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關巷裏老人都還記得,許多年來巷子裏有兩家吃醫飯的,巷子北頭是唐家醫館,南頭巷尾是郭家診所。唐家醫館年成早些,掌門人叫唐維成,比郭守正年長幾歲,腿有點跛,巷裏人叫他“唐跛子”,瞧病開方賣藥針灸樣樣俱全。郭家診所靠香灸畫圈給人瞧病,人們把郭中醫叫作“郭圈圈”。二十世紀90年代初,郭圈圈撂下國立醫院的金飯碗回來開診所,巷裏賣鍋貼的鐵鍋貼當時就講:“賣白麵的見不得賣石灰的,這一條巷子兩家醫館,今後啊怕是有熱鬧看嘍!”不過,郭圈圈瞧病用的是家傳外治法,所謂外治法就是不吃藥不打針,不管啥病就是用揉術、香灸、畫圈幾種療法,跟唐家並不是很衝突。求醫人按自己的病情去北頭問診開藥、針灸抑或是去南頭香灸圈療,漸漸地形成一個路數,有錢有麵子的人通常都是到唐家求醫,郊區和鄉下家境貧寒的人都是去巷尾找郭氏。郭守正是來者不拒啥人都看,連討飯花子、流浪漢病倒在街頭時也出手相救。鐵鍋貼曾笑言:“反正郭家不管啥病就是用藥水畫個圈,貼片膏藥,倒也不花啥錢。” 許多年來兩家醫館各行其道,倒也相安無事,不過,時間長了就漸漸顯出高低了。

滄桑歲月,形成一種有趣的格局。過去郭唐兩家醫館就是一家在巷南一家在巷北,眼下兩家的新一代館主又各自把醫館移了一步,唐家再往北移到巷口與北大街相連的十字路口,進入繁華鬧市;郭柏川的傳承推廣中心則又往巷子南頭移了一段。這樣一來巷子的一頭是郭氏圈療傳承推廣中心,巷子的另一頭是唐氏國醫館,唐氏國醫館那棟杏黃色的樓體已融進市中心繁華的水泥叢林裏。

郭圈圈從在醫院當大夫時就住在小院子的老屋裏,開診所若幹年後還是那樣,一直沒變化,到後來越來越冷落,最後連郭圈圈自己都不知去向了。而唐家新當家人唐誌豪卻是風光得很,身兼省市中醫協會秘書長、研究員什麽的,名頭一大堆,唐氏醫館在他手裏幾次擴建變身。近年隨著中醫風潮漸起,又蓋了一棟氣派的大樓,一下把醫館擴大了好幾倍,連住院部都有了,實際上已經是個醫院的架子了。

一句話:唐家發展壯大,郭家沒落衰敗。尤其是郭圈圈離家出走後,郭柏川半道上辭職回家匆忙接班當起傳承人,但他以前沒有學醫沒有坐過堂,怎麽能看好病呢?因而去南頭的人愈發少了。

有人問唐氏新掌門人唐誌豪:“郭家現在傳的這個後人,就是那個郭柏川大夫,他怎麽樣啊?”

唐誌豪冷笑一聲:“笑話,一個連醫證都沒有的人能叫大夫嗎?”

“那怎麽還成立中心掛了牌子?這‘中心’能給人看病嗎?”

唐誌豪不屑地撇嘴:“看他這牌子能掛多久吧。”

是的,郭柏川的中心確實不那麽景氣。郭守正離家幾個月後,在南關巷南頭離郭家老屋十丈遠的一幢寫字樓門前掛出了“郭氏圈療傳承推廣中心”的牌子。寫字樓大廳牆上有許多個牌子許多個公司,這塊鬥方大的牌子很不起眼。有外地來的求醫者在郭氏老宅前徘徊,隻見大門緊閉,一路打問才找到寫字樓上的中心,可沒有郭圈圈的中心能治病嗎?

