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腳步攢動,小刀衛隊終於悉數趕來。小刀傲然站立在韓戈手下的包圍中,伸出手指向左明:“大哥,你賣我!”

“哥們,今晚借用一下你的飯店,一切損失由我賠付。”沒等左明說話,韓戈掃視著雙方人群,目光最終定格在小刀身上,“小刀,我再問你一句,那個殺手現在在哪兒?你能保證以後不在我的生意圈內賣你的貨嗎?如果你點頭,我可以既往不咎,以後咱們河井兩水互不相犯。”

小刀的手指隔空指了下左明又徑直轉向韓戈:“手下敗將你沒有資格命令我!好個互不相犯,欺我一人喝酒想強留我,還口口聲聲說不相犯!我出道這麽久第一次有這待遇,韓戈,你中獎了!”

地麵上橫七豎八扔著的酒瓶已被雙方未持兵器之人撿起,還有箱內那些已經開啟的啤酒,也已經被人拿走倒掉酒液留下瓶子倒拿在手中,準備隨時綻開在對方頭部。院內,大戰一觸即發。

“打仗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不如你們把人撤走,然後坐下好好協商一下,總比打個兩敗俱傷好。”左明打過仗,這種民間毆鬥場麵在他眼中根本不入流。因為見慣了犧牲和鮮血,所以他極力避免流血事件在自己身邊發生。

“大哥,如果換成其他事或者之前,我會聽你話,不過今天你賣我在前,我也沒必要再聽你的話。還有你,韓戈,別以為整個雲城你爹老大你老二,我今天就告訴你什麽叫王朝沒落!”

“死傷不論!給我打!”小刀殺氣騰騰地吼出殺令,拉開了戰幕。

“站住!”另一聲肝裂膽寒的吼聲隨即響起,雙方已經交叉的人員不由自主地停住揚起的手,把目光投向左明。

“我先把我家屬帶走。”左明輕輕說道。眾目睽睽下,他喊來聶茜和另一個女孩,準備離開,背影中仿佛帶著背井離鄉的落寞無奈。

“咱們出去打,怎麽樣?”韓戈見狀提議道。

“太麻煩,死人的事越少人看到越好!”已經憋紅眼的小刀在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左明回頭看了一眼韓戈,韓戈輕輕點點頭。

左明的意思是你答應賠償的事不能事後不認賬,韓戈點頭表示明白,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不滿意可以加倍奉還。於是左明帶著兩個女孩和一條狗,離開了這家他苦心經營幾年的小店。

“把人全部叫來!”在他離開之前,左明聽到了這樣一句話,有韓戈的聲音,也有小刀的聲音。

腳下熄滅的和未熄滅的煙頭向過往的風證明著,這個人已經在這裏佇立很久了。

這裏是一個十字路口,往右走是自己老家的方向,往左是吳曉筱的家。直直衝前走,便是紹輝目的地的方向——那座小院子,裏麵有一間自己租住的小屋。可是他現在不想回去。有親人的地方,哪兒都是自己家。沒有親人,孤零一人,即有廣廈萬間,也隻不過是座或大或小的建築,不帶任何的親情。

或許冥冥中大戰已經悄悄來到自己身旁,此時的紹輝有了一種不可名狀也無法壓抑的回家念頭。他躊躇良久,不知這種念頭今夜為何如此強烈。紹輝看到自己被路燈拉長的身影,還有那一片片被風吹動卷起的枯黃落葉,孤獨的身影似水波隨風泛起漣漪又被吹散,飄向了自己老家的方向。

因為那裏有親情,還有點點滴滴的回憶。

一陣電話鈴聲驚醒了他的惆悵,左明打來的。

“怎麽了?”紹輝接起電話不寒暄,懶懶的聲音直奔主題。

“你最好過來一趟,這兒出事了。”左明更是直接。

“茜茜跟人跑了?”

“滾蛋!”

“你跟人跑了?”

“你有完沒完?我這兒有人打架了!”

“哦。”紹輝應和了一聲,掛斷電話。

不到兩秒鍾電話重新打來:“怎麽我一說打架你就掛電話?”

“你還處理不了一場打架?”紹輝反問道。

“給你說實話吧,這場架我還真處理不了!”

