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立冬前三天打來的,王澤桐一眼看到來電名是南五台幾個字心就狂跳起來。智參語速快而簡明:“南山長者答應見你們,立冬這天上南五台,我在二道梁等你們。”接完電話,王澤桐立即向黃茂奇辦公室跑去。路過苟書記辦公室的時候,注意看了一眼,大門緊閉,悄無聲息,因而他快步衝到黃茂奇麵前:“黃局,找到了!找到了!”

黃茂奇站起身望著王澤桐,驚喜地說道:“好呀好呀,你這個澤桐總是給人帶來驚喜!快坐下說。”

王澤桐:“苟書記是外出了嗎?”

黃茂奇明白王澤桐的用意,壓低聲音說:“苟書記最近很忙,要去一帶一路南亞幾個國家考察,下個月才能回來。”

王澤桐急忙報告好消息:“黃局,上次進山我們在南五台已經打聽到了郭老的行蹤,但還不確定,所以沒向你匯報。剛才山上打來電話,說這位道醫答應見我們,這就證明了他肯定就是郭老。根據一名隱士的講述,郭老身體狀態很好,是終南山裏很有名望的道醫,我們後天就可以見到他啦!”

黃茂奇激動地踱步:“太好了!真沒想到你們竟然真的找到了,郭老先生今年應該是七十九歲了,山居六年,這本身就是個傳奇呀!告訴郭柏川了嗎?明天早點去接他一同去南五台。”

王澤桐說:“我馬上聯係郭柏川。另外呀,黃局,我提議讓秦浩和劉東方也一同去,尋訪過程中這兩個年輕人表現非常優秀,九進終南山,吃了不少苦,中草藥調查工作也有很大的收獲,現在終於找到郭老,怎能不讓他們見一麵呢?”

黃茂奇笑眯眯看著王澤桐:“你的提議理由很充分,我沒有不同意的道理。不過呢,郭老已經獨修多年,肯定不喜歡被打擾,見麵時我們要注意細節,不要給郭老帶來不便。見麵時小秦和小劉就不要到郭老跟前了,遠遠地觀望一下吧。”

王澤桐說:“黃局考慮得全麵,我也想了這個問題,到時你和郭柏川與郭老交談就行了,我們都在一旁等。”

黃茂奇搖頭:“那可不行!你要和郭老見麵並多溝通,最好能把郭老勸下山。”

立冬這天黎明時分,兩個多月來連續挺進終南山的越野車向秦嶺峽穀駛去。王澤桐坐在副駕駛位置,黃茂奇和郭柏川坐在中排,後排是秦浩和劉東方。黃茂奇情緒很高,幾次誇獎王澤桐和秦浩、劉東方,說他們為市中醫藥發展立了一大功。後來就一直與郭柏川聊郭老,回憶他當年和郭老的交情,講述郭老當年在秦西的醫名。更多的是問郭老為什麽會在七十多歲時進山修行,到底是什麽事情使郭老在古稀之年扔下家業進山苦修。

郭柏川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反複說感謝沒有多餘話。問及他當年為什麽不肯接父親的班,不肯傳承家學的事情,他的表情更顯得沉重。

“都怪我,當年不聽父親的話,遲遲不肯接過父親肩上的擔子,傷了父親的心,害得父親在本該安享晚年的時候離家進山受罪。”

黃茂奇說:“我想啊,你父親進山隱修也不完全因為這個,他是個胸有大誌的高醫,進山隱修可能主要是為了悟道,是為了在一個更高的層麵修煉醫術,你想想,他已經快八十歲的人了,還能在深山裏獨自生活,還能治病救人,這說明他身體特別健朗,還說明了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狀態啊!”

“那也是因我而起,我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列祖列宗啊!”

