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現在,許多人之所以對張居正推崇備至,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張居正當國後,通過努力,扭轉了國庫空虛的局麵,由入不敷出,到大大盈餘。可以說,張居正能夠富國。也就是說,他做到了讓國家——具體說是國庫——富起來。事實擺在這,別人也就不好說什麽了。換句話說,張居正最大的功勞,就是富國。

那麽,張居正的富國之策是什麽?他怎麽做到的呢?或許有人說,通過改革啊!但這似乎不符合曆史事實。前麵說過,張居正的新政,基調是整頓,不是改革。屬於改革性質的一條鞭法,也是在他去世前才在全國推行的。也就是說,在張居正執政的前九年裏,並沒有經濟改革的措施出台,而改革措施出台不久,張居正就去世了。

顯然,富國的奧秘,不是因為一條鞭法這樣的改革措施。所以,總體上或者宏觀上說,張居正的富國策,還是整頓。

這裏,我得順便說說這樣一個觀點:國富,並不等於民富,有時候還可能相反。根據我的觀察,民主體製下,國富必然民富,或者說,國富必然建立在民富的基礎上,甚至民很富而國(政府)頗窮;在專製國家則不盡然。有的專製國家,表麵上看,國家可能很強盛,老百姓卻苦哈哈的,隻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道理很簡單。專製國家,幹什麽事情,不需要征求老百姓同意。如果當局不擇手段搜刮民脂民膏,集中到一起,用於豢養軍隊和警察,用於軍備競賽,表麵上看,國家還是很強大的,領導人的腰杆挺硬,派頭挺足;可是,老百姓的肚子挺餓,麵色挺灰。

那些狹隘的愛國主義者——其實是愚民政策的犧牲品,不分青紅皂白,看到能夠使國家表麵強大的領導人就崇拜,是很可憐的!我的觀點是,不能認為,凡是能夠富國的人,就值得肯定,就說是偉人。歸根結底,能不能富民,才是衡量一個領導人是不是偉人的最基本標尺。道理也很簡單。國家的強大如果不能給老百姓帶來富足的生活,那強大不強大,意義何在?甚至,國家的強大是建立在搜刮民脂民膏的基礎上的,那就更成問題了。所以,絕對不能一聽到一個領導人使得國庫收入增加了多少,就覺得這個人挺好。

張居正是富國的功臣。這一點,毫無疑問。不過,他是不是富民,我不敢肯定。那要看他的富國之策到底是什麽了。張居正的說法是不加賦而國庫足。從這個口號看,不錯的。如果就是通過一味增加老百姓稅負的辦法從而增加國家的收入,未必是辦了好事。不增加老百姓稅負就能夠增加國家的收入,雖然不能簡單說就是上策,但是至少是高明的政策,也是很不容易辦到的事情。這一點,張居正多多少少辦到了。

也應該說,張居正為天下理財,確實非常辛苦,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可謂勤勉敬業。

有的專家說,張居正理財,增加國庫收入,首先就是開源節流。我認為,這個說法不完全準確。

節流,具體說是削減冗費,確是事實。張居正提倡勤儉。從皇帝到各級政權機關、各部門,都被迫壓縮了開支。有這樣一個例子,小皇帝讓張居正看他的衣袍是什麽顏色,結果張居正沒有說對。為什麽呢?因為原來的顏色褪色了!張居正於是說,既然這種衣料愛褪色,那就少做幾件。還有,過元宵節,張居正把宮內的燈都減少了。控製開支,就到了這個程度!所以,節流,他是實實在在做了不少工作的,效果也是比較明顯的。

但開源,卻未必。開源,顧名思義是開辟新的稅源。也就是說,不是培植新興產業,就是對過去忽視的行當課稅。不然怎麽能叫開源呢?可是,張居正當國,這個方麵並沒有什麽進展。

被張居正推翻的高拱,是堅定主張對外開放的。如果按照高拱的治國方略,那貿易稅就應該是典型的開源,因對外開放還可能帶動新產業的發展,又會增加稅源。可是,張居正是閉關鎖國政策的執行者,他執政後把所有和開放有關的政策措施都停掉了。

高拱對發展工商業傾注了極大的熱情。帝製時代,像高拱那樣對工商業進行過那麽細心的調查研究、傾注過那麽大熱情的執政者,可能絕無僅有。可惜,他被張居正推翻了,很多事情沒有來得及做。張居正對工商業並沒有執行新的抑製政策,但是他對促進工商業發展,也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更沒有發行實質的政策措施。也就是說,張居正和別的領導人麵對的稅源都是一樣的。所以,民國時期寫出《張居正大傳》的朱東潤先生說,張居正除了整理田賦以外,在當時的環境下,還有什麽方法可以增加國庫的收入,彌補歲入、歲出的巨大差額呢?那麽,說張居正開源,不知所謂何來?

