬菜,有麵積稍大的土地甚至種糧食。他們依靠自己勞作獲取部分食物,但生活所需的油鹽、米麵、衣被等,大都依靠周邊山民的布施或者是山外親友、香客居士的供奉。

順著菜地向前走了幾十步就看到一間沿山洞搭建的小屋,屋門掩著並未掛鎖。王澤桐叩了叩門無人應答,但心裏依然高興。門前這塊菜地不小呢,蘿卜白菜長得挺壯碩,說明有人照料,說明這間小屋裏一定住有修行者,在這裏能遇到一名隱士的話一定是個好兆頭,說不定今天會有大的進展。他心想,今天一定要在這裏等到修行者回來。

實際上沒有等多久,王澤桐他們剛吃完幹糧歇了一會兒,一個身材瘦高的年輕人就出現了,看到自己小屋前坐了幾個陌生人,他有點驚訝地止住腳步,狐疑地打量著。

“師父您好!我們走累了在這裏歇會兒,打擾了。” 王澤桐忙起身應道,一麵歉意地鞠了一躬,一麵打量著對方,心裏暗暗驚訝,這個修行者看起來很年輕,而且身材挺拔、相貌清雅,同之前那個道長一樣,顏值也是很高的呢!

修行者雙手合十還禮後說道:“叫我智參吧,這是我師父給我起的法名。我比你們大不了幾歲,擔當不了什麽師父。”

“您是佛學院畢業的嗎?”王澤桐覺得眼前這個和自己基本同齡的人身上有一種定氣。

智參搖頭:“我是福建商學院畢業的。”

商學院畢業的,又這麽年輕,怎麽會成為一名修行者?王澤桐、劉東方和秦浩無不吃驚。秦浩問:“商學院的?正是當老板的時候,怎麽會到終南山當修行者呢?你還這麽年輕!”

劉東方也急切地問:“你來山裏多久了?你怎麽能守住這樣的寂寞呢?”

麵對一連串的提問,智參微笑答道: “我是2001年福建商學院本科畢業,在一個公司幹了幾年,後來自己又搞了個小公司,2014年初隨一個年長的朋友來山裏。”

王澤桐向智參簡單介紹了自己和秦浩、劉東方還有上山的目的。都是大學生,聊了一會兒很快就熟絡了。

智參39歲,與王澤桐同齡,灑脫而健談,問及出家的原因,智參毫不掩飾地簡述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入山前他在南方一個省會城市擁有一家公司,事業有成,算是個不錯的小金領。可是,不知什麽原因,那種生活沒給他帶來快樂。生意場上的苦心經營、爾虞我詐,使生活中的一切都發生畸變,後來情感上的波瀾加速了生活軌跡的演變,使他萌動了追尋《空穀幽蘭》所描繪的那個世界的念頭。前年春天,他帶著一大堆對生命的疑惑毅然離開城市來到終南山,至今已經快三年了。

“我有一些困惑、一些向往,希望在這個安靜的地方調整一下自己。”智參竭力表現得很輕鬆。

劉東方說:“你的家人呢?你走了老婆孩子怎麽辦?對不起啊,我這樣問可能不合適。”劉東方及時表示歉意。

智參淡淡一笑:“沒關係。我還沒孩子,和老婆離婚後才出來的。”

秦浩問:“你會在這裏住多久?你還這麽年輕,不會就這麽一直住下去吧?”

智參性格溫和,他麵帶笑容不急不躁地說:“我不知道會住多久。眼下我感覺很舒適很愉快,但我知道我還會回到現實生活中,因為我還年輕,有很多事情還要做。”

智參說得輕鬆簡單,但想必他的生命中一定有什麽特殊的經曆,這就不是短時間能講的了。王澤桐有心往正題上引,問道:“一個人離開都市在荒山絕嶺裏生活,可不是件容易事,一定有一個艱難的過程吧,這個過程是很不容易適應的吧?”

