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僧道二人, 可不像是方才那般瘋癲,收了那嬉皮笑臉的樣子,看著竟然有幾分肅殺。

若是甄士隱沒有經曆過長青設的幻陣, 說不定就要陷進去, 可惜在心有提防的時候,他雖然表麵看著呆愣愣的,意識卻格外清明。麵對那二人的盤問, 甄士隱提著一口氣, 小心應對了半天, 才讓他們相信, 甄家失火隻是偶然事件,重修祠堂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等到詢問完畢,甄士隱依舊擺著一副癡癡的樣子, 那二人許是覺得他一個凡人沒有威脅,竟然當著他的麵商量起來了。

癩頭和尚歎氣道:“晦氣晦氣!警幻仙子讓我等前來了結此案, 明明一切順暢, 卻又突發火災, 這可如何是好?”

跛足道人也發愁, 不過他知道的更多些,勸道:“如今甄家法陣被迫,我等二人皆受了反噬, 警幻仙子那處想來也會有影響,計劃估計要推後了。所幸如今這些人年紀還小,賈家和林家那兩個, 都還隻是剛剛出生, 倒是不妨礙什麽,咱們再布個陣法也就是了。”

“事已至此, 也隻能這樣辦了。”

兩人說完,一揮手,甄士隱便不由自主的昏睡過去。

甄士隱心內大震,不知那二人又要對自家設什麽陣法,可是腦子昏昏沉沉,已然什麽都不知道了。待到他再次清醒,卻發現屋裏隻有他一個人,小英蓮在丫鬟和乳母的陪伴下,正在院子裏玩耍。

屋內靜悄悄的,甄士隱心中發緊,顧不得許多,隻小聲呼喊道:“仙子,長青仙子?在否?”

長青自然是在的,方才外麵的靈力波動徹底消失後,她就從青玉環中出來了。隻是甄士隱一直沒有醒,她也不好把人喊醒,隻好等著對方主動找上門來。

“在,方才那僧道拉你進了幻境,可有透露什麽消息?”

甄士隱張了張嘴,猶豫了瞬間,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他們說陣法被破,估計會有麻煩,又說什麽賈家和林家的兩個剛剛出生,倒是不急。還有,他們,他們似乎想要重新布陣……”

“賈家?林家?”

長青忍不住發問,難道還不止一家嗎?那可真是太奇怪了。

甄士隱點頭回道:“在下也隻是聽那二人隨口提起,大幹國地域遼闊,我也不知道他們口中賈家和林家,到底是哪家。不過離著閶門最近的,便是姑蘇林家;而賈家,先榮國公倒是姓賈,他老家就在金陵,與此地相隔數百裏,三日便能到了。”

“不過那兩家都是名門望族,世代列侯,鍾鳴鼎食,端的是氣派非凡,我也隻是聽了些市井流言,素來與那兩家並無關聯,倒是我本家甄家,和賈家似乎有些交情。隻是我這一支是旁係中的旁係,自從祖父脫離本家來到閶門,也有五六十年沒有和本家聯係了。”

長青不太了解凡俗的人情習慣,什麽本家旁支的,但是甄士隱的大概意思,她還是聽懂了。那兩家估計是很有權勢的人家,最起碼比甄士隱而言,地位要高得多,若是想要進去一探究竟,可能會很費力氣。

不過這對長青而言,倒不算什麽難事,雖然她如今修為沒了,連身體都隕滅於雷劫之下,可畢竟還有渡劫期的神識,方圓千裏的範圍內,隻要她想,就沒有她不知道的。

故此長青隻思索了片刻,就說道:“若是我想讓你帶著英蓮,去林家和賈家走一遭,可行否?不必進去他們家中,隻在周邊轉一轉,我就能知曉他們家裏是不是也被設了陣法。”

甄士隱聞言,點頭道:“去他們家附近倒是不難,剛好最近無事,家中宅院還得個把月才能修整完好,便去走一遭也無妨。英蓮也三歲了,帶著她四處走走逛逛,也叫她認識認識世態民情,知曉人間疾苦。”

“林家離得近些,他們那家子嗣不豐,已經連續好幾代都是單傳獨苗了。如今這一輩的當家人,名叫林海,前次我看朝堂邸報,他剛剛被點了蘭台寺大夫,如今正在揚州。林大人那可是個飽學之士,中了探花的風流人物,不知多少讀書人對他心向往之。”

甄士隱的學識也甚好,可幾次春闈敗北之後,就收了金榜題名的心思,做起了個閑適的富家翁。隻是對於這些才華橫溢之人,甄士隱還是尊敬居多,諸如葫蘆廟裏的賈雨村,還有那名聲斐然的林如海。