黃茂奇安慰道:“不用那麽傷感,你現在不是把郭氏圈療傳承得很好嘛!那你當初為什麽不願接過父親的醫療事業?請原諒我這樣問,咱們基本是同齡人,這樣問很不禮貌,但這個問題困惑我很多年了。”

郭柏川搖頭苦笑道: “黃局呀,說實在的,我沒學下父親醫病的本事,小時看父親四處奔波治病救人隻覺得做醫生挺辛苦,那時跟著父親選藥碾藥,學習熬藥製藥,也學了些家傳技法。但剛一長大就下鄉插隊,在鄉下整整五年,後來分配工作在外地又是十多年,調回秦西時我已成家。從十七八歲到三十多歲,我將近二十年沒在父親身邊,也沒有好好跟父親學醫。雖說我幹中藥師這一行也是從小得父親的熏陶濡染,但要說接父親的班傳承家族醫業我是萬萬不敢,因為我真沒上過多少學,初中兩年就沒上過幾節課,隻能說是個小學文化。哪像小王、小秦他們這些年輕人,讀大學讀研究生,學啥幹啥有基礎、有能力,我不行啊!”

黃茂奇道:“那你為什麽在父親離家後又毅然辭職當起了傳承人?”

“這時候我不做傳承人就是大不孝了啊!”郭柏川苦笑著搖頭。

黃茂奇拍拍郭柏川的肩膀,情緒振奮地說道:“逼上梁山,你幹得也挺好嘛!這幾年你跑了不少地方,把你們家族這個圈療法推廣普及到南北各地,進社區義診救治了不少慢性病患者,這些情況局裏是知道的。

前不久國家中醫藥工作會議上,國醫大師傅老先生大講特講圈療法,講郭老先生當年在民間的影響和為他醫病的經曆,引起不小的轟動。這下,不光是咱們市裏和省上,連國家中醫藥界都在關注郭家的圈療法!咱們千方百計尋找你家老爺子,一是要讓他知道這個消息,二是咱們局將要下功夫協助你們傳承光大這項好療法,這是咱們市中醫界的一件大事!”

郭柏川容易激動卻不善言談,聽了這番話眼圈看看紅了,囁嚅道:“謝謝,謝謝你們!”

黃局看到這個老實巴交的一直被局裏認為不是醫生的醫者眼含熱淚,也不由為之動容,在郭柏川的手背上拍了拍:“我們不配讓你說謝!”

汽車沿河穀一路攀爬,11點多到達遠光寺。車不能再前行了,還需要徒步一個多小時才可到達南五台下的二道梁。下車後王澤桐向大家通報道:“車隻能到這裏,下來咱們要步行一個多小時到二道梁的清涼台,智參在那裏等候我們,他會告訴我們和郭老先生見麵的具體地方,他說的時間大約是二三點,我們應該在一點左右就到了,時間還早,黃局和郭大夫咱們慢慢走不用急。”

王澤桐和秦浩、劉東方在前帶路,回憶自秋至冬一次次攀爬終南山的經曆,感慨良多,一路說笑吟詩很是熱鬧,而黃局和郭柏川兩個同齡人一路說著中醫藥的話題,也很投機。

南五台由清涼、文珠、現身、靈應、觀音五座山峰構成,是終南山佛、道文化聖地和著名風景區,登五台要經過的枯樹梁、犀牛石、湘子洞等都是風景絕佳之地。遠遠望去,五座山峰如筆架排列,山重水複,峰回路轉,險峰秀岩,涓流如帛。一路上時時可見坐落在山巒溝壑間的寺、觀院落,時時有悠揚的鍾聲隨霧嵐飄來。

一行五人沿石徑向南五台攀爬。攀行了半個多鍾頭,已來到清涼寺下方。清涼寺在入台的東坡口上,抬頭即可望見峻拔的清涼台。這一段路程海拔不算高,山路也不是十分陡峭,但有幾處隘口也頗有險關重重的氣象。

路過湘子洞時,王澤桐和秦浩、劉東方站在臨崖而建的門洞前,身子貼緊崖壁,低頭往下一望,隻見絕壁千仞深壑無底,三人都覺身心悚然。王澤桐向黃茂奇和郭柏川喊了聲路險慢點走,然後以手遮頭鑽進湘子洞,轉眼出來頭發肩膀皆已淋濕。

劉東方笑道:“王處也想歸隱山林嘍!”

王澤桐神秘一笑說道:“歸隱山林我做不到,但我知道韓湘子為什麽要棄榮華進山學道了。”

劉東方一聽這話不顧洞口如瀑的落水一頭鑽進去,片刻又急慌慌衝出來,一邊撥拉頭發上的水一邊埋怨道:“騙人!裏邊什麽也沒有,隻有幾顆‘地雷’!”

