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這個人,是一位很有心計的人物。
在前政府時期,他是首相高拱的副手。這兩個人是“三十年生死之交”,誌同道合,聯手把幾個不合作的副職給搞掉了,政府裏就隻有高拱和張居正兩個人了。開始他們合作不錯,幹出了些大事情,還計劃幹更大的事情。可是,後來,張居正不甘心當副手,躍躍欲試,其陰謀“篡黨奪權”的野心畢露。高拱覺察到張居正在搞陰謀詭計,也想遏製一下,他認為,內閣隻有他和張居正兩個人,連一個見證者也沒有,是有問題的,於是作為對張居正的防範措施,他就請求增加閣員。殊不知,張居正早和太監馮保勾結到了一起,裏應外合,高拱的請求,拖著不批,後來說不過去了,才增補高儀入閣。這個高儀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深知張居正的陰險,整天提心吊膽,無所作為。這樣,第一流的政治家高拱就被他的“金石之交”兼副手張居正玩於股掌之上了。
正副手的關係,確實是不太好處理的。
到了張居正和太監馮保陰謀發動政變,奪取了權力以後,高拱被逐,高儀連病帶嚇竟然死了。這樣,內閣就剩下張居正一個人了。
古今中外的政府機構,一般說來,都是行政首長負責,但是副手也必不可少;或者僅僅作為備位,或者具體分管一些工作。張居正一個人唱獨角戲,好是好,可是他也有顧慮的。顧慮何在呢?怕人說他獨裁、專權。
其實,張居正是一貫主張獨裁的,也是非常喜歡專權的。可以說,張居正當國的十年,就是他獨裁和專權的十年。但是,張居正這樣想可以,這樣做也可以,這樣說就不行了;他不能這樣說——當他說要獨裁的時候,也隻能說皇帝應該獨裁、皇權應該獨裁而不能說他自己應該或者可以獨裁。而且,張居正也絕對不允許別人說他獨裁、專權的。可以說,這是張居正最忌諱的話題了。那他就不能授人以柄。
此話怎講呢?請允許我稍微展開些。
話說明代開國之初,貧苦出身的朱元璋挺勤政,也挺有大破大立的勁頭,獨裁專製的沒落思想在這個農民兼和尚出身的最高領導人那裏,達到了頂峰。具體體現在,這個大獨裁者搞了一次“政治體製改革”,廢除了有千年以上曆史的宰相製度。這樣,皇帝就成了國家元首兼政府首腦,各部直接向皇帝負責。不過這次“政治體製改革”很不成功,甚至可以說後患無窮。這個話題不說了,反正發展到了明代的中期,僅僅是皇帝秘書兼顧問班子的內閣,逐漸向宰相機構過渡,內閣的首相,儼然就是宰相的角色了。
內閣,也稱政府,按照不成文的“憲法”,一般是由三到五個左右或者更多的大學士組成,俗稱閣老。其中首席大學士稱為首相或者元輔,排在第二位的稱次輔,其他稱群輔。也就是說,內閣從其一出現起,就是由一群人組成的。
到了張居正當國,以首相兼顧命大臣身份執政,實際上其威權超過了過去的真宰相,而成為國家的最高實權人物。但是內閣隻有張居正一個人,就不太符合“憲法”了,就容易讓人說三道四了。那又何必呢?官場上,明顯犯忌的事,不能不刻意避免。這個時候,剛剛掌握了最高權力的張居正,對此還是比較清醒的。
可是,曆史的經驗一再表明,副手往往會萌生取而代之之心。按照專家韋先生的話說,張居正“真切感到親密的同僚,也往往會成為潛在的對手和致命的敵人”,就仿佛他對待他的前任高拱那樣。所以,選配副手,需要慎之又慎。好在,張居正當國,用人權事實上操於他的手裏,選配副手,他有決定權。
這倒符合現代法治國家的慣例——組閣權在內閣首相的手裏。隻不過,現代法治國家內閣首相組閣,要接受國會的監督,要禁得起無孔不入的媒體的全方位挑剔,還要考慮各方麵力量平衡,有時候不得不任命他的競爭對手做副手,這樣的事例很多的。
張居正“組閣”,就基本上沒有這些牽製了。
但是,別以為專製社會權力的行使都是亂七八糟的,表麵上看,它也是有製度的,甚至製度還是相當完備的,甚至也包括約束皇帝的製度。換言之,皇帝也要受到製度的製約——當然,他要耍賴誰也沒有剛性的約束辦法。然而,畢竟張居正不是皇帝,不是名正言順的國家最高領導人,當然就不能不考慮製度的規定,受到製度的一些製約。