“那就不處理,帶著茜茜找個安全的地方旁觀就行!”說完,紹輝重新掛掉電話。

“轟隆”一聲,左明用磚頭壘砌的院牆終於不堪眾多打手的劇烈衝撞而塌陷。“趕快報警啊!”聶茜哆嗦著嘴唇催促道。

“這場架,報警根本沒用。”左明突然想到一個人,不知他能否阻止這場打鬥。

“我現在有件非常棘手的事需要幫忙,如果你平時對我說的話都是吹牛,現在就告訴我,人命關天不要耽誤時間!”電話接通後,左明毫不客氣地把醜話甩在了對方臉上。

“你講!”那邊很幹脆。

“小刀和韓戈你認識哪個?哪個能聽你的話?如果你能認識九叔最好,因為韓戈是他兒子。”

“出什麽事了?”

“這倆人的事你能幫上忙嗎?”

“能,但是我必須要知道是什麽事。”

“沒那麽多時間,倆人因為很多事情現在在我這裏血拚,估計現在已經出人命了,你到底能不能製止?”

“我馬上過去,你千萬別插手這件事,保住自身安全再說,謝謝你,左明!”

“謝我?幹嗎要謝我?”左明拿著已經發出忙音的電話疑惑地說道。

“你又給誰打電話?有用嗎?”聶茜語氣中充滿著希望。

“就是那個經常過來吃飯,說隻要在雲城有事就找他的那個人,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左明實話實說。

九叔放下電話,臉色沉峻,又打了幾個電話之後,披起外套走出了家門。

飯店附近,仍有人源源不斷地趕來。

當最後一縷青煙消失了顏色後,理性終於戰勝了感性。紹輝裹緊衣服,無奈地踏上了眼前的這個方向。

這時,左明又打來電話:“我這兒的事情越鬧越大了,天太晚了我得帶著茜茜和……去找地方安全地過夜。輝哥,我知道咱們都已厭倦爭鬥,但是今晚我想用咱們死去的戰友的麵子請你幫個忙,可以嗎?”紹輝第一次聽見左明如此相求,一口答應:“可以!”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咱們在國外見過的那些場景?”

“記得。”

“那就好……”

“砰!”左明那端傳來一聲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打急眼的小刀衛隊終於動了槍。

“什麽動靜?”紹輝大吃一驚。

“不跟你講了,我們要馬上走了!輝哥,我知道你認識韓戈,你現在馬上去他家告訴九叔,叫他來阻止這場架!死人的事情,你我都不願再看到!”伴隨著女孩的驚恐喊叫和粗重的腳步聲,電話裏傳來左明急促的懇請。

火藥的爆裂聲基本是一樣的,紹輝聽得很清楚,剛才那聲分明是手槍射擊的聲響,如此看來,剛才左明口中的群毆,絕非是小混混們酒後鬧事這般簡單了。或者說,如果真是一般的打架鬥毆,左明絕不會反應如此強烈,以至於上升至戰場的見聞景象,然後用死去戰友的身份逼自己蹚這渾水。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反正隻是傳個話而已。紹輝邊想邊打著九叔的電話,沒人接聽,他退回十字路口準備攔輛出租車去豪宅區,看看在他家門口能不能見到九叔或者他的助理警衛什麽的。

路的中央,幾輛車疾駛而去,帶來急促的冷風割過紹輝的臉龐。他往裏站了站,避開揚起的尾氣和冷風,四處張望著等待有出租車經過。

當夜幕降臨,街道開始空**開來,一些白天不常見的事情就會開始上演。紹輝發現,兩個被路燈照出空曠的街的盡頭忽如魔術般憑空出現兩股黑壓壓的人群。

紹輝看得有些恍惚,錯把街道看作長河,而這些正在疾步前行的人群正是兩股激湧的暗流,在不可阻擋的順勢力量下惡狠狠地碰撞在一起發出巨大聲響。波濤洶湧中,紹輝隻是滄海一粟,站在一旁漸漸地丟失了身影。

接踵而來的吼叫與肉體金屬的碰撞聲驚醒了恍惚中的紹輝,他也終於明白左明所托付他的事情原來不是自己想象的這般簡單,既然兩股力量在輔戰場打得都如此亡命,那槍響之處的主戰場呢?

