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不是皇帝,甚至也不能說是宰相。用通俗的話說,張居正沒有當過國家的“一把手”。他的角色,從“憲法”上說,就是國家最高領導人的顧問。但是,事實上,張居正卻是國家最高實權人物,他為我中華掌舵長達十年。

而且,張居正掌權的十年,是國家政局穩定的十年。有許多數字表明,張居正執政期間,是國朝少有的國庫盈餘的時代。僅僅是這一點,就很了不得!因此,無論如何,張居正的功勞是不容抹殺的。

我們中國人,對領導的要求非常低。隻要不胡作非為,執行讓老百姓自願賣命的政策——老百姓願意賣命,你讓他賣,願意到哪裏賣就到哪裏賣,就足矣!即使領導人生活上胡作非為,但是工作上還比較勤奮、比較有責任感,那就算是不錯的領導了。像朱元璋的那些不肖子孫,不是荒唐透頂——比如正德皇帝,就是懶惰庸碌——比如隆慶皇帝,根本就是爛泥巴糊不上牆,卻忝登龍位,君臨天下,自相授受!什麽辦法呢?這就是“曆史的選擇”,是正統,是合法,急死人也沒誰償命!

所以,好不容易出了張居正這樣的人事實上領導國家,對老百姓來說,算是燒高香啦!

或許正因為如此吧,後世子孫對張居正的評價,很高。比如,梁啟超就說張居正是明代唯一的政治家,中國曆史上六大改革家之一!著名明清史專家韋慶遠先生,也認為張居正執政十年,是大改革的十年。

我不完全這麽認為。依我說,張居正執政的十年,是以整頓為基調的。我認為,最準確的說法,是新政,是對高拱開創的新政的部分繼承和延續。其實,嚴格說也不是什麽新政,無非是帶領各級幹部兢兢業業工作,不像過去那些領導人胡作非為罷了。當然,大家可能會有不同看法,甚至指責我貶低張居正。那就用事實說話吧。

按照韋先生的說法,張居正當政十年,進行了“大改革”。他列舉的“大改革”的內容是:一、整飭吏治,調整人事任免,以之作為進行改革的突破口。二、在全國範圍內重新丈量土地,推行一條鞭法,作為均平賦役,解決社會經濟和民生問題的基礎。三、進一步鞏固邊防,保持北疆安寧,肅清東南“倭寇”的侵擾,戡平內地的反抗活動。四、大力整頓司法紀律,反對法弛刑輕,堅持違法必究,刑期無刑。五、全麵整頓驛運,革除積弊,保持信息靈通,指揮便捷。六、大力修行水利,消除水災,保證作為國家財政命脈的漕運暢通和民生安泰。七、為“整頓士風,統一輿情”,削減科舉錄取名額和學生人數,查禁書院和講學。

仔細分析一下,以上七個方麵,是大改革嗎?除了第二方麵,其他基本上屬於整頓的範疇吧?整飭吏治,調整人事任免,幾乎是任何一個新上台的領導人都會做的,不說屬於正常的工作,至多也隻是整頓吧?

在這個問題上,被張居正推翻的前任、身兼吏部尚書的高拱,有大思路、真措施,已經著手進行整頓、改革,成效非常顯著。比如,高拱以“公開”作為防止用人腐敗的重要撒手鐧,在推薦的程序、參與人員上,都打破常規,開了先例。又比如,有鑒於科舉製度的某些弊端,體現在用幹部上,就是隻重進士出身,針對這一點高拱提出,提拔幹部要重政績,不能隻論出身,舉人同樣也可以提拔,並著手設計有關的製度。當時,張居正也極力讚成。

張居正並沒有完全繼承高拱的改革方向,更多的是從鞏固他的地位、權力的角度,對人事進行調整,高拱改革方麵的措施,基本上被張居正拋棄了。

進一步鞏固邊防,保持北疆安寧,肅清東南“倭寇”的侵擾,戡平內地的反抗活動。這,不也是任何一個政權必然要做的嗎?這個方麵,特別是在北部邊防問題上,高拱以超一流的政治家的眼光、胸懷、膽識,高超的政治手腕,開創了新局麵,實現了一百多年來都沒有實現的和平,以貿易取代了戰火。為此,高拱確實進行了軍事體製上的改革,這是與“祖製”格格不入的,是大膽而符合需要的改革。

張居正在高拱取得的成果的基礎上,享受了和平“紅利”,繼承了高拱的北方戰略。如果硬把進一步鞏固邊防等說成是張居正的大改革,恐怕太勉強了,說得不客氣些,這些內容,恐怕和改革扯不上邊吧?甚至可以說,在這個方麵,張居正也是有重大曆史汙點的,他徹底改變了高拱對西南少數民族的政策,采取鐵血手段,大開殺戒,欠下了累累血債!