智參點頭:“是的,加入修行者的隊伍,第一課就是學會生存。特別是比較年輕的來自大都市的人,這個過程更是艱難。從物質豐富的城市環境突然置身一無所有的深山裏,反差太強烈。在這裏,錢是不太有用的,有時拿著錢什麽也買不來;再說,如果用錢能解決所有問題,那又不叫修行者了。”

秦浩說:“可是,僅僅能生活下去才是開始吧?隱修,隱修,修行才是更重要的事情,對吧?”

“對,但學會生存本身就是一種修行。當出家人有地方住下來,有飯吃了之後就要開始學經念佛做功課,要是能拜個師父,修行之路就算是穩定下來了。”

“可是,你們生活的物資從哪裏來呢?糧食、蔬菜、食用油,這些東西去哪裏買?”劉東方指指那一塊菜地,“自己種的總是有限啊。”

“是,長期的修行者不忘勞作,春種莊稼、夏采野果,秋收冬藏,年複一年。但這些遠遠不能解決生活所需,很多獨自修行的修行者依靠親友或居士的供奉,定期會有人送點糧食、食用油等。還有一些人被住持和方丈收為弟子,可以在寺廟裏做些抄經、布經等方麵的工作,就無吃住之憂了。比如我從去年起被圓慧住持收為弟子,入佛院抄經,與眾弟子一起隨住持修功。”

“哦,你已經是修行者世界的白領了。” 秦浩打趣道,心中甚為佩服。

智參擺手道: “我隻是尚未正式入佛門的淨人,還沒有剃度沒有受戒,我還不清楚自己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我平時住在蓮花台,在那裏學法,這裏是我師兄住的地方,他半月前去外地講學了,囑我在這裏住一個秋天看好這一畦菜,等他回來後我還會去蓮花台住。”

淡話間,智參拉開了柴門,從裏邊拿出一個小凳子和兩個小木墩放在門前,輕輕說道:“石頭上涼。” 柴門並沒有掛鎖,隻是用一截木拐巧妙地別住,智參輕輕一拉就開了。

王澤桐一邊道謝一邊打量柴門裏麵,劉東方和秦浩也沒顧上坐,而是走進柴門好奇地打量著這間極其簡陋的修行者住處。踏入門裏看到的是一個山洞,有六七平方米大,裏麵有一張床一張小桌,一個粗陶的水甕,小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撂書,沒有電。

劉東方和秦浩退到門外對望一下,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震撼。這就是修行者生活的狀態,智參已經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了三年!這樣的方式過三年該是多麽艱辛和不易啊!但為什麽他們沒有從智參的眼神裏看到絲毫的痛苦,智參比他們大十來歲,依然那麽年輕,那麽神采飛揚。

智參有個特征———見人必笑,張嘴必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莞爾一笑,恬靜的笑意和清澈的目光,都讓人感覺到經過三年隱修,他不僅放下了焦慮,也找到了內心的寧靜。

王澤桐問道: “你們在山上修行的人有病了怎麽辦?去哪裏找醫生呢?”

智參說:“山上人也常有生病的時候,一般的風寒感冒什麽的自己就扛過去了,患重疾者會有人帶話傳向山裏更深處,若有道醫、佛醫聽到此消息自然會來施救,有的病人運氣不好沒遇上醫生來,就隻能是病情加重或是死去。”

聽智參說起到“道醫”,王澤桐趕緊把話題再往深處引: “聽說終南山裏有道醫出沒,他們醫術高超,時常救人於危難,你見過嗎?”

智參點頭道:“是有,不過不容易遇見,他們以修道為主,常常是四處遊曆,要通過資深的修行者帶話才能找到。去年我師父病重了好長時間,就是一位醫術高超的道醫來給治好了,這位道醫在終南山裏很有名,人們稱呼他為‘南山長者’。”

“南山長者?”王澤桐急忙問, “您說的這位南山長者多大年紀?他是什麽時候進山修行的?”

智參說:“什麽時候進山的不知道,年紀七十多快八十歲了,聽說曾醫好莫道長的癌症,他年長醫術又高,很受隱修者的尊敬。但他有時去遠方雲遊,有時在終南山一帶隱修,找他很是不易。”

話說至此已然明了,王澤桐感覺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咚咚地響了起來!天呐,為莫道長醫過病,顯然,南山長者很可能就是郭老,找到郭老啦!王澤桐克製住內心的激動再問:“您知道這位南山長者平時住在哪裏嗎?怎樣能夠見到他?”