製止正在進行中的暴力,最有效的辦法自然也是暴力,紹輝深諳這點。他走近前方的戰場後沒有任何廢話,撕開了人群豁口縱深進入。躲過密針細網的刀鋒攻擊後,把拳和腳實實在在地夯在打手們的臉上、脖頸上與小腹、大腿處,如虎入羊群、蟒進草叢般,貼近者紛紛摔倒在地掙紮不起來。慢慢地,紹輝成為了焦點。

有風吹過人群,吹散烏瘴帶來一絲圈外的新鮮空氣。紹輝環視著將自己包圍的人們,啞著嗓子終於開了口:“你們回家吧,家中親人還在擔心著你們。”

“你是誰?你幫誰?”一領頭人提著開刃片刀狠聲問道。

“我是路人,我在幫你們的父母,”紹輝回答道,“家中有老盼兒歸,不是盼著去醫院去太平間找自己的孩子。”

“哪來的喪神嫌命長的!大家一起上先劈了他再說!”領頭人不領紹輝的苦心。

人群中又有一人陰沉地點點頭:“也好,處理了他,再談咱們的事。”

“剛才你們打得好像有血海深仇一樣,可轉眼就能合作,說明你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麽非要用命來解決的事情。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麽還要把自己的命看得這麽不值錢?男兒拚命隻為……”

“嗖!”一個耐心不大的打手撿起一柄刀扔向紹輝,紹輝側身躲過:“韓戈和小刀他們倆的事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好了,你們為什麽要拿自己的命……”

“你有完沒完!你滿嘴胡謅八扯地過夠癮,凍死老子了!上!”打手們剛打得渾身冒汗,又忽然站在這兒要聽立地成佛的語錄,語錄動不動人不知道,反正這寒風陣陣倒是凍人得緊。

“我能跟你倆談談嗎?”紹輝看得情形勢,這兩個領頭的還算有些頭腦思想,如果能說服他們也就等於說服了眾人。

不料那“陰沉臉”仍然沒有絲毫表情:“既然你知道我們的背景,也就應該知道我們的作風,我倒是很想和你談談,隻是時間有限,如果你能活過今晚,有緣的話,自然還會見麵。”

人群又開始**起來,剛才一戰紹輝還能算是占有偷襲優勢,如今兩夥人合力將刀砍向自己,這次的壓力與危險不言而喻。人群拚了命,紹輝也拚了命,無數條刀鋒、無數條胳膊肩膀遮住了路燈、空氣,向四麵八方砍砸下來。

紹輝情急之下,伏身抱住一人將其過肩掀翻後擠進人群,避過血濺亂刀的後果,隻聽得身後傳來一陣肌體撕裂與刀鋒碰骨的鈍音,又是一陣慘叫。紹輝不忍再聽,搶過空白地麵連擠帶撞地來到一領頭人身邊。雖然他是板寸頭型,但紹輝還是精準地一把揪住對方發根將其頭部帶動著身體扭轉過來,隨手奪過一把匕首頂住帶頭人眼部:“住手!”

理想和現實之間就是有差距,紹輝這一氣嗬成的擒王動作和指令投入混亂人群中後,連個響也沒聽到就被前赴後繼的勇士淹沒。他隻好又抬起人質胳膊擋住一柄棒球棍的淩空攻擊後,再次遁入人群中突圍。

打手們也有了應對經驗,紛紛避讓留出打擊他的餘地,這樣一來紹輝陷入了險境,幾記連貫的轉身腿踢飛幾把利器後再無回旋餘地。

有道是猛虎難敵群狼,但是無論形勢如何惡劣,猛虎在骨子裏散發出來的王者風範與霸氣隻會越來越烈。紹輝橫持著匕首,站在人群中央深吸一口帶有濃重血汗腥味的空氣,準備放手一搏,或突圍,或死於此。

今晚的大規模械鬥沒等到九叔打電話,早已有大量的報警熱線傳到吳哲雄耳朵裏。吳哲雄那飽經摧殘的心髒自然又是一陣劇烈跳動,震怒之餘,他立刻啟動預案派出大量警力趕去現場封控“包餃子”。

