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那二人進了甄家祠堂, 長青又傳音過去,指點甄士隱在祠堂四周查看,果真發現許多地方都被改動了。
門廳上方的銅鏡, 往右偏移了一寸;甄家先祖的牌位後麵, 不知何時被人釘了三根柳木釘子;供奉在堂前的香灰裏頭,埋了尚未燒盡的鬼童衣物……
不過最令甄氏夫妻無法接受的,還是他們在祠堂院子的梧桐樹下, 挖出的一個木偶娃娃。這娃娃與小英蓮長得一般無二, 後麵甚至還刻著她的生辰八字, 可看娃娃的腐朽程度, 最起碼埋進去也該有兩年多了。
封氏氣得渾身直哆嗦,捏著木偶娃娃的指骨用力到發白,恨不能直接把這鐵木做的娃娃捏碎。甄士隱也臉色鐵青, 隻是一腔怒火卻不知該往何處發泄,他甚至連敵人是誰, 身在何方, 幾時對甄家起了歹心的都不知道。
夫妻倆在祠堂呆立良久, 甄士隱才低聲道:“為今之計, 隻有那青木尊者能救英蓮和甄家一命了,夫人,我們沒有其他選擇了。”
封氏沉默良久, 啞著嗓子說道:“我明白。修道很好,那些話本子戲台上的仙人們,幾乎無所不能, 英蓮若是能有這個造化, 也是她的福氣。至於咱們兩個,已經是土埋半截身子的人了, 想那麽許多做什麽,隻要她好,我也就好了。”
長青聽到這夫妻二人的絮語,有些哭笑不得,不過見他們難過的要哭出來,還是商量著盡快把英蓮送到自己身邊,以避過這場劫難後,長青還是非常感動。
“兩位,我並不是要將英蓮帶走,她可以留在你們身邊,待到二位百年之後,我再帶她前往師門。”長青傳音解釋道,“修道並非是讓人與過往割裂,你們對英蓮有生養之恩,她理當奉養二位終老,才算是了結了這段因果。”
聽到長青的解釋,封氏肉眼可見的高興起來,連甄士隱的表情都鬆緩了許多。女兒能留在自己身邊,這對他們二人而言,實在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拜師收徒的事情已經敲定,長青也就告訴了他們解決之法:“這祠堂被動手腳的地方太多了,而祠堂大門正前方一丈遠的地底下,往下深挖三丈三,就是陣眼所在之地。昨夜我已經毀了陣眼,但那設陣之人也發現了,想必不久就會過來探查。”
“如今的需要你們做的,就是找個理由重新修建甄家祠堂,最好把位置改了,不要再選擇此處。這件事越快處理越好,若是有人問起為何重修祠堂,隻說是先祖托夢,或者年久失修之類的原因,不可對外人言說我的存在。”
麵對長青的叮囑,甄士隱俱都一一點頭應下,半點都不曾猶豫。
待到對方說完話消失後,甄士隱在原地駐足片刻,一把推到了祠堂左側的燈台,隨即和封氏二人輕手輕腳的回了屋裏。
裝作剛起身的樣子,喚了下人打水洗漱,剛剛穿好衣服,外頭就傳來下人的驚呼聲:“走水啦!走水啦!快來人救火啊!”
伴隨著砰砰砰敲擊鐵器的聲音,整個仁清巷都喧嘩起來,家家戶戶都提著桶拿著盆出來,打水的打水,救火的救火,忙的不可開交。
所幸這火不大,下人發現的及時,幫忙的人也多,故此隻用了一個時辰,便把火撲滅了。可惜甄家那雕梁畫棟的祠堂,已經被燒毀了大半,隻剩了些燒的漆黑的磚瓦,顯見的是不能再用了。
甄士隱在門口連連捶胸頓足,周圍的鄰居紛紛出聲安慰,好半天,才各自散去。
府中無故起火,管家站在甄士隱身後,有些後怕的問道:“老爺,這,這可怎麽辦啊?”
“哎,天災人禍本是無可避免的事情,罷了罷了,活該我甄家有此一劫。好在諸位先祖的牌位都拿出來了,至於旁的,不過身外之物,沒了就沒了吧。”
甄士隱歎了口氣,接著吩咐道:“找幾個人來,把這些東西都拆了吧,清除打掃幹淨,不可留下什麽隱患來。”
管家見甄士隱沒有算賬的意思,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忙應下去找人不提。
而另一邊,封氏已經命丫鬟收拾東西了,府中失了火,隨後還要整理翻蓋,難免雜亂的緊。她早就和甄士隱商量好了,借著這個機會,一起去城外的莊子上小住兩個月,待到家中一切平順下來,那仙子說的什麽劫難過去,她再帶著女兒回來。
封氏忙著打整行裝,安排馬車隨從,派人去莊子上傳信。
甄士隱也沒有閑著,他去了隔壁的葫蘆廟,找廟祝算了一卦,卦象確實顯示大凶,不過大凶之後又轉為大吉之兆。
白胡子白眉毛的廟祝含笑道:“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府上這一遭祝融之禍已經過了,後麵必定坦**平順,再無險阻了!”
