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是國家的最高實權人物,權力之大、受到的監督製約之少,不僅是曾經擔任他這個職位的任何人所難以比擬的,也是曆朝曆代名副其實的宰相中不多見的;甚至可以說,就是真正的最高領導人的萬曆皇帝,在張居正死後由他掌握最高權力的近四十年裏,對此也是望塵莫及的。至少,在政府的暗中支持下,“議員”們對萬曆皇帝是很不客氣的,萬曆皇帝對他們也近乎束手無策,這一點,他該羨慕張居正的。

張居正當國,不要說同僚、下屬,就連名義上的最高領導人對他也敬三分、怕七分。不用說,張居正自然是無限風光的。張居正有多風光,我已經在《權令智昏》這一章裏,簡單講述了一些情形,這裏,就不展開說了。何止張居正風光,就連他的“生活秘書”,也風光無限啊!

“生活秘書”何許人?姓遊名七者是也。這個遊七,實際的身份是張居正的家奴,也有人稱其為蒼頭。如果用一個大家比較熟悉的概念,也可以理解為管家吧。“生活秘書”這個職務,是我給他封的。

我得順便說說,據我的考察,那個時代,好像組織上對高級幹部關心是不太夠的,什麽警衛、保姆、秘書、勤務員等等,也不給配備,基本上得領導幹部自己掏腰包去雇請;雇來以後也上不了編製,當然就不算“國家公務員”(那時候也沒有發明事業編製、工勤人員編製),所以隻能是奴仆的身份,他們的身份、社會地位,說起來是很低的。

這不,遊七就是國家最高實權人物張居正的家奴。他不僅照顧張居正的生活挺賣力,也受命介入張居正的工作,頗有秘書的色彩,所以,我按照今天比較容易理解的名詞,給他封了個“生活秘書”的頭銜。

說遊七是“生活秘書”,是因為他的職責是照顧張居正的生活,不介入工作。在工作方麵,還有文字秘書性質的人在為他服務,比如一個姚先生。

不能小看“生活秘書”。毫無疑問,職責所在,他對領導的隱私了解得更多,倘若領導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而他又掌握甚至是積極參與者,那就相當值得重視了。

遊七這個“生活秘書”,就不可小視!我敢說,遊“秘書”很豪邁,那個精神狀態,估計比張居正的副手們,要神氣多了!

給張居正做副手的那幫老兄,說起來地位很高了,也算得上進入國家核心決策層的高級領導幹部。他們科場連捷,秀才、舉人、進士、點翰林,一個環節都不能少,入仕途還得過關斬將,爬到這個位置,實在很辛苦,很不易,別人還以為多風光呢!其實,他們一個個不是唯唯諾諾可憐巴巴,就是心灰意冷蔫溜吧唧,要不就是忍氣吞聲強顏歡笑,官,做得憋氣;人,活得窩囊。

瞧瞧人家遊七,就不一樣了。他雖然不占編製、不拿工資、不報銷醫藥費、不能福利分房,將來也不存在發退休金問題,可是,工作挺賣力——比如,幫助拉皮條什麽的業務很熟練,張居正很喜歡他。

遊“秘書”鬥大的字是不是識得一升,我還考證不出來,估計自己的名字還能認得?文憑學曆絕對是沒有的。有沒有什麽特長,我也說不上來。但是,有一點我知道——有一個周老先生替我們記載下來了,說遊七這個人,“善伺主喜怒”。

正麵說,就是遊七很能領會領導意圖。

公平地說,這樣的素質,在領導身邊工作,還是很合適的。但是,還是那句話,看跟什麽人了,要是跟了兩袖清風、家徒四壁的高拱,他是不是風光,就不好說了。不過,遊七是給張居正當“秘書”的。他們,一個是“善伺主喜怒”;一個是“引為心腹”(明清史專家韋先生語),可謂珠聯璧合。也難怪遊“秘書”那麽風光呢!