在用幹部特別是主要領導幹部方麵,對張居正的製約來自兩個方麵:一個是資格上的,一個是程序上的。就資格來說,有不成文“憲法”: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這是最基本的。打個比方說,就仿佛不是大專以上學曆,就沒有當公務員資格的意思。當然,按照常規,閣僚還要從政府高級領導幹部圈子裏來選拔,要有資曆和威望才行。那張居正想提拔他的“秘書”遊七或者馮保的“秘書”徐爵入閣——隻是舉個例子——顯然就是不可能的了。就程序來說,按照不成文“憲法”,是這樣規定的:選拔高級領導幹部,尤其是閣僚,需要——借用現在的一個說法——走“群眾路線”。就是要中央中層以上幹部和“議員”們共同開會討論推薦人選,這就是所謂的“廷推”;推薦出若幹名候選人,排序上達,由最高領導人——皇帝從中圈定。
當然,可以有例外,就是由皇帝特旨任命,張居正就是這樣沒有走正常程序就入閣的。不過,這樣的情況往往會引起爭論乃至抗議,所以一般不敢這樣做;如果皇帝是一個小孩子,這樣特旨任命重要幹部,就更說不過去了。所以,張居正要選配副手,得走程序才行。
當然,也僅僅是走程序而已。因為,“群眾推薦”,總不能漫無目的吧?像現在法治國家自由選舉還要確定候選人呢,何況是威權國家用幹部?所以“群眾推薦”還是要有人把握方向,誰把握呢?自然是權勢人物;某種程度上說,廷推結果是不是體現領導意圖,是對這個領導人威信的一個檢驗。如果這個領導人很強勢,那就不能允許七嘴八舌。所以,“廷推”有時候起點作用,但更多的時候恐怕也隻是走程序而已。至於最高領導人的圈定,那在張居正當國的年代,是不會發生任何敢於違背張居正意誌的事情的。也就是說,從明代幹部選拔製度和政治體製上說,都是不利於張居正用人的;但是實際上用人權卻完全掌握在張居正的手裏。
那張居正選配的副手是些什麽人呢?在張居正當國的十年間,內閣裏先後給張居正當副手的,共有四個人,即呂調陽、張四維、馬自強、申時行。
其中,張居正和呂調陽兩人內閣維持三年時間;又增加張四維為閣僚,他們三人內閣又維持了三年;後呂調陽辭職,補充馬自強、申時行入閣,形成四人新內閣;半年後馬自強逝世,內閣即由張居正、張四維和申時行三人組成,直到張居正逝世,三人內閣維持了三年半左右。
這四個閣僚,都是經過張居正精心挑選的。按照明清史專家韋先生的話說,張居正“挑選同僚的首要條件是,柔順聽命而不敢頂忤,能對他本人保持忠忱”。而“張居正之所以精選這幾個人作為助理,一是因為這幾個人外表上似乎都無突出個性,亦無棱角鋒芒;二因這幾個人均由自己力薦引進,可以不虞反側。”說白了,這幾位老兄,從能力上說,都不是精明強幹的人;從性格上說,都比較溫順柔弱。這就是張居正用高級幹部的基本標準了。
先說呂調陽。這個呂閣老,給張居正當了六年副手,在四個副手中,幹的時間最長。張居正之所以首選呂調陽,最主要的是因為這個人柔弱圓融,無楞無角。正史的說法是,張居正“以呂調陽弱”,薦之入閣。
據說,這位呂兄,外表溫順,不善言詞,說話還有點口吃,外號“呂結巴”。不知道是因為怕露怯,還是生性如此,反正他整天不言不語,不喜不怒,謹慎、內向,給人以老實巴交的感覺。他和誰也不親近,也從來不得罪誰;沒有人說他能力強、貢獻大;但是也沒有人說他有什麽毛病。用現在的話說,團結同誌,服從領導,穩重可靠,是他的優點。
你別說,這樣的人,還確實適合在官場混。到考核打票的時候,他絕對比那些天天拚命幹活的人票數高。可不是咋的?人家呂先生,任他政壇怒濤洶,我自獨坐釣魚台。果然一路順風,早就坐上了禮部尚書的寶座了。而禮部尚書,從來就是閣僚的後備位置。要是高拱當國,絕對不會提拔他入閣,但是張居正用幹部自有他的標準,所以,呂調陽入閣也就順理成章了。
