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作為推翻高拱,又設計毒計試圖殺人滅口的幕後謀劃者,張居正還不滿足於勝利本身,他還要名聲,要威望,光明磊落的外衣,絕對不能被剝下來!
所以,張居正的表演還沒有完。
半年前,當張居正和馮保以借刀殺人之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罷斥高拱的時候,張居正就上演了精彩的獨幕劇。有理由相信,劇本早就編排好了。毋寧說,這根本就是連續劇中的一集。所以,驅逐高拱的聖旨一頒布,張居正立即就裝作震驚不已的樣子,聲淚俱下,連聲說,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我以我張居正的人格擔保(也是,他的人格已經分文不值了),高拱絕對是個忠臣啊!陛下還是收回成命的好。
這個“成命”本身就是他張居正的,他當然不會收回。於是,張居正寫了一篇堪稱優秀的辯護書,用大量的事實、入情入理的分析,為高拱進行了全麵而有力的辯護!
讀了這篇辯護書,如果誰不為高拱有這樣肝膽相照、兩肋插刀的好朋友而感到驕傲,那麽他簡直就是木頭人了!如果誰感動到潸然淚下,我看一點也不要不好意思,不是你太容易動感情、太脆弱,實在是張居正的辯護書太好、太感人!讀得潸然淚下再正常不過了!
當然,這個辯護書的批示他事先也擬好了,所以他不怕,寫得多麽有理有據,多麽有分量,都沒有關係。
張居正還三番五次請求說,我和高拱情同手足,誌同道合,如果說高拱不忠,那麽我張居正也是不忠了;如果陛下不收回成命,也把我張居正罷斥了吧!
張居正當然不會自己罷斥自己。
但還要繼續表演,直到張居正認為達到滿意的效果。現在,張居正終於不再請求收回成命恢複高拱職務了,也不再請求和高拱一起下台回家了。大家都感動得眼淚流幹了,這樣子就可以了。所以他改變了訴求的標的:為高拱爭待遇。張居正很是無奈地說,聖命難違,作臣子的,仁至義盡了,隻能退而求其次吧,是不是給高拱點麵子,讓他坐政府的車子回家?高拱為國操勞這麽多年,現在已經六十歲了,老家距此一千五百裏,坐騾車,走小道,耗時費力,顛簸勞累,太可憐了啊!
當然,批示也一同擬就了:“不許!”
然後,張居正他又一次打請示,說無論如何,還是給我張居正個麵子,讓高拱坐政府的車子回家吧。這樣三番五次表演以後,張居正才自己批準了自己的請求,給高拱發了乘公務車回家的執照。
外界雖然議論紛紛,但是也隻是猜測。等看到張居正打的報告,實在是聲淚俱下,誰還會懷疑他和高拱的深厚感情?誰還會認為他是幕後黑手?
現在,當以滅高拱九族為目的的驚天假案不得不收場的時候,張居正又一次展示了他傑出的表演才能!
張居正深諳專製的秘訣。在不同場合、對不同的人,張居正都不厭其煩地反複強調,他張居正乃是阻止假案、冤案得逞,保護高拱全家的功臣。如果有人不因此而表達對他的敬仰,他會覺得非常委屈。
張居正在給一個地方官的信中,就頗是為自己鳴不平,其大意如果用現在的話來表達,就是:“大案發生的時候,首都內外,人情洶洶,你老兄就說,有張居正在,大家盡可放心。足見你老兄是我的知音。可惜的是,在中央工作的這些人,親眼所見我是怎麽做的,可就是沒有人體會到這一點。都是受過教育、中過進士的國家幹部,認識事物的差別,咋就如此大呢?!”
當然,張居正不會僅僅停留在憤憤不平抱怨別人不理解他這一步,他還會主動化解別人對他的“誤解”的。請看張居正的表演:又是給高拱寫信,信誓旦旦地說:“有小人想誣陷我兄,置我兄於死地;不過有小弟我在,老兄就放心吧,我不會允許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發生的!”又是到處宣揚說,是他阻止了這個驚天大案變為現實!還舉例子說,不能妄攀主使者以免傷及善類的報告是他打的;以闌入宮禁罪將小混混斬首的建議是他提出的!撲滅凶焰,實在是我張居正之功!
經過張居正的這番表演,拭目以待的國人,終於知道了“真相”:一個小混混兒,擅自闖入宮中,為了保住小命兒,一會兒咬這個一口,一會兒咬那個一口,反複無常;其實就是私自闖入宮禁而已!幸而當國執政的張居正英明偉大,以高超的領導藝術,駕馭局勢的無比才幹,避免了善良的人們不願意看到的事態的發生,平息了一場風波。
這就是真相了!曆史的本來麵目似乎就是如此了!
到了這個時候,盡管人們不敢相信但是確實發生了驅逐高拱、誣陷高拱並鑄成驚天假案以後,張居正仍然保留著高拱的“生死之交”的身份。這個身份,甚至一直保留到高拱去世。
此後的近七年間,高拱在家鄉,因驚懼、憤懣,身體一直不好,心情可想而知。張居正還不斷對他的“生死之交”問寒問暖、寄藥訪醫。後來,當他唯一一次衣錦還鄉路過河南,來回都特意改道前去專程看望了高拱。高拱含冤死後,張居正“哀慟不已”,又出麵替高拱申請政府喪葬補助。真可謂“仁至義盡”了!
另一位和張居正的仕途官運有更大關係的人——恩師徐階,也和張居正保持著密切的聯係。曾經,張居正暗地裏施展權謀,驅逐了他的恩師;曾經,為了存兩利,張居正挑動高拱報複徐階,給他造成極大傷害。但是,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徐階或許有覺察,他是不是會相信是真的,說不好,反正張居正和徐階的師生之誼,從來不曾中斷。在繁忙的工作之餘,張居正至少給徐階寫過三十多封信。後來,張居正病重,八十高齡的徐階,還從家鄉給他找了名醫,來為自己的學生治病。在張居正即將離開人世的時候,他還在記掛著自己老師的八十歲壽辰,掙紮著為老師寫了一篇祝壽文。
陰謀搞垮自己的前任,不管是恩師還是密友,張居正不是第一人,整倒自己的前任以後又編造假案,企圖從肉體上把對方斬草除根,也不能說絕無僅有;但是,從自己的前任被整倒,直到其死去,一直以近乎親人和朋友的麵目出現,以辯護者、保護人的身份展示於世人的,恐怕就隻有張居正其人了。有必要強調一句,高拱的人品操守、膽識才幹、改革意識,都是張居正所遠不及的。他是在堅持正義、維護公理的鬥爭中被邪惡勢力打倒的。而在這場鬥爭中,高拱始終以反對宦官幹政為旗幟、以太監馮保為敵人,從來沒有把張居正看作是對手,甚至還將其引為同誌。可見,張居正的虛偽表演是相當成功的。
在專製、人治的官場,偶爾進行作秀甚至進行虛偽表演,不足為奇,可是,虛偽表演堅持如此之久,如此“善始善終”者,恐怕也隻有張居正其人了。此人城府之深,絕對是深不可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