吳曉筱本已下班窩進閨房玩遊戲,一聽說有如此火爆的場麵並且韓戈也在其中,隨即換上衣服央求也去出現場。吳哲雄耐不住糾纏隻好答應,臨時把她分到陸強那組,並要求陸強看好她,別讓這丫頭到了現場一時腦熱做出什麽衝動的事。

陸強表示壓力巨大。

此時,紹輝這邊已是險象環生,刀棍的破空音在夜晚格外響亮。人群陸陸續續有人倒下。紹輝用已經卷刃起了豁口的斷匕護住周身要害奮力反擊,凶狠的眼神與攻擊嚇退不少膽小之人,但仍有大量亡命徒不斷圍攻。紹輝又拾得一柄藏刀逼退身邊人,借機喘了幾口氣,臉上有汗滑落,竟有血色。紹輝苦笑了,自己是來勸架保護他們的,不料到了事的盡頭,卻出現了這意想不到的結果。這天地之間,對錯究竟如何評判?

忽然,紹輝聽見背後傳來“噠嚓”音,頭皮頓時一緊,這兩聲輕響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擊錘上擋槍機歸位便是這聲響,通俗點說,叫作子彈上膛。換句話講,現在隻需零點幾秒鍾,他身體的某個部位就會被貫穿,或者大腦永遠定格在這一秒。

在這生死關頭,紹輝大腦沒有空白,他瞬間爆發出所有速度和力量幾步遠離所在位置。陰沉臉沉穩地用槍口跟隨著這個移動目標,正當他覺得時機正合適準備扣下扳機時,如錯覺般,目標已經來到他的麵前。未等自己反應,隨著一聲金屬猛烈的撞擊,一簇火星在黑夜迸發,刀鋒上格削斷陰沉臉的食指將槍砍向半空,巨大的力量在槍膛內震**。

“砰”的一聲,惹怒了蓄勢待發的子彈,彈頭毫不客氣地冒著火焰怒氣衝衝地奔向半空,留下一條驚鴻弧線,不見了蹤影。

槍聲鎮住了現場所有人,也引來了正在附近路過的警隊。陸強一聲令下,多輛警車直衝槍響地點駛去。

異常彪悍的陰沉臉斷指後痛極生恨,失去理智,帶領著手下人更加喪心病狂地想置仇人於死地,甚至當警車趕來後也不甘罷手。另一夥人看到警車瞬間作鳥獸散,紹輝看到陸強之後也想脫身逃離,奈何對手已經殺紅眼困住了自己。

所以,當陸強等人按照程序拍照取證、口頭警告之時,吳曉筱卻看呆了眼:非常熟悉幹淨的一條街,僅僅隻是一個日落就變換了模樣。地麵、樹木、牆麵血跡斑斑,有的血跡還在蜿蜒下垂。一個赤發紅麵小夥正用一己之力對抗幾十名持刀惡徒,並且不顯落敗之勢。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小夥的體形、身高、臉廓、衣服,這些特征組合起來,怎麽越看越像紹輝!

是他嗎,平時性格這麽謙虛謹慎的他有能力重創這滿地的人?不是他,那這般熟悉的身影和隻有戀人之間才能有的感覺又怎麽解釋?

吳曉筱摸出電話打了過去,答案立刻水落石出,隨著話筒內“嘟”的接線音,一段再熟悉不過的鈴聲透過血腥傳了出來,徑直衝向吳曉筱的耳膜。

這次吳曉筱徹底傻了。

很快,她的神經係統重新啟動。恢複意識後的吳曉筱不顧一切拔出手槍衝天連開五槍:“全部趴下不許動!再動就開槍了!”隨著她的施令,一場警匪追逐戰頓時拉開了帷幕。毫無疑問,最佳種子選手莫過於紹輝,逃脫羈絆的他如同一隻血色脫兔,一開場便甩眾選手足足半條街。

領略過紹輝嘴硬功夫的吳曉筱知道如果今天不及時將他摁住,第二天休想撬開他這張嘴。她收起槍左右張望,跳進身邊的一輛警車,大腳油門衝紹輝狂駛而去,可是,除了地麵上越來越淡的兩行血腳印,哪裏還有紹輝的身影!失去目標的吳曉筱停住車,抱著方向盤思索著對策。

紹輝,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何瞞我這麽久?