鋪墊了半天,到底多風光啊?其實,說老實話,我知道的具體細節並不多,因為這不是小說,所以也不能僅憑想像和推論編造情節來糊弄人。如此一來,遊七怎麽吆五喝六,怎麽在大街上橫衝直撞,怎麽強搶民女,怎麽給來向張居正匯報工作的領導幹部臉色看,怎麽嫌有關部門有關領導對他接待不熱情等等,是不是有這樣的事情,我不敢保證;即使有,我也找不到具體事例。但是,我可以把有資格說話的周老先生在《涇林續記》裏的一句話,轉告給諸位。四個字:“勢傾中外”。

順便告訴諸位一個曆史知識,就是“中外”的含義問題。帝製時代的所謂中外,與我們現在的理解不同,不是中國和外國的意思:中,指的是中央(朝廷),泛指首都;外,指的是外地,泛指地方。所以,中外就是中央和地方,泛指全國。

周老先生詞用得很準,“勢”!這個勢字,真是絕妙!領導身邊的一個“生活秘書”,他當然沒有什麽權力、地位,可是,人家有“勢”!所謂仗勢欺人,所謂勢如破竹,這兩個成語裏的“勢”字的含義,應該都包括了。

一個“勢傾中外”的家奴,你說,他風光不風光?

風光到了什麽程度?我看可以展開想像的翅膀,盡情想去吧!不過,如果我隻推給諸位去想像,連個提示也沒有,那就有點不負責任了。所以,還是提供些材料給諸位,便於幫助想像。

不用想就知道,最高實權人物身邊的“生活秘書”,巴結他的人,不會是平頭老百姓。所以,遊七的風光,是在官場,是對大大小小的領導幹部而言的。據周老先生在《涇林續記》中的記載,在那個非常講究身份、講究級別、講究對等(比如工部的司長到戶部去,接待的也應該是司長,一個處長出麵,那要影響兩部關係的)的年代,官場的人,對遊七竟然“爭事以兄禮”。

我的分析,這些人內心肯定看不起一個蒼頭的,忍著辱、含著羞,叫聲“哥們兒”。別看“哥們兒”這個詞,在官場,大有學問啊!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叫的啊!既然叫了,就不僅僅是為了多個哥哥!

“咱們是哥們兒嗎?嘻嘻嘻,那這個紅包你拿著,給咱娘表個孝心,還不行嗎?”

“是哥們兒呀,哈哈哈!既然是哥們兒向老人表達孝心,那我不收是不是不近人情?”

這些人當然不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幹,認了哥哥還搭錢!何以如此?“獵美官”也!說白了,就是通過領導身邊的人,買官啊!

所謂“獵美官”,要比花錢想升官的意思廣些,包括平級調動,油水小的位置,挪到油水大的位置,都算在內啦!

你想,要買官,總不能直接找到最高實權人物,說給你多少多少鈔票,某某職位給我幹吧!果真如此,非砸鍋不可。“哼,這孫子,真不會辦事,還想美事?一邊涼快去吧!”張居正這樣的領導,一定會這樣想。自然而然地,求遊七的人就多起來了。

多少?請注意周老先生的用詞,是“爭”啊,不是一個兩個!打破腦袋要認遊七這個哥哥啊!所以周老先生在“獵美官”者之後,又用了“櫛比”這個詞!“獵美官者櫛比”!什麽意思?排著隊啊!

排隊,這個詞也大有學問的!如果編一個“官場學詞典”,那這個詞就該有兩層意思。第一,表示人多,這個沒有異議;第二,表示被求的人,有把握把事辦成,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廣為人知了。你想想看,如果頭兩個辦不成,誰還去厚著臉皮(都是讀書人啊,進士出身啊,已經有了相當地位的人啊——一般幹部未必需要求最高實權人物吧?)拿銀子打水漂玩兒!