秦浩知道劉東方說的‘地雷’ 是什麽東西,便幸災樂禍地嚷嚷:“東方同學,你太有福氣了,那可是韓湘子的遺物哦!”

看到黃局和郭柏川已經走到近前,王澤桐領頭繼續前行。過了湘子洞,山路漸漸寬暢起來,前麵就是二道梁,清涼台已是遙遙在望。眼看就要見到郭老先生了,人人心頭感觸頗多,反而都不言語了。

攀上二道梁,遠遠地看見智參向他們招手。王澤桐知道出家人不喜歡交際,向黃局和郭柏川打了個招呼便獨自迎向智參。

智參說:“南山長者答應見你們,他這會兒在寺裏和我父說話,一會兒他會到觀音峰的鬆台上等你們,看到他來後你們便自去。”說完,智參指指頭頂高處,那裏煙雲繚繞,遠遠見幾棵黛色的鬆柏,王澤桐再三向智參謝過道別。

聽王澤桐講了情況後,大家都很激動。郭柏川自上次見父親已經過去三年了,心潮澎湃,眼睛都紅了。黃局雖然一直安慰郭柏川,自己也感慨萬分。秦浩和劉東方還在向智參揮手打招呼,王澤桐不時向那個豁口張望,等待著那一刻的來臨。

約莫等了有半個多小時,王澤桐張望時,看到兩峰之間的鬆台出現一個人影,激動地說: “來了,郭老來了!黃局長,郭大夫,咱們上吧。”

五人快步往上攀去。

接近鬆台時黃局長問郭柏川:“你看是郭老嗎?” 郭柏川一直望著那個身影,一邊點頭一邊擦著淚水。從上次見麵父親嚴厲地說讓他不要再到山上找,他就沒有再進山找過,這幾年數次動過進山看望父親的念頭,但一想起父親嚴厲決絕的樣子就放棄了。他一直忙於傳承推廣的事情,一年一年總是無止境地推廣、傳授、診治病人,每一天都忙忙碌碌的,但每到夜深時總會想起父親,一輩子辛勞奔波的父親。父親進山修行已經六年了,到大雪那天就是父親七十九歲壽辰,卻一直在深山裏過著淒苦的生活,這是他心裏的痛!也就是這份痛支撐著他終年四處奔波,日夜不停地傳承推廣圈療……

黃茂奇感受到郭柏川的傷感,勸慰道:“柏川,這次你好好勸勸你父親回家吧!老人這麽大年紀了,該回家頤養天年了。”

郭柏川點點頭不再說話。

越往上山風越顯凜凜,前方陡然一個豁口,四周是壁立的花崗岩,岩石縫裏長出十幾棵鬆柏,樹都不算高大卻大有年成,枝節並不繁茂,根須卻遒勁發達,沿石縫攀緣,像一條條蟒蛇盤臥於岩石中。眾人攀至鬆台,隻見一位老人端坐在岩石上,雙目平視著山穀對岸的岩坪,一身淺灰色的中式衣褂被山風吹起。

在離郭老十幾步開外,黃茂奇抬手讓大家止步,推了推郭柏川:“去吧,你先去問候老人。”然後與王澤桐隨後跟上向郭老靠近,秦浩、劉東方留在原地觀望。

郭柏川急步向父親走去,見父親那一身棉夾衣已經洗得發白,那是三年前見麵時帶給父親的。父親側身對著他們,郭柏川看到父親的眉毛已經全白了,長長的白眉下那雙眼睛更加平靜安詳。

近了,一步步臨近郭老了。王澤桐眼望郭柏川,郭柏川紅著眼圈微微點頭,王澤桐知道他已經確認過了,這就是他父親郭守正,這就是民間廣為傳頌的郭圈圈!看到老人瘦骨嶙峋的身影,王澤桐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郭老進山已經六年,若不是自己碰巧走進郭氏圈療中心,若不是國醫傅老先生問及郭圈圈,他們還不會有這一場尋訪,還不會見到這個傳奇般的老人。