紹輝一路狂奔,遇彎轉彎遇牆攀牆,不知跑了多久和多遠,直到腳下的血跡完全磨盡後方才停下腳步。

一場惡戰緊接著一次長跑,紹輝彎腰扶著膝蓋大喘粗氣,氣息調勻後他直腰看著身邊無邊的黑暗荒野,耳邊隱約聽見海浪聲從遠處傳來,曠野的冷風更是刺骨。他打了幾個寒戰用力裹緊外衣,漫無目的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路麵有坑他看不見,一腳踩下重重絆倒在地。紹輝無力地想起來,卻又不想起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委屈,孤獨感襲滿全身,淒涼感在這漫漫夜色中飄**開來。

吳曉筱霸氣地站在車旁等待著,擔心、氣憤和迷惑的情緒擾亂她的心,反正坐在車裏渾身難受,不如下車受點冷風吹,最起碼可以使心情平靜一些。

一身血跡和泥土的紹輝已經擦幹眼淚偷偷返回居住地,像是一個專業的老賊,前後左右偵查完環境確定沒有警察和行人後,隻見他一箭步跳上牆頭又淩空蹦進院內。不知撞上何物,隻聽“嘡”的一聲響。

吳曉筱正盤算著如何審問紹輝來解開心中謎團,苦思良策之時忽聽一重物從天而降,不偏不倚砸中警車,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中異常響亮,嚇得伊人頓時花容失了色。

紹輝輕車熟路地邁牆歸家,一樣的牆,一樣的身姿,一樣的飛翔失重感,不一樣的著陸姿勢。他老到地掐著時間準備卸力落地,不料今日有堅硬異物與地麵相隔,毫無準備的他“嘡”地坐在車頂,下墜力道一絲未減地返回全身。紹輝咬牙罵了一句,雙臂撐起身體想站起,不料胳膊落空,身體失去了平衡又重重栽下,這次終於著陸了。

好個霸氣的吳曉筱,竟然把警車開到別人院內守株待兔!

一站一坐的兩個人就這麽在院內四目相視。

“回來了?”

“回來了。”

“開門進屋聊怎麽樣?”

“好主意。”

坐在散發著白色光芒的日光燈下,吳曉筱看著眼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渾身髒兮兮的男人,心中又氣又痛。她抿抿嘴唇哽咽一下:“我不跟你生氣,說說吧。”紹輝仿佛沒聽見,木頭般站在屋內一動不動。

“知不知道我現在的世界全亂了,知不知道我現在已經分不清真假對錯了?”吳曉筱強忍著情緒,柔聲問道,“你是誰?”

“紹輝。”

“真名。”

“紹輝。”

“你是做什麽的?”

“警察。”

“之前呢?”

“軍人。”

“詳細點。”

“武警。”

“再詳細點。”

……

“說話。”

“特警。”

“普通特警沒這麽好的功夫。”

……

“說話。”

紹輝依然沉默不語。

吳曉筱上前扒掉他身上滿是血汙的衣服,她隻是想檢查一下他有沒有受傷,畢竟在她心裏,他是她深深眷愛的男人。隻是這一單純的想法和做法,卻為她展現了最為震驚的一幕。

紹輝**的上身,一片碗口大的槍傷和許多條不規則粗線條的疤痕累累在目。周邊,是密密麻麻的針眼。

“告訴我,你來雲城前都經曆了什麽?”

……

“你說話!”吳曉筱再也壓抑不住失聲喊道,聲音在小小的屋內,回**了很久。

“戰爭。”紹輝終於再次開口,冰冷地吐出這兩個爆炸性的字眼。

吳曉筱驚得說不出話。

“你……你說什麽?”

“戰爭,我打過仗,我活著回來的。”紹輝喃喃自語,“這下你滿意了嗎?”