人們心有疑惑地打問郭圈圈的去向。

郭柏川算不算大夫確實不好講,但這個不是大夫的傳承者辦起這個傳承推廣中心居然也五年多了。不是診所不是醫館,叫什麽傳承推廣中心,都啥時代了,中醫還能這個樣子搞嗎?也難怪唐醫生撇嘴嘞,郭氏和唐家確實不能比。

如果說郭氏圈療傳承推廣中心是把守著南關巷的入口,那麽,把小巷和都市聯接起來的就是唐氏新建成的唐氏國醫館。一棟米黃色中西結合風格的五層樓坐落在巷頭西大街路邊,既現代又有古典韻味,要不是在街道口樓高受限,唐誌豪還要把樓建得再高些。進入21世紀這十幾年來,唐氏國醫館兩次變身,成為秦西市民間中醫的龍頭。

唐氏國醫館的發展壯大,得益於唐誌豪的精明強幹,也得益於唐氏有幾項叫得響的絕活,在這一方麵唐誌豪比其他中醫有眼光,有謀略。

陝南鬼穀子鄉有個“陳瞎子”,擅古法按摩手藝,神乎其技,廣傳民間,唐誌豪三顧茅廬請其到秦西來好吃好住留下了。渭北一個被稱為“金針手”的民間中醫也被挖來了,這兩塊金字招牌加上唐誌豪本人北京中醫藥大學的文憑及本市中醫學會副會長、孫思邈研究會副會長等閃耀的頭銜,給唐氏帶來了弄潮的能量。這些年來唐氏國醫館占盡天時地利,體量不斷發展壯大,唐誌豪確實有點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意思。

現在的唐氏國醫館,內科、外科、皮膚科、針灸部、藥房、住院部,樣樣齊全,門診大廳裏總是人流如織。尤其是新開設的保健養生館更是紅火異常,市裏達官名流爭相一試,常常要提前預約才能掛上號呢。

中醫節的頭一天,唐氏國醫館來了一位重要客人———主管醫衛的副市長孫德江來唐氏國醫館檢查工作。唐誌豪做事講究,得知孫副市長蒞臨的消息,大清早就做好了安排,陪孫副市長樓上樓下轉了一圈後,自然而然就來到養生館,請孫副市長體驗一下養生按摩。孫副市長推辭間,唐誌豪說:“孫市長,這不是按摩,這是欣賞國粹,欣賞我國最古老最正宗的岐黃文化。”孫副市長半推半就走進一間寬敞安靜具有古典風味的雅間,隻見幾案上香爐青煙嫋嫋,一個麵客姣好的女子正在打理按摩房,見孫德江進來立刻乖巧地垂手而立,滿麵春風地行禮:“首長好!”

唐誌豪揮揮手說:“孫市長很忙,讓陳師開始吧。” 然後對孫副市長說:“我先向張秘書匯報一下醫館的情況,您就體驗一下真正的民間絕技吧。這是小羅,是陳師的助手,有什麽事就告訴小羅。”然後便留下孫副市長做按摩,自己陪著張秘書去客廳了。

孫副市長正打量間,隻見小羅抬手撫弄了一下沙發旁的古琴,發出一串泉水叮咚般的琴音,然後便迎上來把孫副市長扶到按摩台上坐下,輕聲道:“陳師來了,馬上開始按摩。”

孫副市長打量著從一側無聲走來的陳師,看來是個盲人,如同一個影子,沒有一點聲響,淩波微步,形影快捷,琴聲餘音未絕便已輕輕走到他麵前,原來那琴音是給陳師打招呼的,有創意。之前聽唐誌豪講過這個從鬼穀子故鄉來的神奇人物,看來確實有幾分古怪。自他進來後,屋裏猛然間靜了,孫副市長聽不見他的聲音也聞不到他的氣息,隻有小羅帶著香水味的體香,還有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這個陳師年齡有多大?到底是六十或是七十歲都不好講,時光在他身上沒留下痕跡。人們說眼睛是人心靈的窗戶,他沒有眼睛也就沒有窗戶,眼眶是兩個黑洞,深深的黑洞,讓人無處探尋他的信息。隻能看到他身著一件黑色雙排盤扣對襟中式褂,一條海青粗麻燈籠褲,形銷骨立,沒有喜樂,沒有表情,像一陣風輕輕飄到孫德江身邊。

高人,孫德江心中暗歎。這個考究的按摩廳開始彌漫起一種奇怪的氛圍,古典、現代、豪華、典雅、莊重、神秘,令人心曠神怡又有幾分畏懼感。助手小羅漂亮、現代,卻又有一番古風古韻,高盤丸子頭,穿一身雪白的絲綢衣服,散發著性感的魅力。

