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上麵的介紹,諸位應該有印象了:張居正這個人用幹部,說得挺漂亮,實際不怎麽樣。用幹部完全是憑個人好惡,以是不是對他個人順從聽話、是不是好駕馭為最高標準。對於正直和有能力的人,已經在台上的往往打壓,沒有在台上的,則視而不見,棄置不用。而且,張居正很虛偽,他是不會直接出麵說哪個幹部要撤職,哪個幹部要提拔的。從法定程序上,提拔和搞掉任何一個幹部,似乎都和張居正沒有任何關係。

確實是這樣的。如若不信,再看看這麽幾個人(例子實在太多,不能一一列舉)。

李部長算是一個典型。

這個李部長,叫李幼滋,是張居正的同鄉,也是他的幕僚。那不用說,這是要用的人。這個人的人品、操守怎麽樣呢?說實話,不怎麽樣。挺虛偽的一個人。背地裏一套,場麵上一套。比如,張居正父親去世,要不要丁憂,爭論很大,這個李幼滋背後和張居正密謀如何能不回家而繼續上班,在外邊場麵上卻故意說,我看張居正不妨考慮丁憂,然後怎麽辦再研究。這麽說吧,廣大幹部對李幼滋的評價不高,議論不少。

那能力、政績如何啊?據研究張居正的專家韋先生的考證,“終居正當權的十年,李幼滋並沒有任何事功可記,僅僅以清客地位追隨居正左右”。正史的說法是,張居正說什麽,他就“樹黨援引”。這就是他的主要工作、主要貢獻了。

這個人人品、能力、政績不怎麽樣,官卻升得挺快,張居正剛剛上台,在半年時間內,就連續三次提拔李幼滋的職務,給他安排了一個相當於現在的國務院直屬機構的“一把手”位置。後來,又提拔他擔任戶部侍郎、工部尚書。當然,這一切,都是按照程序,由吏部操作、名義上的國家最高領導人皇帝批準的。想一想,李幼滋的那些前輩、同年是不是會氣死?可是,氣死是沒有人償命的。況且,李幼滋嘛,畢竟還算個人物,給國家最高實權人物出謀劃策,總要犒賞啊!那就算了,別要求太高了吧,馬馬虎虎說得過去就行啦!

再看看曹“議員”,正直之士的鼻子立馬得氣歪!

說到這個曹“議員”,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個人品很壞、心術不正的小人。為什麽這麽說呢?作為“議員”,監督政府高級幹部是他的本分。但是,如果充當打手,誣陷好人,那人品就有問題了;如果再深文周納,無限上綱,那就應該屬於很壞的範疇了。而曹“議員”就是這麽一個人。

當年,馮保和張居正勾結到一起,陰謀“篡黨奪權”的時候,張居正是隱身幕後的,太監馮保是衝在一線的,當時形成的是政府和太監的對立局麵。“議員”們多半是傾向於壓抑宦官勢力的。可是,這個曹“議員”卻充當了太監馮保的打手,出麵彈劾首相高拱。高拱是個第一流的政治家,操守、能力無可挑剔,還非常廉潔,家徒四壁,親友中更沒有借他的地位以權謀私的,就是說,他沒有什麽把柄可抓;而且高拱是隆慶皇帝的老師,皇帝對他的依賴和尊崇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況且,他是和太監勢力鬥,是維護“憲法”的,是正義的。要彈劾高拱,實在找不到借口。

曹“議員”很厲害,他說,皇帝生病了,高拱和別人研究工作的時候,我看見他笑了,這什麽意思啊?由此推論,高拱不忠!諸如此類,一下子羅列了高拱的“十大不忠”。

隆慶皇帝對這個曹“議員”很生氣,朝野也都覺得這樣的人太不像樣子了。不能這樣羅織、誣陷人啊!於是,隆慶皇帝下令解除了他的“議員”職務,調到外地工作。當時,這樣的情形叫“謫”或者“貶謫”。但是,曹“議員”的寶押對了!太監馮保和張居正政變成功了。那就得給曹前“議員”以犒賞了。張居正一上台,立即把曹前“議員”從謫所召回,並且“不次越級拔擢,先後任……江西巡撫”。相當於現在的省委書記兼省長。而那些因維護“憲法”、維護正義而彈劾過太監馮保的“議員”們,無論人品能力,無論說的是不是對的,在張居正剛剛上台十七天後即開展的大規模幹部考核——京察——中,都被清洗殆盡。

和這些被清洗的“議員”們同病相憐的,還有吏部的第一副部長(左侍郎)魏學曾。

可以說,魏學曾是個人品、操守、能力、膽識都出類拔萃的優秀幹部。史有“慷慨有大臣風”的評價。

這位魏副部長,曾經給前首相高拱在吏部當過助手,對高拱很了解、很敬佩。太監馮保和張居正密謀勾結要整高拱,魏副部長就公開警告張居正說,聽說你和太監馮保關係很密切?請注意,不能和太監攪和到一起的。高拱被馮保和張居正趕下台後,魏副部長給張居正寫信,質問他,皇帝才九歲,剛剛登基才六天,解除首席顧命大臣高拱職務的命令,是不是出自皇帝的本意?後來他還組織人,要到張居正家裏請願。