他說的這些,長青統統不感興趣,她隻淡淡的吩咐道:“既如此,那就先去林家看看,需得盡快趕早,不可拖拉。”

甄士隱聞言,忙低聲應了:“我和內子收拾收拾東西,最多三日便可出行了。揚州和閶門離得頗近,走水路一日便能到了,必不會誤了仙子的事情。”

長青並不著急,該急的是甄士隱才對,故此她隻示意自己明白了,就再次消了聲音。

另一邊封氏一直忐忑不安,直到甄士隱告訴她此劫已過,才算是稍微鬆懈下了緊繃的神經。

“既然仙子說了要去林家和賈家,那咱們就去,左右也不遠。我想想,就說是去看我閨中密友,她就嫁去了揚州府,上個月剛剛得了個孫女兒,還特特派人給我送了喜訊,咱們隻說是去恭賀她的,旁人絕猜不出與林家有關。”

封氏給出的想法甚好,畢竟他們也不知道,那一僧一道,不會在暗處盯著他們家。如今有了合適的理由,隻說去探親訪友,想來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了。

封氏提筆寫了封信,打發小廝連夜出發送去揚州城,而她自己也沒有閑下來,開始收拾出門用的東西。她和甄士隱還好,左右都是大人,便是一時短缺了什麽,隻要帶足了銀錢,再去采買就是了。

可英蓮尚且年幼,旅途奔波之下,難免會有不適應,故此封氏收拾的東西,大多都是她的,零零碎碎裝了好幾口大箱子,才算是讓封氏勉強滿意。

坐在前往揚州的船上,小英蓮格外興奮,她長到這麽大,還沒有出過閶門縣城呢。就算是這段時日待的莊子,小英蓮一年也來不了兩次,這次是她第一次出遠門,可不就高興壞了。

相比較她的輕鬆愉快,甄士隱和封氏的心情卻顯得矛盾,此行不知結果如何。那林家是高門列侯之家,難不成也會如同自家一般,被賊人鑽了空子,設下那等斷子絕孫的陣法嗎?

可是想想關於林家的傳言,林家祖上也是枝繁葉茂的,可從林如海父親開始,就子嗣艱難,再往後林如海這一輩,也隻得他一個孩子。如今算來,那林如海也該有四十來歲了,因著相距甚遠,倒是不曾聽說他膝下是否有子嗣,若是沒有,豈不也絕了嗣。

甄士隱想到這裏,捋著胡子的手突然頓住,這,這和自家何其相像!

懷揣著這樣的忐忑之情,甄士隱一家人踏進了揚州城。

尋摸了個幹淨的客棧住下,封氏打發了下人去手帕交家遞上拜帖,而英蓮早就坐不住了,吵著要出去逛街。

甄士隱一來是疼愛女兒,不忍拂了她的意願;二來呢,也是想要借此去林如海的府邸一趟,方便長青觀察林家的情況,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了。

封氏向來是以夫為天,又愛女如命,見此雖然嘀咕了幾句,還是放任他們出去了。隻是為了安全起見,除了兩個隨侍的嬤嬤丫鬟外,其他人都被封氏安排著守在英蓮身邊,把一個小小的女童,圍的那叫一個密不透風。

甄士隱原本還覺得她大驚小怪,可想想長青給他們看的畫麵,又覺得十分必要,故此不顧小英蓮的反對,還是帶著這一群人上了街。

揚州城很是熱鬧,比之閶門繁華百倍不止,路上叫賣的小販,摩肩擦踵的行人,各色高挑起的簾子,都給了英蓮極大的趣味。而甄士隱的心神,卻有一半都放在了路人的閑談中,默默的收集著消息,小心而不露痕跡的往林家住的地方移動。

小英蓮忽然揚起頭,指著遠處的街巷叫道:“爹爹,去那裏,那裏好看!”

甄士隱抬頭望了望,透過水磨磚牆,隱約能看到雕梁畫棟,亭台樓閣掩映其中,確實別有一番美感。恰好那處也是揚州城權貴聚集之所,林家的住處就在那裏,故此甄士隱自然樂得聽從,抱著女兒就走了過去。

“好好好,英蓮要看,那咱們就過去看看。不過那處都是大人們的居所,他們不喜歡小孩子吵鬧,英蓮要乖乖的,好不好?”

甄士隱殷切的叮囑,小英蓮乖巧點頭應下,這一幕落在身旁馬車裏的人眼中,莫名勾起了他的興趣。世人大多重男輕女,男子更是最好麵子的物種,在大街上毫不嫌棄的抱著女兒遊玩,可真真是極少見的。

想起自家那將將幾個月的女兒,這人心底微動,忍不住掀開車簾,笑著邀請道:“這位兄台,冒昧了,在下林如海,不知兄台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