陳師緩緩抬起雙手,在孫德江軀體上輕撫一遍,對其骨骼、關節、軀體特征了然於胸之後,輕舞雙臂開始按摩推拿。小羅能及時讀懂陳師每一點微小的示意,適當地用眼神和手勢傳遞給孫德江。小羅燦若桃花的臉龐近在咫尺,孫德江凝神欣賞了一番然後微笑著舒緩地擺平身體,微合雙眼。

陳師的一雙手看起來形若枯柴,沒想到極其靈巧且富有彈力。孫德江感覺到陳師的手指經過眉間向下,從迎香穴開始,時而按、掐、點、搓、揉,時而抻、撚、壓、扣、彈、鑿,仿佛一個高明的琴師,指法多變,快慢有致,輕重、深淺、剛柔皆有法度。

漸漸,身子如在雲端,意識如在夢境,一種奇怪的聲音緩緩響起,似吟哦似詠歎,似古寺裏的誦經聲,又像是《詩經》裏描述的古老原野上百姓吟唱的“國風”。那是一種陝南漢水一帶原生態的口訣,節奏緩慢悠長,這吟哦之聲是音樂也是號令,帶動雙手隨之舞蹈。孫德江聽了一會兒才明白,這是傳師帶徒的方式,是在給小羅傳授技藝呢。這種口訣的吟唱一般人是聽不懂的,主管醫衛多年有一定中醫底子的孫德江也隻能聽懂一部分。

“輕滑肩井到璿璣,跳過氣門走將台,神遊七坎進期門,越過章門會丹田……”

感覺到小羅溫柔的手掌在推著自己身子,孫德江睜眼一看,小羅笑吟吟看著他用手勢和眼神提示他翻身。換為俯臥的姿勢後,口訣聲又緩緩響起:“叩拜肺腧貼神道,飛落靈台擦至陽,一跳命門跨陽關,會過腎腧收長強……”

陳師的絕活兒是古法一指禪推拿,章法繁複而嚴謹,手藝極其精湛。

他的雙手隨著吟哦聲,從百會至肩井,從氣海至中脘、下脘到神闕,再由環跳穴直到腳趾,行雲流水般按過每一寸肌膚。推拿背部時沿脊柱一條線,時而用雙掌對皮下穴位進行柔和的摩擦,時而單手抓起肌肉或提或放,時而用指或掌根推擠皮膚肌肉。行至腧穴部位時,指、掌靈活旋轉,時而雙手用力搓擦肢體,時而使出一指禪功點按穴位。按、摩、推、拿、揉、搓、掐、點、叩,各種手法運用自如。

這一場按摩推拿足足持續了四十分鍾。陳師像一位技藝高超的古琴演奏家,按著樂章節奏有序推進,時而風起雲湧,時而小橋流水,手勁拿捏得恰到好處,疏通了每一個骨關節、每一條經絡,亦治病亦保健。

助手小羅靈巧溫潤,適時給孫德江身上塗抹精油,給陳師遞毛巾,或跟著陳師的手一路輕叩,脆響連連。還不時體貼地貼在孫德江耳邊問:“輕重合適嗎?這樣舒服嗎?”嬌聲喃喃,眼如秋波,香氛入鼻,散落下來的幾縷長發時不時掠過孫德江的臉龐。孫德江麵色紅潤神清意爽,脈絡貫通渾身舒泰,感覺所有的筋骨都舒展了,十分愜意。

隨著一聲響亮的叩掌,古法推拿完美收官。孫副市長睜開眼已不見了陳師。他是什麽時候離去的呢?連一點聲息都沒有。小羅扶起孫德江,唐誌豪也恰好進來:“孫市長,怎麽樣,感覺還好吧?”

“好!非常好!老師傅的手藝太神奇了!這才是真正的民間絕技啊,還有小羅學得也很地道,中醫就要這樣一代代傳承下去嘛。”孫德江穿上外套,春風滿麵,神采飛揚,身子也靈便了許多。

唐誌豪說:“孫市長您今天時間緊,本來咱們這個按摩完畢後還有小羅彈古琴的環節,這是精神上的按摩,對於修身養性也是十分有益,下次一定要體驗一下!”