那麽,遊七直接辦得成嗎?他直接給吏部打電話(就那個意思吧,他可能不會寫條子,隻能口頭表達,至於什麽方式,就用這個來表示吧),說給某某的問題解決一下?至少,開始他不敢這樣做。我的意思是說,最高實權人物,道貌岸然的張居正至少是默許的,遊七答應人家的事情,張居正是會落實的。正因為求遊“秘書”辦的事能夠辦成,所以作為張居正的私人“生活秘書”,遊七“勢傾中外”,煊赫於世,以至於官場中人,“爭事以兄禮”,到遊七仁兄那裏“獵美官者櫛比”。這個場麵,不要說在張居正副手的“秘書”那裏,就是他的副手本人那裏,恐怕也不可能出現的。

想想看,張居正偶爾請假不上班,副手們處理的事情,張居正到班後還常常會推倒重來,何況用人?他們說了,不起反作用已經不錯啦!

看來,有事要辦,找副職,不如找“一把手”的秘書。估計當時官場會有這個說法。不然,也不至於那麽多人排隊求遊“秘書”的。

看看,人家遊七是不是很風光?

還可以適當再提供些材料。

按照明清史專家韋先生的話說,當是時,遊七勢傾中外,公卿輩也不敢與之抗禮,尊稱他為“楚濱先生”!公卿是什麽人?都是部長以上幹部,高官顯貴啊!“楚濱先生”?在那個講究身份地位的時代,所謂衣冠人物,和布衣百姓,本來就是截然分明的,不是誰都可以有號的。沒有功名的人,起號,會讓人笑掉大牙!要是有人叫,一定是嘲諷他的。可是,遊七就不同。公卿尊稱他的號,還要加上先生!

要知道,布衣百姓對衣冠人物,得叫老爺,叫大人!能夠稱得上先生的,至少也得是有功名的人物吧?那還是從布衣百姓的角度說的。如果從公卿大僚的角度,可以讓他們稱先生的,實在應該是德高望重、地位隆崇的人物啊!這樣看,遊七在官場的地位,簡直就是張居正第一,他第二了。

當然,較真兒的人或許會說,再怎麽說,遊七也是一個小人物,曆史對他不會有什麽專門的記載的,你說的,韋先生說的,也未必可信。你們看見遊七風光了?倒也是。不過,我這裏要請出一個人來:於慎行。叫他說,不由你不信!

老於何許人也?他在萬曆朝做過高官,張居正、遊七,他是都見過的。換言之,他是那段曆史的親曆者、見證人。不過,在當時,他雖然已經有點名氣,但地位還不高,剛剛參加工作,應該還比較超脫,他的話,是可信的。所謂謹言慎行,是古訓,老於起名字叫慎行,估計也比較謹言。但是,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些話。當然他沒有敢當場說,是在自己的日記裏偷著說的,也算謹言了。

他是怎麽說的呢?原話是:“一時侍從台諫,多與接納,密者稱為兄弟。一二大臣亦或賜座命茶,呼為賢弟。邊帥武夫出其門下,不啻平交矣。”

估計看我的文章的諸位,都是相當有層次的,基本上不需要我再翻譯了。我可以幫助諸位一起理解一下老於的話。

“侍從台諫”者何指?所謂侍從,不是警衛,是高官,什麽副部長啊、司長啊什麽的;台諫,就是“議員”;所謂接納,就是聯絡、交往、交朋友的意思。這些人,“多與接納”,想想看,那是什麽場麵?大臣呢?在這裏,按我的理解,指的是相當於現在的政治局常委的高級領導幹部,稱呼遊七為賢弟!遊七找他們辦事,他們還賜座,上茶!這個在現代似乎很平常,可在那個時代,了不得的!相當於接待部長以上幹部的規格。軍隊的將帥呢?出入其門下,不啻平交。在官場十分講究對等的時代,從交往的禮數上說,遊七和軍隊的將帥是平起平坐的!

這回該相信了吧?遊七這個私人“生活秘書”當得,夠氣派!

現在的問題是,遊七如此招搖,張居正知道不知道?他什麽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