智參:“南山長者居無定所,即便人在終南山一帶,要找到他也很難。聽我師父講,南山長者醫術修為極高,終南山方圓幾百裏,他常年四處奔波治病救人。華州、藍田、周至等地有很多修行者都受過他的醫惠。我師父說他為人治病分文不收,有時遇到一些僧人、道人收不到供養吃用困難時,他還會拿出一些自帶的蘭茸參、苦參等相贈。聽說那是些終南山上特有的名貴草藥,拿到山下去,回來必有所獲,因為每次隻用一捧一掬便可換回可觀的錢物。有的人居山多年也找不到這些藥材,他卻隨采隨用。去年我師父病重的消息經修行者口口相傳,南山長者翻了幾座山來治好了病。師父留他住一陣他卻悄然離去,不知去了哪座山。

不過,前不久聽說他立冬後要到南五台為圓覺住持醫病,屆時我師父也會前往。”

“太好啦!”王澤桐激動不已。按智參描述,基本可以肯定南山長者就是郭老!而且還得到了他近日要到南五台為住持醫病的消息,可以說,找到郭老了!王澤桐向智參講述了郭老在民間的名望,講述了兩個多月來尋找的艱辛,說他們一定要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懇求智參幫助他們見到郭老,秦浩和劉東方也都站起身向智參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

智參一邊還禮一邊笑嗬嗬應道:“明白了,南山長者若如期到了南五台,我一定想法子通知你們。但南山長者一向獨行,肯不肯見你們就不好說了。是不是肯見你們呢?”

智參說得對,郭老已經入山六年了,連他唯一的兒子都不肯多見,怎麽會見陌生人呢?王澤桐想了想,懇切地說道:“這樣,屆時我們在附近等候,請你告訴他,北京的大國醫傅維老先生有話帶給他,他兒子郭柏川和市中醫藥管理局局長前來看望他,想必他會答應見我們的。”

智參鄭重點頭。王澤桐道:“這件事關係到南山長者發明的中醫藥外治絕技能否傳承下去,也是關係我市民間中醫傳承發展的大事,請您一定給予幫助。”

智參擺手示意不必多言,說道:“屆時怎麽聯係你們呢?”

王澤桐: “是啊,你們出家人又不用手機……” 想了想說, “這樣吧,臨近立冬時我們在附近找地方住下等候行嗎?”

智參搖頭:“深山行住不便,所說時間也隻是個大概。這樣吧,把你的手機號碼留給我。”

王澤桐驚喜:“您有手機?”

“修行者個人都不用手機。但寺廟裏有一台公用手機,屆時我找他們幫忙聯係。”

這是最好的方法了。王澤桐留下名片,再次謝過智參。

離開智參,回到崖畔上,三人回望智參的洞居,卻發現什麽也看不見了,雖不足百步之遙,卻隻有霧嵐飄飄。

秦浩仿佛才從夢中驚醒,睜大他那雙眯縫眼,看看王澤桐又看看劉東方,誇張地學著“小嶽嶽” 的招牌動作捂著口鼻歎道: “天哪,我們找到了!我們真的找到‘郭圈圈’了!”

看著秦浩和劉東方興奮地擊掌相慶,王澤桐百感交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無意中和智參相遇,竟然找到了郭老的行蹤。想想再過十來天立冬之日就能見到郭老,他內心激動不已。

劉東方還是心有顧慮: “王處,你覺得智參講的這個‘南山長者’肯定是郭老嗎?”

王澤桐說: “雖不敢說是百分百,但十有八九。你們想啊,年齡相符,又為莫道長治過病,這兩條就足以證明這個人就是郭老!”

劉東方:“可是,別的道醫也有可能為莫道長治過病啊!”

秦浩道:“那也不怕,我們還有一道防線,南山長者立冬前後來南五台時,智參把我們的信息轉告後,南山長者如果答應見我們,那就肯定無疑。”

王澤桐:“到立冬之日我們小組就順利完成任務啦!現在,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