孫德江興致勃勃地應道: “好!很好!” 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小羅,小羅有幾分羞怯地含笑看他。

唐誌豪和孫德江並肩走出養生廳,忽然一個年輕時尚的女子迎了上來,大大方方地喊了聲:“孫市長您好!”

孫德江抬頭一看笑了:“好嘛,原來是趙記者來了。” 這個記者孫德江認識,市台《都市快訊》的趙欣,一個年輕潑辣的“女漢子”,在新聞界小有名氣。隻見她含笑快步走到孫德江麵前連珠炮似的開始發問:“孫市長您好!明天就是國醫節,我們台今晚要推出中醫藥文化專題節目。我來采訪一下我市民間中醫的發展狀況,正巧碰上您來醫館檢查工作,真是太巧了!作為分管醫療衛生工作的高層領導,您可得給廣大市民講講我市中醫的現狀,特別是對民間中醫的發展有什麽部署和安排,這是廣大市民關心的話題。”

趙欣命令式的口氣帶著幾分嬌幾分嗲。孫德江此時心情正好,微笑著接過話筒:“碰上你我不講能行嗎?你能放過我嗎?不過我提醒你,你們做新聞的要講究求實、準確,我是副市長。” 他把“副” 字特意加了重音。

趙欣越顯嬌態:“是啊是啊,謝謝孫副市長指正!孫副市長一向支持新聞工作,給我們創造條件並給予指導,這是我們的榮幸,是我市廣大市民的榮幸!我們這就開始啊。”說著,給身後的攝像師專業範兒地比了一個手勢。

記者的突然到訪,讓醫館裏的員工和病人都很意外很興奮。轉瞬間,醫館裏的護士、調理師都圍過來,十多個等著瞧病的病人和陪護的家屬也都圍過來。

孫德江輕輕一揮手瞬間入戲:“近年來黨和國家高度重視傳統中醫藥的發展,出台了很多促進民間中醫發展的好政策。大家知道,去年藥學家屠呦呦獲諾貝爾醫學獎,使我國傳統中醫受到世界各國高度重視,《中醫藥法》也即將頒布實施,可以說我國中醫藥事業進入一個最好的時期,同時,民間中醫的發展也進入黃金時期!我市自古就是中醫藥重鎮,是藥王孫思邈的故鄉,有著濃厚的傳統中醫文化,在發展傳承中醫藥的促進全民健康事業的浪潮中要走在前頭!我市在2014年成立了中醫藥管理局,正在展開搶救民間中醫傳統技法工作,創造各種條件促進民間中醫的發展。大家看到的唐氏國醫館就是我市民間中醫的一個成功的典範,他們既傳承發展了傳統中醫的醫術醫道,又與時俱進,引用了先進的科技設備,為廣大市民治病養生提供了優良的條件,成為我市醫療衛生界不可忽視的有生力量……”

孫市長講話過後,唐誌豪又講了幾句,無非是感謝市領導的關心,然後表表決心,要把唐氏國醫館辦成讓廣大市民信得過的好醫館,以最好的醫術醫德為市民服好務。

當晚市台就播出了這條新聞,市裏上千萬市民怕是有半數都看到了,這條新聞等於給唐氏醫館做了一條效果極好的廣告,使其一下子名揚全市。

這條新聞的影響確實不小,有谘詢唐氏要去醫病的,有發議論說長道短的,尤其是對唐氏知根知底的南關巷老住戶,說法就更多了。這不,當晚市台剛播完這條新聞,南關巷名人鐵鍋貼便在家門前和幾個老哥們湊一起聊了起來。

巷裏巷外人都知道鐵鍋貼做的鍋貼好吃,郭圈圈畫的藥圈醫病管用。

鐵鍋貼和郭氏診所斜對門,來找郭圈圈瞧病的常常都是找鐵鍋貼問話打聽,鐵鍋貼抬手一指便落一身的謝,病人醫好了走時常常要吃一頓鍋貼才出巷子。鐵鍋貼住的年成久,對唐氏國醫館和郭圈圈診所可謂是知根知底,這幾年眼看著唐氏飛黃騰達,郭圈圈人去屋空,心裏本就結下疙瘩,看了這新聞更不是味兒。新聞剛一播完,鐵鍋貼就和賣糊辣湯的吳大嘴、棋簍子劉老師在樓下紮堆聊上了。鐵鍋貼門前架了個不大不小的風雨棚,置了幾張桌椅,上午是食客們吃鍋貼的地方,一到黃昏就是個熱鬧的棋攤子、話攤子。