“哪有仗可打,我不信!你在哪兒打的仗?你還想像上次那樣騙我嗎?”吳曉筱的眼眶有淚珠打轉。

“國內沒有,不代表國外沒有。對不起,曉筱,我騙了你,我是特種兵,我從地獄走出來想去找回我丟失多年的天堂,隻是恰巧在這裏遇見你……有些事和人,我不知該怎麽麵對。”紹輝的聲音越說越小。

“其中也包括我嗎?”

紹輝點點頭。

“這就是你瞞著我的原因?”

紹輝點點頭,忽覺不妥,又搖搖頭。

“還有什麽原因?”吳曉筱今晚下定決心要刨根問底。

“我想回到從前,不願再麵對現在。”

“從前,從前是什麽時候?”

“上戰場之前,或者求學時期,那些平靜正常的階段。”

“為什麽是這兩個特定階段?”作為女人,吳曉筱用女性特有的敏銳察覺到一絲狀況,“我可不可以這麽理解,你在上戰場之前曾遇到過一個女孩,而在求學時期不曾有她,對不對?”

“你始終與我保持著距離,你始終不肯與我訂婚結婚也是因為這個女孩?”吳曉筱淚眼婆娑地問道。

紹輝靜靜站著,不置可否。

有時候,女人不講理的話語,恰恰是她內心深處最擔心的事情的外在表現。不幸的是,吳曉筱這次言中了。她見紹輝沉默不答,幹脆繞開他來到桌前自己去尋找答案,而紹輝也不加阻止任憑她去翻找。很快,一枚小小的相框出現在吳曉筱眼前。相框內,一位文雅的女孩正在雪地之中衝自己恬靜地微笑著,笑容很淡,卻足以擊碎吳曉筱的心。

“她叫雨嘉。”未等吳曉筱開口,紹輝直接回答道。

“你們還聯係嗎?”事到如今,吳曉筱的情緒反而平穩下來,像是在說家常,或者是和普通朋友聊天談心。對於她的這種表現,紹輝反而不適應起來,他硬下心說道:“自從我退伍以後,再也沒有聯係,因為我找不到她了。”

“所以你一直在尋找,所以你刻意和我保持距離?”

“是。”

時間在凝固的空氣中靜止了很久,吳曉筱忽如大赦般喘了口氣,摩挲著照片仔細端詳著裏麵的女孩:“好漂亮,真羨慕……”

“曉筱……”紹輝發覺吳曉筱不對勁開口欲勸,可是話到嘴邊時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好了,紹輝。”吳曉筱輕輕放下相片微微一笑。

紹輝這才發覺,吳曉筱笑起來的時候,竟和雨嘉很相似。

“謝謝你今天這麽坦白地告訴我,讓我明白了所有事。我不是無賴,從今天開始我會主動在你的生活裏消失,你去尋找你的那片天堂吧,我的特種兵哥哥。”

“曉筱……”紹輝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挽留她。

“對了,”吳曉筱在門口轉過身,“工作上咱們跟往常一樣,見麵說話時你不必尷尬,還有,謝謝你沒有拿走我的第一次。”

看著吳曉筱柔弱的倩影消失在門口,孤獨感刹那間湧上了紹輝的心頭,滿滿的。

“哐”的一聲,警車剮著門邊開出了小院。紹輝知道,吳曉筱此時的心裏有太多的淚,但是他無法再去幫她擦拭了。

其實這樣也好,一段愛情如果明知沒有結果,不如及早結束,對於彼此來說,都是解脫,雖然過程會很痛苦。

雲城市刮起了龍卷風,欲有變天的趨勢,身處在龍卷風口的那個人,正是小刀。

那晚的持槍械鬥案件傷四十三人,死亡兩人,均是被子彈打斷動脈失血過多而喪生。主犯之一韓戈當夜就在老爹九叔的陪同下去警局投案自首,並對鬥毆過程供認不諱,吳哲雄親自坐在一旁認真聽著。

韓戈供述完之後提出一個要求,希望警方給他兩天時間回去處理一些家務事,兩天後他會準時回來,並且帶幾個要犯來自首,吳哲雄當場答應了他的這個要求。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天,韓戈就帶領著五個鼻青臉腫的人來到吳哲雄麵前歸案。