張居正沒有選錯人——當然是按照他的標準,六年如一日,呂調陽對張居正恭恭敬敬,從來不敢說一個不字。即使這樣,張居正還動不動就給他臉色看。張居正請假期間,呂調陽主持工作,他批示的文件,張居正回來上班後,就要求重新來過,還責備呂調陽說:“如此何以示遠近部院大臣?”張居正回老家葬父,好幾個月的時間,有什麽重要事情,都要送到荊州去請示他,呂調陽在內閣也隻能喝喝茶,看看報(邸報)。古人諷刺某高級領導幹部無所作為,往往用“伴食宰相”譏諷之,而呂調陽者輩,索性就是“伴食於三千裏外”,真是史所罕見。
六年啊!多不容易啊!呂調陽也是讀書人中的佼佼者啊,中進士,點翰林,滿腹詩書是肯定的。難道他沒有自己的見解?難道他對張居正的所有舉措都衷心擁護?不是的。據張居正和呂調陽同時代的見證人、張居正的同年、著名作家兼曆史學家王世貞記載,呂閣老“恒怏怏不樂”。
但是人家呂閣老有涵養,就是不說,隻是存在心底,“惟仰屋歎詫而已”。他更不反抗,或許隻能以生病為由作出無聲的抗議?反正這位呂閣老是經常生病的。後來,他實在受不了了,就連續十次打辭職報告,張居正就是不批準。十次請辭都不批,也沒有改變他的決心,反正他不上班了,幹脆臥床,說自己已經病了好久了,看看也不見好,占著位置幹不了事,領導您於心何忍呢?就此又耗了近一年,才得以解脫。
據專家韋先生的說法,其實呂調陽有病是真,但是更多的是心病,是不願意再和張居正共事了,實際上屬於負氣而去。不過,人家呂調陽可沒有這麽說,他什麽也沒有說,隻強調是自己有病,不能工作,隻有辭職。辭職後他也沒有發牢騷,說怪話,還是不言不語的老樣子。
如果從張居正的角度說,呂調陽是顧大局、講政治的。所以張居正選對人了。但是呂調陽實際上對張居正是很有看法的,最後到了不願意和他共事、寧願辭職回家抱孫子的程度!
再說說張四維。張四維這個人的情況比呂調陽要複雜些。
小張閣老(相對張居正而言的)家裏是做大生意的,屬於晉商中的佼佼者之一;而他舅舅又是很有名氣的將帥,與張居正關係很好,當年高拱和張居正將北邊化幹戈為玉帛的大動作,張四維和他的舅舅都是具體參與和實施者。所以,張居正早在高拱內閣時代就很器重張四維。實際上,張居正是以晚輩後生視之的。張四維本人也有些才氣,同時也有商人的精明。他是不會亢直犯上的,也不會隨便亂說話的。所以,從外表看,張四維還是很恭順的。張居正正是由於以上兩個方麵的原因,才把張四維提拔到內閣做助手的。
那麽,張居正選張四維,是選對了還是選錯了呢?還不好說。我看,總體上是選對了。因為張居正當國期間,張四維確實對張居正“謹事之”,什麽事情都不敢表態,隻能唯張居正馬首是瞻。張居正視張四維為晚輩屬吏,稍有不如意,就申斥批評,不留情麵,張四維也把自己擺在屬吏晚輩的位置上,乖乖聽嗬,不敢稍有抗爭。
但是,也不需要懷疑,張四維也有自己的見解的。比如,在張四維內心深處,就認為張居正整高拱是很不應該的,高拱是太委屈、太冤枉了,早晚要平反昭雪。他對張居正驕盈自用、專橫跋扈也一定是很不以為然的。總的說,他和呂調陽一樣,在內閣給張居正當副職四年,始終很壓抑,即正史上所謂的“邑邑不得誌”。
但是還張四維不像呂調陽那樣能忍耐,就有點“積不能堪”,想搞點小動作,惹得張居正很惱怒,對張四維產生了厭惡情緒。如果不是張居正身體不行了,張四維會不會被張居正搞掉,還不好說。不過,總體說來,在張居正活著的時候,張四維還是很聽話的屬吏,當張居正的副手還是稱職的。
那為什麽還說選對選錯不好說呢?是這樣的:張居正死後,清算張居正的事,是作為首相的張四維具體主持的。而且,如果不是他不久後因為父親去世而丁憂並隨後也逝世了,那他是會給高拱平反昭雪的;一旦把張居正陰謀發動政變將高拱往死裏整的真相都抖摟出來,那對張居正的追究估計還會更徹底些的。不管清算張居正是不是張四維主導的,反正他是不反對的;不管張四維在清算張居正過程中作用有多大,反正張居正的家人都把賬記在了他的身上。這都是事實。
就是說,張居正的這個副手,對張居正也是很不以為然的,而且在他掌權的時候,參與了對張居正的清算!
