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居正的政治麵目是保守主義者這個說法,我相信不少人會大跌眼鏡的。保守主義,在國人的觀念裏,似乎是一個貶義詞。說某人保守,那就是落後、頑固的同義語!
保守和保守主義不能簡單劃等號。保守主義應該是一種政治主張或者說得更玄乎些,是一種政治哲學。在西方政治學和政治現實中,保守主義者用不著羞羞答答,有的還以此作為自己的黨名,比如,英國的保守黨即是。
拋開現代的一些內涵,保守主義的本質是一種強調既有價值或現狀的政治哲學。簡單說,比較推崇和堅守傳統價值,似乎就可以認為屬於保守主義者。保守主義思想家說:“人類社會有時是根深蒂固而體製健全的;為了達成某種意識形態的計劃而隨意修改之和形塑之將會造成無法預料的災難。”
我說張居正的政治麵目是保守主義的,意思是說,他推崇祖製,即朱元璋創立的一係列製度,痛心於這些製度的廢弛,並且致力於恢複這些製度。張居正曾發自內心說,他“每思本朝立國規模,章程法度,盡善盡美,遠過漢、唐……今不必複有紛更,惟仰法我高皇帝(朱元璋)……”這段話,是典型的保守主義宣言!當然,對祖製,張居正采取的是為我所用的實用主義態度,不利於鞏固他的地位和權力的祖製,他會忽略不計。所以,再嚴格些說,張居正是實用主義的保守主義者。
朱東潤先生在他的《張居正大傳》裏說,在張居正看來,國家的問題,一切的一切,“隻是紀綱不振,所以,他入手的方略就是整飭紀綱”。還說,“居正平時常說遵循祖宗成憲”。事實上,張居正從來也不標榜改革。改製、變法、興革這些在那個時代屬於表達改革意思的詞句,在張居正那裏出現得不多。恰恰相反,他所孜孜以求的,是恢複祖製——朱元璋製定的、逐漸廢弛的製度。在推翻高拱以後,張居正說,高拱什麽事都不遵循祖製,要不把他趕下台,國家非亂套不可。而他本人則在不同時期不同場合反複標榜,他執政,無他,遵祖製!也就是遵守所謂的“祖宗成憲”。他回擊別人的攻擊,從來是說,我執政就是按照祖製辦事。
更有意思的是,張居正還以皇帝的名義,嚴厲禁止提出改革的建議。請看,萬曆四年、張居正執政第五個年頭,他以皇帝名義下的一道聖旨:“內外諸司,凡事一遵祖宗成憲,毋得妄生意見,條陳更改,反滋弊端。違者定以變亂成法論!”用現在的話說,他的意思就是祖宗的留下的規章製度都很好了,關鍵是執行問題;所以誰都不準提出改革的建議,否則要以違犯憲法、破壞穩定治罪!
當然,張居正也說過要變法,他是這樣說的:“法不可以輕變也,亦不可以苟因也。”他解釋說,如果苟且因循,就有頹廢、萎靡不振的危險;但是倘若輕變,就有無序的禍患。而且從他表達的語序、用詞來看,是把“輕變”放在更加危險的地位的。這顯然是一個保守主義者的論調。
有人會說,張居正之所以把祖製掛在嘴上,實際上是為減少改革的阻力,不得不如此,是策略上的考慮,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或許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不過,從張居正給朋友的私人信函裏也可以看出,張居正是真心這麽想的。他認為朱元璋考慮得很全麵了,後世按照他的設計做就行了;國家的規章製度已經很多了,問題是製度得不到執行。所以他執政以後,一切的著眼點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能夠把祖製執行下去。
張居正還對變法的言論批駁說,“法之不行也,人不力也,不議人而議法何益?”還說,“天下之事,不難於立法,而難於法之必行”。
如果我們稍微研究一下被張居正和太監馮保相互勾結而推翻的高拱,就可以清楚看出,實際上,倘若是高拱具有張居正所處的地位、所有的權力,那他會真正推行大改革。
張居正和高拱,都是實幹家,是務實的領導人。但是,高拱同時又是思想家。高拱不僅是一位能幹的有謀略的政治家,而且也是一位博學精慮的思想家。那麽,作為思想家的高拱,他的主張是什麽呢?韋先生說,高拱的主導思想是,“主張變製,堅持通過變法以求治。”
高拱有一句話,說:“法以時遷,則更法以趨時。”用現代的話說,就是與時俱進!在被張居正取代前的短暫時期裏,作為執政者的高拱,不僅有變法——即我們今天所說的改革的係統思考和論述,而且大刀闊斧地在推進變法。可惜的是,曆史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
如果高拱繼續執政,那麽,他會致力於改革,其中最重要的,可能是對閉關鎖國政策的大調整,開放對外貿易,在這方麵會有大舉措。另外,高拱一定會對幹部選拔任用製度,繼續進行較大的調整、改革。還有,鑒於高拱對主流意識形態——宋明理學,公開地、旗幟鮮明地持批判態度,他不會像張居正那樣,在意識形態和文化上,采取專製主義的高壓態度。而且,毫無疑問,高拱會實行在他執政的短暫時期裏提出的“厚農資商”政策,繼續其已經實行的鼓勵、支持工商業發展的改革,包括貨幣政策的改革。
高拱是真正的改革派,而張居正基本上屬於整頓派。曆史上從來說高拱和張居正沒有政見分歧,其實是誤解。兩個人有政見上的分歧,分歧的根本之處就在這裏:是整頓還是改革,是小改還是大改。
或許還會有人說,張居正推行了一條鞭法,那不是改革嗎?僅憑這一點,他也完全稱得上是改革家吧?也許可以這麽說。但是,事情也未必這麽簡單。關於此,我要問一句,海瑞是不是改革家呢?可能結論會有很大分歧。
實際上,海瑞早在張居正執政前,就在他擔任“一把手”的江南一帶大範圍地丈量土地,推行一條鞭法。可是,說海瑞是改革家的人不多。所以,不能僅僅因為推行了什麽新的製度,就可以稱某人為改革家。關鍵要看他執政的理念和主導思想。事實上,張居正和海瑞,都推崇朱元璋時代的製度,把恢複祖宗法度的功能,作為自己的神聖使命。不同的是,海瑞是理想主義者,張居正是實用主義者;海瑞以身作則,從我做起,而張居正要求別人遵守祖宗法紀,自己可以而且應該是例外。
綜上所述,我認為,與高拱相比,張居正是整頓派。他的新政,是以整頓為基調的。在整頓方麵,張居正是成功的。確實,人治社會、專製國家,條條框框訂得其實很多,很冠冕堂皇的;最大的問題是說一套做一套。誰能夠促進按照那些製度辦事,就已經很不錯了。張居正就是這樣的一個強勢人物。
那為什麽梁啟超等都強調張居正是改革家呢?別忘了,中國不是言論自由的國家,有時候,為了現實的目的,要借助曆史上的一些人和事來表達,借古喻今。況且,他對張居正在體製性腐敗成那樣的氛圍裏,在整個官場推諉扯皮不思進取的背景下,能夠做成事情,是很欽佩的。所以難免對他推崇備至了。還有一點也要提及:梁啟超不是曆史專家,是政論家。據說毛澤東對梁啟超很有研究,說他“寫政論往往態度不嚴肅……他好縱論中外古今,但往往似是而非。他自己也承認有時是信口開河”。這至少可以說明,不能認為名人說是怎麽回事就是怎麽回事。曆史的本來麵目,到底是什麽樣子,最好要我們自己去思考,去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