郭柏川抬步輕輕走到父親麵前:“父親,柏川來看你了!你……身子好吧?”郭老回過頭,眼望郭柏川和他身後的黃王二人,眉宇舒展,目光清澈,露出一縷似有似無的笑容。郭柏川說:“父親,今天是市中醫藥管理局黃局長和醫管處王處長來看你,他們找你很長時間了,黃局長說有人托他帶話給你。”

郭老舉目望向黃王二人,麵容親切和藹。王澤桐和黃茂奇快步走到老人麵前。黃茂奇心知郭老已進山多年,與凡人之間有很大的距離,便站在三步開外拱手道:“郭老好,我叫黃茂奇,當年我剛到衛生局還是個小青年的時候就認識郭老您,有過幾次交往,對郭老您的醫術醫德甚為敬佩。這些年是我們管理機構工作做得不好,沒有好好保護發展民間中醫,讓郭老心寒了。”

郭老微微搖頭:“言重了!中醫傳至今日已曆數千年,就像這些鬆柏一樣,不會因一時的風霜幹旱而枯萎的。”

黃茂奇說:“郭老身體這麽健朗,真好!到底是醫道修為高深,我認識郭老還是三十年前,如今我都快入花甲之年了。”

郭老依然平淡,靜靜望著黃茂奇和王澤桐。黃茂奇知道修行者不喜多話,便切入正題: “9月份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召開了一次大規模會議,要求大力搶救傳統中醫民間技法,振興中醫藥事業,我市已經全麵推進這方麵工作了。在會上,大國醫傅維老先生和朱若春老先生都問到您,傅老先生在會上說:‘郭守正的圈療法是個了不得的發明,在當今這個慢病時代,這個療法能醫治很多人很多病。’郭老,您下山好嗎?省上市上都會努力創造條件,把郭氏圈療這一岐黃瑰寶發揚光大!”

郭老一麵向黃茂奇點頭致謝,一麵輕輕擺手止住他的話,麵帶笑容道:“國家興盛則中醫興,拜托你們大家了。”

黃茂奇知道想勸郭老下山已無可能,便說道:“郭老,當前咱們市中醫藥工作百端待舉,對民間中醫的傳承與發展非常重視。國家和咱們省市管理機構啟動了很多以前沒有做過的工作,懇求郭老對我們的工作指點一二。”說著把王澤桐拉到自己身前。

王澤桐鞠躬後說道:“郭老,我是中醫後來人小王。我們中醫藥管理局搶救民間中醫特色療法工作已經全麵展開,郭氏圈療特色療法申遺工作也在進行中,我們會協助郭柏川把圈療推廣傳承工作做好,讓圈療法給更多的患者帶來福音,請你對我們的工作給予指導。”

郭老眼望黃王二人,麵含微笑說道:“有你們大家的努力,華夏中醫一定會更好的傳承發展,生生不息。老朽早已是方外之人,指導工作不敢當。老子告訴我們: ‘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言畢起身,雙手合十,眼望遠處。

王澤桐看到了,郭老聽到傅維和朱若春這兩個名字時眼睛一亮,但隻是瞬間,那一絲亮光瞬間即逝,他雙目望著更遠的山上。郭老說的“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 是老子《道德經》裏的話,郭老此時講這段話的深意還要慢慢體會,但王澤桐心裏泛起管理局成立以來的種種經曆和自己到現在也沒認清的民間中醫藥的種種現象,心中波濤起伏。

黃茂奇情知郭老是要和他們道別了,便與王澤桐一起輕輕後退一步,拱手向郭老別過。

郭柏川向父親走近一步,低聲喊道:“父親!”

老人沒有回頭,迎風而立,眉目之中含著一種淡淡的笑意。郭柏川眼含熱淚說道:“父親,六年來我未敢懈怠,日日苦學,謹遵父囑把郭氏療法傳授予人,現在全國各地已有一百多個加盟店,有成千上萬的百姓學會了圈療,很多慢性病患者可在自己家裏用圈療法自醫自療養生健體。”