現在,該說說申時行這個副手了。
讀過黃仁宇先生寫的《萬曆十五年》這本書的人,對申時行這個名字一定不會感到陌生。老實說,要我選擇頂頭上司,我願意選擇申時行這樣的人,絕對不會選擇張居正那樣的人。但是,如果要申時行為國家掌舵,特別是在世風日下的年代,那他似乎又有點力不從心。
當然了,張居正提攜他,本來就不是選拔接班人的。他沒有料到自己會那麽早死去,也沒有想到申時行竟然成為他事實上的接班人。他是選拔助手的,這樣看,申時行就比較符合他的標準了。
毫無疑問,申時行也是讀書人中的佼佼者,要說他水平低、能力差,似乎也不公平。他之所以被張居正看重並提拔,首先是因為他有點文才,故正史上說他“以文字結知於(張)居正”。從他後來的表現看,此人從能力上說比較庸碌,性格比較溫和、寬厚。這幾點因素加起來,可能是張居正提拔他的原因所在。
請允許我替張居正他老人家說句話:申時行這個人,我看得準,選得對!哈哈!
我敢說,這絕對是張居正的心聲。何以言之?在給張居正當副手的四年裏,申時行很溫順,很聽話,對張居正不敢稍有頂忤。但是,這有什麽?呂調陽、張四維不也這樣嗎?是的。在這一點上,申時行和老呂、小張毫無二致,或許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張居正怎麽會發自內心大笑呢?
會大笑的,而且絕對是發自內心。因為,申時行不像老呂、小張這兩位老兄,對張居正唯唯諾諾、忍氣吞聲,心裏呢,卻又堵得慌,不是怏怏不樂、仰屋長歎,就是有邑邑不得誌之慨;而申時行呢,人家是心安理得接受張居正的驅使,甚至有點故意討好賣乖。委曲求全和心甘情願能一樣嗎?討好賣乖和忍氣吞聲難道沒有區別嗎?別忘了,他們整天在一起辦公,朝夕相處,彼此深藏內心的東西,不可能不讓對方覺察到的。要不,張居正幹嗎對呂調陽很不客氣,對張四維又常常訓斥呢?而對申時行,張居正就不同了,正史的說法是“居正素昵時行”。
“素”和“昵”,這兩個字,琢磨琢磨,味道就出來了。張居正一直都喜歡申時行。喜歡啊!而且一直喜歡!如果說,張居正對提拔張四維入閣很可能多少有點後悔的話,那他對提拔申時行入閣就應該是非常得意的了。
但是,實際上,申時行對張居正的為人以及執政手腕是很有看法的,甚至可以說是很反感的。隻不過他不敢說、不願意說罷了。這位申閣老,有點像張居正的老師徐階,為人溫和寬厚,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圓滑融通。到他當國的年代,其執政風格也很像徐階,主張要實行寬大的朝政,開言路,布公道,代表文官隊伍和皇帝進行暗中較勁等等。甚至,他的壽命也和徐階差不多,都活了八十多歲。
為什麽說申時行是張居正事實上的接班人呢?因為張居正死後,張四維接任首相,席不暇暖,就丁憂回籍了,隨後也去世了。而申時行呢,接替張四維,連續當了八年多的首相。
那麽,這位張居正親自提拔、一向喜歡的副手,在當國以後是什麽表現呢?