吳哲雄坐在辦公椅中不需要怎麽猜便能想到,這些人肯定是鬥毆事件中韓戈方麵的骨幹人員。但是隨著其中一人的開口,吳哲雄暗驚之餘才發覺,事情遠沒自己想的這麽簡單。

“我們是韓總的員工,自首的案件是販毒。”

一石激起千層浪,吳哲雄立刻打電話通知辦公室安排審訊,地點不是審訊室而是會議室,這也是雲城警方第一次這麽禮遇犯罪嫌疑人。看來這五人來之前已被韓戈痛打惡罵了一番,來到會議室還沒等坐穩,幾人便竹筒倒豆子般把小刀當年如何迫害威脅自己替他販毒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並有毒品實物、往來賬單和錄音為證,其中還有幾人當場脫掉衣服指著滿身刀疤,以身為證控訴那時小刀對自己的暴行。

同一時間,那幾枚彈頭彈殼的檢驗報告也呈現在了吳哲雄麵前,類型及其發射槍械與之前那兩個自殺疑犯和司空搏所攜帶使用的手槍完全一致。也就是說,隻要抓住小刀的瀚海集團這個線索深剝下去,或許以往的種種疑雲便會清晰。

事情逐漸水落石出,挑釁的人開始浮出水麵,吳哲雄像是見到多年宿敵一般怒發衝冠,立刻召集係統要員開了整整一天的研究部署大會,命令隻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把小刀及其骨幹捉拿歸案。

世事變化就是如此之快。當年那個耀眼的雲城新秀、最年輕的億萬富豪小刀如今已成為喪家之犬,褪去了籠罩在身上的種種虛幻光環的他也不過是普通人一個。但是,他能混到今天這種程度也絕非浪得虛名。那夜警察來臨前,已經醒酒的他意識到大錯已鑄,立刻下令所有人員火速撤離現場。

警察撲空後隻有一個選擇,就是立刻組織警員全市封控抓捕。而那夜擺在小刀麵前隻有兩條路:第一,在警方封控線結完之前連夜逃出雲城;第二,哪兒都不去,就躲在雲城以觀其變,機會合適時再憑借自己的能力擺平或淡化此事。

當時小刀坐在車裏深思熟慮了很久,來到瀚海大廈樓下時突然決定:讓一些手下人立刻開幾輛車離開雲城市,速度爆表遇燈就闖,給警方留下他慌亂逃離的假象,而自己則帶領親兵衛隊隱於大廈內,若真到萬不得已時還可孤注一擲。

撲朔迷離能守能攻,不得不說,能在極短時間內做出這一大膽決定,小刀還真算是個人才。

做出這個決定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司空搏還在外麵虎視眈眈地想要自己的命。隻要離開這座大廈,司空搏隨時會在下一秒出現在自己麵前。

陰雲霧霾被春風吹散,沐浴在陽光下的紹輝,張開雙臂欣喜地看著這個嶄新的世界。

吳曉筱走後,身心俱疲的紹輝機械地清理著自己身上的血跡,直到陽光灑滿這個小小房間時他才意識到,應該去看看左明他們有沒有事。於是,他換好衣服走出小屋。屋外,一夜的冷風雖換來滿世界的陽光明媚,但紹輝仍覺眩暈,仿佛大醉小憩時被迫起床一般,死也難受活也難受。從不怎麽坐出租車的他今天幹脆攔了一輛車,在車內他細心地逐條刪除著手機內與吳曉筱的點點滴滴。一次次刪除提示,一次次利刃割心。最終,紹輝坐在後排流下了眼淚,他有幾次想開口請司機師傅改變方向,因為那邊有吳曉筱。

“怎麽了年輕人,感情的事?”出租車司機是個老師傅,看到紹輝的模樣關心地問了一句。

紹輝不想回答。

“唉,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活得太明白了,所以什麽都得不到。我們當年什麽都糊裏糊塗,該結婚結婚,該工作工作,現在什麽都有了。”老師傅漫不經心地打著方向盤說道,“生活就是一個空白框框,很簡單,隻是你把這框子塗得太多,看著複雜而已了。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生活就是一種慣性,順著走就行了。”