郭守正終於回過頭來看著郭柏川,目光清亮。郭柏川喉頭一熱,這是幾年來第一次看到父親這種熟悉的慈愛而溫和的目光。

“柏川,你天性敦而不敏,少時又沒念下書,但宅心仁厚不失本性。

自小對家學耳濡目染也算是領略了幾成,你傳承家學治病救人我是放心的。中醫博大精深又艱澀難懂,這是傳承發展的難點,醫界又有故弄玄虛以此牟利或沽名的傾向,給中醫傳承平添了許多阻礙。我這一生的努力就是要把郭氏外治法簡單化易傳承,讓人能夠一學就會一用就靈,其中醫理藥理你可慢慢領悟。隻要仁心不移救人不輟,隻要按圈療標準辨證施治,法於陰陽,和於術數,便能將祖輩家學傳承下去。記住,你是第五代傳人,郭氏圈療還要一代代傳下去。”

郭柏川點頭:“我知道,這六年來,我對圈療醫法領悟越來越深。我不善於宣傳造勢搶風頭,也不會求利取金,所以未能將圈療發展光大,但我切實感受到了圈療法對諸多疑難雜病患者的作用,尤其適合那些貧寒百姓,我會在傳承之路上堅持下去的。”

郭守正:“濟世良醫多寂寞,為醫者當安神定誌,無欲無求,這方麵我放心你。”

郭柏川:“你孫子浩兒五年前到美國發展,現已開設醫館成家立業,你的重孫已經四歲了。”

郭守正頷首微笑。

“父親,再過十多天就是你七十九歲壽辰,你身體雖還健朗,終究這麽大年歲了,在山中已待了六年,回家吧……”

郭守正擺手阻止,自懷中掏出一卷文稿遞給郭柏川,郭柏川雙手捧著眼望父親,郭守正說:“聽黃局長說傅老先生還健在,他比我年長十多歲,該是鮐背之年了,把這個交給他。這是我六年來結合對人體經絡的體悟和認識撰寫的圈療臨證綱要和手法大全,你們看不懂,交給傅老先生或朱老先生便不負我。”

郭柏川鄭重說道:“記住了,我會去找傅老先生的,我還記得他來家和你徹夜長談的情景。父親,下次我來看你,帶上你孫子和重孫的照片給你看,你孫子回來後我帶他來看你好吧?”

郭守正輕輕擺手:“你好好教導他們便是。幾日後我要去五台山、泰山,鬆雲不知處。記住,華夏中醫生生不息,代代相傳,靠的是一代代醫者的努力。去吧,他們在等你。”

郭柏川萬分不舍地離開,走幾步又回身凝望,父親再次擺手: “去吧。”言畢,抬步向山上邁去。

下到二道梁後,郭柏川與黃茂奇、王澤桐、秦浩、劉東方一同回望鬆台,鬆枝輕搖,岩石陡立。郭守正走的那條山道向直插雲天的高峰延伸,他的身影時隱時現,漸漸變小。五個人齊齊仰頭凝望著峰巒之上,凝望著通向高處的山道,郭柏川、秦浩和劉東方不停地擦拭著淚水。

此刻,日光從西峰斜照過來,給郭守正的身影和他腳下的砏岩鍍上了厚重的金色,天、山、人融合在一起,像一尊巨大的雕像。眼前白雲緩慢地飄浮著,被山峰掛成碎絮,漸漸消散如煙。

黃局輕輕說:“走吧,咱們下山。”

郭柏川驚愕於這次見到父親的感受,內心深處的波濤一浪一浪起伏。

六年來,一想起父親的離家心就痛,一次次痛悔,久久不能原諒自己。

這次和父親晤麵之後這個心結解開了,父親並不是他想象的那樣,獨自生活在山野之中,淒風苦雨無比艱難,是多麽孤苦伶仃,相反,父親是愉快的輕鬆的,甚至是他多年向往的一種狀態,一個超凡脫俗心懷大愛的醫者是沒有痛苦的。現在是2016年11月20日,父親馬上七十九歲壽誕了,身體卻還這麽健康,往山上攀行的步履是那麽輕捷有力,言談時氣息那麽平穩。終南山的天地靈氣日月精華成就了父親的晚年,今後的日子完全不必為父親擔憂了,那麽,接下來自己要全力做好父親期望的事情。父親還要遠行,還要去五台山、泰山,不知什麽時候還能再見麵,但父親一定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知道圈療的傳承與發展。

郭柏川按了按揣在懷裏的那一卷文稿,父親迎著晚霞往高處攀行的身影永遠定格在他心裏了。

一稿於2019年冬

二稿於2020年夏

三稿於2021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