甄士隱也沒說信不信,隻笑著給了豐厚的香油錢,又和廟裏的和尚沙彌閑話了幾句,這才起身回家。
夫妻倆帶著小英蓮,外加幾個貼身服侍的下人們,就出門了。
小英蓮可不知道那麽多,雖然早上家裏失火被嚇了一跳,可現下火已經熄滅了,封氏還答應帶她去莊子上抓魚,她便把心底那點子害怕拋之腦後,一門心思想著怎麽玩兒才好了。
“娘親,冰糖葫蘆!糯米藕!還有小泥人兒!”
“娘親,是大馬!它跑得好快,比咱家的小黑快好多好多倍!”
“呀,小鴨子在遊泳,嘎嘎嘎!”
……
小英蓮一路上嘰嘰喳喳,一會兒看到了這個,一會兒看到了那個,簡直片刻都沒有停過。
往常封氏還會說她幾句,讓她文靜些,不要太過吵鬧,可今日卻半句都沒有教導,反而還時不時附和幾句。遇到小英蓮喜歡的東西,她甚至還讓車夫停下,派了丫鬟去買上幾樣,充分滿足小姑娘的好奇心。
小英蓮樂得咯咯笑,整個人窩在封氏的懷裏,覺得今天真是快活極了。
甄士隱捋著胡子,笑看妻兒嬉戲,比起在夢中見到的淒慘未來,此刻的溫馨在他心中幾乎成了人生的圓滿。
相比起甄家三口的美滿,長青現在的狀況就糟糕許多。她本就受了重傷,隻剩下一縷殘魂逃到此處,隻修煉了一晚就再次動用法力,如今神魂越發虛弱,幾乎要消散了去。
所幸甄家此劫渡過了一半,剩餘的一半,就要等幕後之人出招了。
趁著這個時間差,長青倒是可以休養生息,努力修補一下自己越發潰散的神魂。
因此在莊子上的時候,每日白天甄士隱除了教英蓮讀書認字外,就是夫妻倆帶著女兒四處閑逛遊走。而到了晚上,等到眾人都睡去後,長青才會讓小英蓮出門,照舊選擇個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打坐修煉。
如此過了一個月,才堪堪修補了長青神魂上幾條細小的裂縫,可以勉強動用煉氣期的法術了。
這一日,長青剛從入定中醒來,就察覺到城中有靈氣波動的痕跡。她心中一動,第一時間傳音給甄士隱,叫他做好準備,隨即把自己的神魂用青玉環緊緊遮掩住,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不曾泄露。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甄家這個小莊子上,就迎來了兩個格外奇特之人。
來者為一僧一道,那和尚頭上長著大包,赤足而來,身上的僧袍破爛不堪,因為長時間不曾盥洗,顯得十分髒汙。而道士呢,則是跛腳,滿頭長發披散在身上,已經打結糾纏在一處,不知多久不曾清洗過了。
這二人看著瘋瘋癲癲,邊走邊唱:“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金銀忘不了!終朝隻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唱罷,又哈哈大笑起來,手舞足蹈,宛若狂人。
甄士隱早在收到長青傳音的時候,就心神不寧,整個人如臨大敵。
他原本想要讓封氏帶著女兒躲進地窖裏,可是想想修士們的莫測手段,還有長青幾次叮囑不可泄露痕跡的話,他又強忍下了藏起來的衝動。隻因若是對方有意,甄家根本逃不過對方的手掌心,還不如小心應對,掙得一線生機。
唯恐妻子露出端倪,甄士隱讓她留在屋裏,自己抱著小英蓮在院子裏掐花兒玩兒,那僧道二人果真唱著歌兒朝他們走來。
甄士隱裝作好奇的樣子,抱著女兒走到門口,恰好與二人迎麵撞上。
那和尚指著甄士隱懷中的英蓮,大哭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裏作甚?”
跛腳道士也在一旁大喊:“舍我吧,舍我吧,施主把這小兒舍了給我,府上才能得一世安寧。否則,家破人亡,老來無依,前次的祝融之禍,還沒能點醒你嗎?”
甄士隱臉色一變,厲聲嗬斥道:“我見你們是向道之人,才容忍幾分,可出家人慈悲為懷,你們怎能無故敗壞我兒名聲!我家那祠堂分明是年久失修,外加仆人不曾看顧好火燭,這才惹來災禍。我兒年方三歲,還是個萬事不懂的孩童,與她何幹?”
英蓮早就嚇得哇哇大哭起來,甄士隱心中又氣又怕,抱著女兒轉身想走,還不忘吩咐下人關門:“給我把大門關起來,那兩個騙子若是敢闖,就給我狠狠的打!”
那二人也不惱,照舊笑嘻嘻的,見著甄家下人出來驅趕,倒是非常識趣的轉身走了。
甄士隱聽到下人說那二人走了,才稍稍放下心來,可片刻之後,甄士隱的心猛地一跳,發覺自己再次進入了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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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好了歌是引用《紅樓夢》中的原文,不是抄襲不是抄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