“看了?”鐵鍋貼問。

“看了。”吳大嘴答。

劉老師沒吭聲,點點頭。他們仨都知道說的是啥。鐵鍋貼臉上帶著嘲笑,吳大嘴臉上掛著氣,劉老師則大度地笑著。剛剛,8點鍾的市台《新聞快訊》節目播出孫副市長視察唐氏國醫館的新聞,幾個老家夥看了心裏不舒服,便奔棋攤子來了。

“你說這唐拐子,太會來事了吧?連副市長都給做上廣告了!”

看吳大嘴氣呼呼的樣子,鐵鍋貼說:“唐拐子沒這本事,唐家現在的當家人是唐誌豪,人家這是見風使舵巧借力,你眼紅了?把市長請你家來喝一碗糊辣湯,給你也來一段?”

吳大嘴瞪著鐵鍋貼接不上話。鐵鍋貼又說:“過去唐拐子雖說錢上狠了點,看病還算是準。他這個兒子咱就看不懂了,治病上沒見有啥過人的本事,可人家能把唐家搞這麽大,蓋樓建院的,自己還當著這會長那會長的,真是名利雙收啊!”

劉老師一向穩重,說話講公道:“要說呢,咱們這巷子兩家醫館治病功夫都是上乘的,這麽多年你說誰家沒有個小病小災的,無論是找唐家還是郭家,都醫治得挺好的。至於唐誌豪嘛,這個人商業才能超強,當今是商業社會,行醫這行同樣要會經營,所以唐氏順風順水日益做大。”

說起兩家醫館,鐵鍋貼望著郭家那棟許久沒有煙火氣黑洞洞的老房子:“郭圈圈離家五年多了,也不知還活著沒?”

吳大嘴說:“郭圈圈離家五年多,這房子空了五年多,過些天一拆就徹底沒有了。你說郭圈圈是咋搞的嘛,弄了個畫圈治病連自己兒子都不願接班,最後弄得連人都不知去向。”

劉老師:“郭圈圈是個有修行的高人,肯定活得好好的。隻可惜他畫的那個‘圈’,能救好多人嘞,他兒子郭柏川雖說搞了個傳承推廣中心,但真不知這個‘圈’還能不能傳下去。”

當年郭守正離家,巷裏人家很快就知道了。一陣子不見郭老中醫,又見他兒子郭柏川時時一個人回到巷裏來,臉色不那麽好看。後來知道老人不再回來了,眾人心裏怪不是味道。郭守正人厚道,行醫救人一輩子,臨老了弄個離家出走,那麽一把年紀去當和尚,怎麽活得下去?有人說是因為兒子郭柏川不肯接班傳承郭家醫業,郭圈圈才離家出走的。

鐵鍋貼說那倒也未必,郭圈圈走的那天是一個終南山上的道士開車來接走的,當時巷裏有好幾個街坊都看見了,而郭圈圈跟山上的和尚道士早有來往,這說明郭圈圈早就有出家的想法。那一陣子街坊鄰居在一起常常念叨郭圈圈,卻沒有想到,5年多過去了,他真的沒再回來。幾個人常常歎氣——— “郭圈圈”一個菩薩樣的大夫,怎麽會落到這一步呢?

劉老師說:“郭大夫這把年紀了,你說是看破紅塵出家,我不信!為他家柏川不接班就離家出走,我看也不像。他兒子行不了醫但也是個孝子,這一點咱們都看得清楚是不是?”

吳大嘴說:“中醫這點事真是看不懂說不清,郭圈圈來這巷子不少年成了,是個好醫生,可一輩子搞這個畫圈治病讓人搞不懂,醫好了那麽多病人,可上頭當官的不認,還有人說是裝神弄鬼,結果連他兒子都不願跟著他畫圈,直到郭圈圈離家了才支起攤子搞傳承。”

鐵鍋貼說:“裝神弄鬼?這些人真是瞎了眼!這些年我見了多少來巷裏找郭圈圈求醫的病人,天南海北都有人來,好多都是癌症晚期剩了半條命,郭圈圈就憑香灸畫圈把人救回來,那些病人離開南關巷時哪個不是千恩萬謝的?還有咱們巷裏人,問病施藥,哪家人沒受過郭圈圈的醫惠?”