大力整頓司法紀律,反對法弛刑輕,堅持違法必究,刑期無刑。其實這是傳統的治亂世用重典的典型表現而已。至多屬於整頓的範疇。而且張居正發明了每個省分配死刑指標的做法,要求地方當局必須完成指標,否則就追究責任。這在當時就引起了不少議論,到現在我們也不能說這個做法是好的或者說是符合當時實際需要的,因此,怎麽可以說是改革呢?

全麵整頓驛運,革除積弊,保持信息靈通,指揮便捷。這個方麵,固然花了張居正不少精力,成效也很顯著,但是,也還是整頓的範疇,他隻是把朱元璋時期製定的、被束之高閣的製度恢複起來。如果說成是大改革,未免牽強。大力修行水利,消除水災,保證作為國家財政命脈的漕運暢通和民生安泰。首先,這也是任何一個政權都會做的,隻是重視程度、做多做少、實際效果的不同。難道修水利、消水災、暢漕運,做了這樣的事情,就可以說是改革?實際上,在這個問題上,張居正恰恰是沒有繼承高拱的成果,從而沒有跨出新的一步。而這一步可能帶來的曆史影響,本來必將是十分深遠的。所以,這恰恰是他應該受到批評的一個重要方麵。

事情是這樣的:漕運,是中央高度重視——不能不重視的大問題。影響漕運的最大問題是黃河的泛濫。每年都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消耗巨額經費,來疏通漕運,但即便這樣,水道仍然不能保證暢通。這是曆代政府非常頭痛的問題。高拱極力主張開海運,就是利用近海運送漕糧。可是,開海運,就和閉關鎖國的基本國策相抵觸了。張居正就是這麽認為的。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張居正在和高拱合作共事、彼此還比較融洽的時候,就對高拱的開海運、開放海外貿易主張暗自抵製,他上台後,更是背棄了高拱的政策,重新執行起閉關鎖國的所謂國策。

韋先生自己也承認,“當時,開海通洋貿易已成為時代的要求。如果(像高拱所主張和推行的那樣)允許大批船隊定期從海上來往南北,客觀上必然大有助於東南各省對海外貿易線的向北延伸,不但有利於國內沿海的物質交流,也極有可能促進對外貿易的發展。居正斷然飭禁,顯然是悖乎時代發展潮流的。”他還說,“如果高拱仍在位任首輔,是絕對不可能做出這樣的政策決定的。”發展,就是這樣被政治強人給延誤的。奇怪的是,今天,我們卻在不吝筆墨地頌揚他對國家的貢獻,而忽略了這樣至關重要的“細節”,原諒了誤國者的責任!若他不推翻高拱,他那些所謂的貢獻,就是不值一提的,國家跨上一個新的發展階段都是有可能的!既然張居正斷然關閉了徐徐打開的國門;又不允許海運,他就不得不仍然像以往的曆代政權那樣,在傳統的泥潭裏掙紮,投入大量精力來搞漕運,就是必然的了。如此看來,這哪裏和大改革掛得上呢?相比於被他推翻的前任的思路和做法,應該說,張居正是倒退了,而且是大大倒退了!

再說最後一點:為“整頓士風,統一輿情”,削減科舉錄取名額和學生人數,查禁書院和講學。應該說,這倒是張居正執政時期有突出特點的一個方麵,但是,總體上說,這個政策是應該受到譴責的!

過去,曆史上也有過對學風、學政的整頓,但一般多停留在口頭上,效果不彰。張居正的特點是,目的明確、措施嚴厲,不僅說了,而且做到了。像張居正這樣的讀書人出身的文官首領(皇帝另當別論),為了實行獨裁,統一思想,打擊自由言論,從而采取查禁、焚毀書院,禁止集會講學,大力削減學生名額的極端措施的領導人,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如果這個方麵也可以叫改革的話,那不如說“文字獄”更具有“改革”的味道!

所以,張居正的所謂大改革的七個方麵,可以說,六個方麵不應該列入改革的範疇;有的,甚至連整頓也稱不上。實事求是講,興修水利,鞏固邊防,亂世用重典等等,任何政權都要做的,做得多少而已;做到做不到而已。張居正有手腕,有能力,他做到了或者部分做到了。無疑,這是應該肯定的;但是不能因此就說是大改革啊!至於統一思想,查禁書院,那根本就是對時代潮流的反動,更不能算改革了。

因此,對張居正執政時期的施政,盡管其中有一些重大問題,是倒退,在誤國,應該譴責。但是,總體上說,有奮發向上、振作有為的基本特點,其基本方略和手段是整頓。為了區別於以往混亂、萎靡的施政情況,稱其為新政,也還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