那,這樣的幹部,還能用嗎?如果是現代法治國家,競爭對手還要用呢,何況僅僅是提出善意的、建設性反對意見的幹部。如果是徐階抑或高拱,或許會用這樣的幹部;但是,張居正絕對不會用。他沒有這樣的胸襟。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魏學曾敢堅持公理,維護正義,仗義執言,那他也屬於無欲則剛一類的人物。換言之,他也沒有什麽把柄可抓。但張居正騰出手,立即給魏學曾輪了崗,調任留都南京的監察院副院長。

估計張居正可能說過,不能這樣便宜了魏學曾之類的話,所以,他被調任後,立即就有進一步的行動跟進了。不是有曹“議員”之類的人物嗎,他們對付沒有把柄的人,是有經驗有辦法的。於是,宗“議員”就編了一套借口,彈劾魏副院長了。魏學曾還沒有到單位上班,要他回家等候處理的命令就發下來了。魏副部長就此結束了仕途生涯。

而且,從表麵上看,“議員”們依法監督、依法提出彈劾,國家元首虛懷若穀,順應輿情,依法予以批準,這事真的和張居正沒有關係的啊!

還有兩個人也值得一提。一個是趙前部長、一個是海瑞。

前部長趙錦,是平反的老幹部。

當年嚴嵩當國,趙錦彈劾嚴嵩不遺餘力,被找茬給抓起來了,遭受了嚴刑拷打,受了大罪。但是他不服軟,後來被發配萬裏之遙。張居正的老師徐階當國時,平反冤假錯案,撥亂反正,趙錦才回到中央,擔任刑部尚書。這個人名氣很大,官場的人不用說了,引車賣漿者流都佩服他,知道他是“直臣”“錚錚鐵漢”。

但到了張居正當國,當然這樣的老幹部就不符合他的胃口了。

本來張居正礙於趙錦的名氣,也試探著能不能用用他;誰知道這個老幹部還是耿直的脾氣,沒有接受教訓,有什麽說什麽,不給張居正麵子。國家最高實權人物於是就找個閑差,打算讓趙前部長養老算了。可是,這個平反老幹部,以為已經撥亂反正了,那還不能實事求是、暢所欲言嗎?所以常常議論時局。

正史說:趙前部長議論政治的話,“語稍稍聞江陵(張居正),江陵銜公(趙錦),陰令所厚劾公,公遂致仕”。看看吧,這麽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幹部,就因為對時局發了點議論,傳到了最高實權人物耳朵裏一點,這位最高實權人物就不能容忍了,授意他的打手彈劾這個老幹部,打發他回家養老了。

而海瑞的情況,還要特殊些。

海瑞是名人,是直臣,也是廉臣,這是家喻戶曉的。不過,官場的人都知道,海瑞這個類型的幹部,在群眾中有威信,可是不太討領導歡心,甚至同事也未必喜歡。張居正上台的時候,海瑞賦閑在家好幾年了。而且據說當年海瑞被罷職,在中央很有發言權的張居正也起了主要作用。

一般說,新朝開始,都會把以前棄置不用的名臣用起來,顯示新氣象。可是,海瑞寫了不少信,托了不少人,和張居正溝通,結果終張居正執政的十年間,一直沒有給海瑞安排職務,讓他在家以賣“紅薯”(當然,真賣的不是紅薯,是文字)為生。直到張居正去世,海瑞進入遲暮之年,才重新出山。

看看,張居正用幹部,正像正史說的,真是“揚人如掖,摧人如擲”,實在太過分了,當時就引起了很多議論和不滿,後人也多有批評。評價張居正是“巨人”“偉人”的專家韋先生就議論說,張居正這樣用幹部,“理所當然受到有識之士的非議,亦是難以掩飾的自我暴露。”他還說,張居正對敢於抗拒其意旨的官員的清洗貶謫,確實有過分之處;而對個別善於諂媚之人則特加重用,由此,使一部分懷德者退位,有能者喪氣,而個別佞幸者則得以久竊高位。

這樣的幹部政策、幹部路線,是不行的,是要承擔曆史責任的。張居正身後遭到清算,與他的幹部政策,不能不說有很大關係。

其實,這些喪氣、退位的懷德者、有能者的遭遇,還算好的,畢竟,他們還沒有受到皮肉之苦,沒有丟掉性命。敢於給張居正提意見而又切中要害的人,就沒有這麽“幸運”了,等待他們的,是鐵與血!

這要另題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