“你不懂,我的事沒這麽簡單。”紹輝答了一句。

“嗬嗬,”師傅笑了,“誰都以為自己的事是全世界最難解決的,可最後呢,也沒見滿世界全是想不開自殺的啊。”紹輝歎了口氣,說話容易事難為。

師傅見紹輝不語,又嗬嗬道:“這樣吧小夥子,我給你指條路吧,你現在是不是猶豫著往哪兒走?”對於出租車司機察言觀色的本事,紹輝有所耳聞:“是,沒錯。”

“兩條路代表著你的兩種選擇,這種選擇性障礙很好解決,你上車時在腦子中想的方向其實就是你想去的方向,也就代表著你心裏最愛的那個女孩,你琢磨琢磨是這理不?嗬嗬。”善談的老師傅娓娓教導著。

“可這兩個方向,一個是男,一個是女,怎麽辦?”

……

車子很快到了左明的飯店,紹輝付費時還是道了謝:“老大哥,謝謝你的安慰,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嗬嗬,那就好,小夥子記住,生活是種慣性,很簡單的。”老師傅笑著說。

一晚的工夫,這家小飯店已完全變了模樣。院牆完全塌陷,房屋半立半殘,地麵血跡斑駁散落著已經肢解的長桌矮椅,足見昨夜這場毆鬥的規模和程度何等激烈。廢墟之上,左明和聶茜正在斷磚殘瓦中彎腰尋找著幸存的家具,身影有些心酸。

紹輝走向前,彎腰動手幫助他們來尋找,聶茜看著他:“輝哥,你哭了?”

“沒有,昨晚沒睡好,眼睛難受。”紹輝急忙揉揉眼睛。

“唉,好不容易創下了這麽一座萬世家業,就這麽被毀了,心不甘啊!”左明舉著一平板鍋仰頭問天。

“左明,想沒想過離開這裏去其他地方討生活?”紹輝直起身問道。

“去哪兒?在這裏好好的幹嗎要去別的地方?”左明持鍋叉開雙腿站在廢墟上,頗有大將陣前風度。

“我也走。”紹輝淡淡說道。

“啥?你瘋了不成?當警察多好。”大概是因為有人答應雙倍賠償損失的緣故,左明看上去心情不錯。

“我出去尋找雨嘉,你們可以在其他地方落腳生根,這樣我累的時候也可以有個歸宿。”

“啊,那曉筱姐怎麽辦?”聶茜大吃一驚。

“散了。”

“散了?”左明和聶茜不約而同瞪大眼睛,“這麽好的姑娘,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要工作有工作,要家庭有家庭,你說不要就不要,你當你是感情裏的大款啊?”左明嘖嘖惋惜道,“要是我,就算倒貼我也願熱臉去碰人家的冷屁股!”

“要不你去試試?”聶茜輕輕揮著剛撿起的一把尖刀柔聲問道。

左明下意識地用磚頭護住下半身。

“其實這樣也好,沒了吳曉筱,我把工作辭了離開這座傷心的城市,一無所有無牽無掛地去找雨嘉,在哪兒找到她我們就在哪兒留下,挺好。”紹輝略帶憧憬地笑道。

“這想法挺浪漫的,關鍵你能留住人家心甘情願地跟你嗎?”左明調侃道。

“哈哈!”紹輝頓時豪氣大發,一腳朝天蹬將腿豎過頭頂,“我是誰?她一個弱女子能打得過我嗎?”

“哈哈,”聶茜被逗笑了,“雨嘉姐是打不過你,關鍵是你舍得動手打她嗎?”

“除非別讓我找到她,除非找到她之後願意跟我走,否則……哼哼……”

“否則你要怎樣?”身後,一聲略帶四川口音的聲音突然響起,這是隻能在夢中才能聽到的如此熟悉的嗓音!

紹輝愣住了,隨後一陣高壓電流在他身體內流過。紹輝一寸寸地扭過脖子,陽光下,一張笑吟吟的臉正情意綿綿地看著自己。他竟然有些暈厥,用手捂住那顆即將衝破胸口跳出來的心髒,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用力甩甩頭努力吸進一絲空氣:“雨……雨……雨嘉?”

“紹輝,好久不見,你還好嗎?”雨嘉放下手中的礦泉水瓶,款款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