張居正一死,申時行就感歎,“肅殺之後,必有陽春”。說明他是對張居正時代很反感的。他當國後的寬大、溫和與張居正的嚴酷、刻薄形成鮮明對照;與此同時,申時行也把張居正當國時推行的新政,基本上都腰斬或者閹割了。從這個角度說,他不是繼承人,而絕對是張居正的反對派。
至於馬自強,他在內閣才半年就去世了,是個匆匆過客。他為人很拘謹,也比較持正,張居正提拔他入閣,是在“奪情”風波發生後,聲望受到嚴重損傷的情況下作出的選擇。可能看重的,是他的拘謹,也有延攬名望人士的考慮(馬自強比較持正,有名望)。
馬自強這個人與老呂、小張和申時行多少有點不太一樣。他不太甘心唯唯諾諾,也看不慣老呂、小張和申時行對張居正的俯首帖耳,他公開說:不能讓子孫後代說我在內閣就是“伴食”!所以他很想發揮點作用,時常給張居正提建議,甚至對領導指示也敢爭辯。不過張居正對馬自強的建言,根本就置若罔聞,馬自強也就隻能“不能有為,守位而已”。是不是因為太壓抑、太憤懣促成了他的死,說不清楚,反正他入閣半年就去世了。
要是在正常情況下,比如高拱、徐階內閣,甚至嚴嵩內閣,馬自強都可以算得上一個能合作、顧大局的助手了,主要領導應該很滿意了。不幸的是,他是給張居正當助手,而他的同僚,老呂、小張和申時行,又是那樣的表現,馬自強就稍微顯得另類了。當然,也僅僅是稍微而已。他是拘謹的人,不至於像高拱、張居正對待他們的領導那樣,采取強勢甚至欺辱的態度。即使這樣,我估計對稍微有點另類的馬自強,張居正還是不太高興的。他入閣半年就死了,或許張居正不會為他感到惋惜吧!誰讓他持正——敢提意見呢?還是有點書呆子氣!
好了,張居正選配的副手都一一亮相了,看看這些政府大佬,袞袞諸公,也就知道張居正選配副手的標準了。再看看他們在張居正麵前的表現,聯係一下張居正身後他們的言行,那就更耐人尋味了。實際上,張居正的副手中,沒有一個人對張居正是真心順從的,甚至內心裏,都對張居正的所作所為很反感。專家韋先生有段話,我抄到這裏算了,反正我還算是他的學生,他也不會告我侵權的。
韋先生是這樣說的:呂、張、馬、申四人,都是張居正經過反複篩選考慮,然後提拔入閣,作為自己最重要的助理的。但事實表明,四人在政見上本來就與居正潛存著重大分歧;而且對於居正獨攬大權,喜怒任性,頤指僚友若奴隸的作風,都隱藏著很大的反感……形似親信,實為反側!
琢磨一下,意味深長。威權社會,人治官場,真是很奇怪!公卿大佬、高級領導幹部在上級領導麵前竟如奴隸,而真正的奴隸——如遊七遊“秘書”者流,則讓公卿將帥都要爭相討好巴結!官場中人,都要戴麵具、巧偽裝,明明是反對派,卻可以精心裝扮成忠心耿耿的門徒孝子!從言談話語難以分辨真假,從行動也看不出來一個人的真實政見,領導需要什麽樣的人,就可以裝扮成什麽樣的人。
人治官場最突出的特色,就是一個字:裝!
大家都在裝。主要領導在裝:張居正不就是天天把選拔幹部的標準說得冠冕堂皇嗎,其實他竟然是因為呂調陽弱而提拔他當副職的!副職在裝:恭恭敬敬、唯唯諾諾、忠心耿耿;其實內心不以為然,甚至厭惡之極!
這麽一裝,選拔幹部,就不好辦了。就仿佛是假麵舞會,要找到你想找的人,是不是有點難度?領導選拔幹部,反複篩選,再三觀察,認為看準了,選對了,一手提拔起來了,可是,沒準是——按照一句很有名的話說——睡在身邊的赫魯曉夫呢!
人治的官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同戲台!人治官場的幹部,聽其言、觀其行,也都是靠不住,看不出真假的!人治官場,掌握用人權的領導,看著挺風光,其實也不容易啊,誰知道選中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可靠呢?他心裏不可能不嘀嘀咕咕啊!所以,有的領導想清楚了,與其這樣,幹脆賣官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