吳大嘴說: “郭圈圈畫那個圈是救了不少人啊,咋就興火不起來呢?”

劉老師說:“是搞不懂啊!郭圈圈曾說過藥有藥綱醫有醫道,這醫道咱們看不懂啊!”

鐵鍋貼說:“郭圈圈這一輩子就是把醫綱醫道看得太重,你們還記得鬧非典那一年吧?”

吳大嘴說: “記得記得,郭圈圈熬藥送給大家喝,有的人還不買賬呢。”

鐵鍋貼:“你就是不買賬的那一號!讓你來取藥都不來。”

吳大嘴訕訕地:“我不是看著沒事嘛!咱巷子裏哪有什麽疫情啊。”

劉老師:“我記得郭大夫熬好藥讓你給幫忙發,各家每天下午到你家領藥。”

鐵鍋貼:“那陣子社區人天天在巷子裏各家門前噴藥消毒,人人心裏害怕。郭圈圈有一天老對我說要我幫他個忙,郭圈圈的忙咱能不幫嗎?

郭圈圈說想給街坊們熬點中藥防非典,但去他診所的人不多,我這兒有門麵方便大家領藥,於是他把藥湯送到我這裏為大家發放。”

吳大嘴笑道:“那陣子巷裏人說在鐵鍋貼那兒吃著鍋貼喝著中藥,吃著不對味啊!”

劉老師:“那些日子裏,郭圈圈挨家挨戶遊說,講非典這東西別以為看不見摸不著的,一旦傳播開可不得了,那是瘟疫。讓巷裏人家都到他診所或鐵鍋貼那兒領取,前後有十多天呢。後來聽說是社區不讓郭圈圈熬藥了,說市裏統一發的有藥。”

鐵鍋貼說:“唉,可憐郭圈圈一片苦心有幾人知曉幾人領情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藥,一家一家給說好話讓來取藥,可沒幾個人喝啊!

後來社區人還把郭圈圈盤問一陣子,說他不應該私自製藥給大家喝,我都替郭圈圈叫屈啊!郭圈圈每天煎一大鍋藥汁容易嗎?說是叫宣肺清熱湯,我說你這花著錢買藥搭工夫,何苦呢!他說藥不值幾個錢,就是蒼術、霍香、桔梗、荷葉柄等,這自古來就是治風熱溫病的良方,溫病最怕傳播成疫,眼下巷子裏雖然還沒有發現非典患者,但一定要防患在先,中醫叫上工治未病,此時不為大家做點事還叫醫生嗎?”

“自古聖賢多磨難,郭圈圈進山怕也是為了他的醫綱醫道。” 劉老師說著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又說道,“好嘛,咱們在這兒聊,微信上聊的可比咱們熱鬧多啦!”接著念了幾條公眾號文章下麵的評論,鐵鍋貼和吳大嘴都覺得來勁、解氣。吳大嘴不會用微信,忙掏出手機讓劉老師幫忙給找出來看,鐵鍋貼看著一條條千奇百怪的留言驚喜地歎道: “這個好啊!

有話能在手機上說還能讓大家看,比咱們說得還過癮!”

……

是的,幾個老頭子的議論隻是過過嘴癮,不出巷子就隨風散了,但留在微信裏的東西就不一樣了,能傳播,能積累,能把各種人的心態、情緒表達並傳遞,形成一種看不見的力量。

《都市快訊》微信公眾號與市台同時發布這條新聞,當即就成為熱點,分分鍾都在發酵,很多人跟貼留言發議論:“唐氏醫館厲害呀,連副市長都親自給做廣告啦!”

“我去過這家醫館,收費高得離譜,平民百姓看不起。”

“看來中醫也要跟上時代的步伐才能發展,過去那個唐跛子白天黑夜瞧病開方才能養活一家子,現在人家兒子都能排上市裏富豪榜了,人家還落得個當代華佗……”

“看來哪行都一樣,把領導巴結好就能萬事如意啊!”

還有人問:“現在有了中醫藥管理局,專門有管理民間中醫這一塊兒的機構了,興許會好些吧?”

立刻就有人回複:“幼稚!多一個機構隻是多出來幾個官員而已,指望這些人,能振興中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