依我看,張居正的富國要領,還是整頓。所謂整頓,就是嚴明紀律,該征收的必須征收到位。張居正自己就說:“方今言理財者,其說紛紛,皆未知設法以督完正供之為便也。”就是說,想方設法完成國家規定的稅額,才是最為重要的。韋先生也說,張居正並非有鬼輸神運之功,“關鍵在於敢於嚴申紀律,大行賞罰以貫徹法令。”

張居正上台後,調整人事。清除異己的同時,就著手整頓財經紀律。他宣布:如果規定的賦稅沒有足額征收並上繳國庫,省級的一把手——巡撫和負責監察的巡按禦史聽糾,府、縣一把手聽調。而且基本上說到做到,真的撤了若幹個巡撫、府縣領導的官。用朱東潤先生的話說,事態變得很嚴重了。所以,地方領導都不敢怠慢了,為了烏紗帽,千方百計也要完成稅收任務。

這就是奧秘所在。

要說,張居正也不是一點也沒有做開源的工作。他以鐵腕整頓稅收的各個環節,還在後期推動丈量土地。整頓稅收環節,關鍵是促使有關幹部守法杜弊,打擊貪腐、懲治姑息,采取了不少動作,得罪了不少人。清丈土地,張居正更是花費了大量心血。

所謂欲清其源,先正其田。過去的執政當局也做過不少這種清丈土地的工作。張居正在執政的後期,在部分地方試點的基礎上,開始將之在全國鋪開。應該說,清丈土地,對老百姓是有利的,而對各級官員和富豪權貴就未必了。所以張居正得罪的人也不少。但是他態度很堅決,按照張居正自己的話說,就是任憑“謗議四起”,他“終不為動,任之愈力”!雖然這和真正意義上的開源還有距離,但是畢竟,把以往偷逃稅收的人、土地給清理出來,是會增加稅收的。

應該說,張居正的富國策,完全是傳統的,並沒有任何新意。簡單說,就是他基本上做到了該收的稅收上來。可以說,這是人治短暫成功的範例。

當然,既然是人治,是傳統的做法,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一些問題也就不可避免。當時,就有很多人提出,地方的領導為了帽子,損招很多,老百姓苦不堪言啊!比如清丈土地,本來應該以查清底數為目的。但是,在張居正的指導思想上,實際上有清丈乃是為了追求溢額,要求清理出更多的納稅耕地的意圖。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於是,層層加碼,弄虛作假,虛報冒報,隻能增加老百姓的負擔。

朱東潤先生說,從書生的立場上看,張居正的這個做法隻覺得操切。韋先生也說,在這個問題上,張居正是有欠缺的。但不管怎麽說,通過嚴明紀律,該征的稅都足額征繳了,於是,國庫收入增加了。

開支控製住了,收入又增加了,國庫就盈餘了。

順便說說,此前,由於高拱高瞻遠矚、運籌帷幄,已基本解決了長期困擾大明帝國的北部邊防問題,化幹戈為玉帛,國家因此減少了大量開支。總體上說,張居正當國的十年,沒有大的戰事,是和平的局麵。而以往國庫空虛,很大程度上是軍費開支過多造成的。因此,在這樣的背景下,張居正時代的國庫,確實是充盈的。

但到底老百姓是不是也同時富了呢?我說不清楚。

我並不是苛求前人,因為他沒有發展資本主義,就說他保守。但是,我們可以把張居正的政策和被他推翻的領導人的政策比較,這不能算是苛求吧?如果按照高拱的政策,一是對外貿易,二是大力發展工商業,那麽富國強兵應該是有希望的;而且這樣的富國強兵,不僅必然建立在老百姓富足的基礎上,而且很可能會催生出一個新局麵。從這個角度說,張居正和高拱,應該高下立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