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之回朝有如景弘四年的第一記春雷。

回朝不過幾天,內閣首輔太傅沐滄瀾便上疏皇帝,言道:社稷興亡,在於吏治;國家繁盛,功在財政。今天子少年登基,天縱英才,三年以來,政事清明,天下已有盛世之象。但曆經戰亂,民生仍未恢複,財政也是艱難,故請改革吏治財政,以全盛世。

皇帝即刻用璽,準之。

一場驚天動地的變革自此正式拉開了帷幕。

沐滄瀾最先廢除的是世家子弟百世榮蔭的官爵,改為逐代遞降。如此一來,天下沸騰,世勳門閥紛紛反對。

其餘官員們還在暗自慶幸,卻隨即就看到了第二道內閣票擬:京察,即由當年開始每年都設立專門有司對在京官員的政績進行考核,賞優罰劣。

京官們正惶惶不知如何自察自保,第三道票擬又即下達:開征子粒田稅,每畝子粒田加征三分銀。除太後慈寧宮一百五十公頃的子粒田免征收外,上到親王下到一般勳舊一律由國家重新統一丈量田畝,開征稅銀。

這一條,靠俸祿吃飯的官員們心倒又定了,隻琢磨怎麽過了這京察便是,勳貴們則又紛紛跳將起來,一時間,急忙上折者有之,奔走串聯者有之,一哭二鬧三上吊者也不少見。

於這沸反盈天,風眼中心的人卻靜定無波,不解釋,不理睬,甚至連笑容都少見。

而高高的禦座上,旒珠擋住了少年皇帝沉黑的眼,亦阻擋了凝望台階下的視線。

反正無需做主、隻需聆聽的皇帝,已不知多少次無心在那些皇親國戚們的哭哭啼啼,而隻在數那人今天隻講了幾個字、幾句話。

而那人,則索性連看都不往玉階上看一眼。

然而在外人看來,兩人之間恒久的沉默卻仿佛是師徒間又一次默契的配合。

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一個站在台前翻雲覆雨,一個隱於簾後高深莫測。

總之,都是不能違抗。

於是,天朝史上最為被後世議論不休的一場變革竟就在這樣的氣氛下進行起來。

後來,這一揣測終於為懷曦所知,盛年的皇帝隻是微微一笑,背過身去,很久都沒有轉過來。沒有人了解那時的真相。於是,曆史上便有更多的人揣測:偉大帝王果然深沉如海,不然怎能影響了一個時代?

那時候的人自然還不知後世的評說,朝廷上下都隻道在鬧騰了數月之後,朝堂終於漸漸又恢複了平靜,直到有一天,邊境傳來了危急的號角——

南泗叛亂。

南泗乃是鳳氏南疆屬國,自當年睿宗年間兵亂後就歸了苗人自治,一向都還算太平,這一次,卻不知為何忽然鬧騰起來。苗人首領西百裏殺了朝廷派駐當地的漢族土司,自立為大土司大將軍王,攜號稱十萬苗兵攻打相鄰的天朝鎏水府,要挾朝廷封其為南泗國王,同時收回駐地官屬和駐軍。

“這就是要自立了!”

聽到懷曦這樣說的時候,大多數人都能揣摩到帝王的想法,於是,就有很多人站了出來說道:“這樣的叛逆,定要好好鎮壓。皇上,打吧!”

懷曦端坐禦案之後,撫著剛剛冒出青髭的下巴,不作聲,旒珠後鳳眸深深,看著堂上遲遲沒說話的人。

沐滄瀾看了四王一眼,雙方難得共同選擇了沉默,四王挑了挑眉,眸裏掠過絲陰寒的笑意。對此,沐滄瀾隻是報以一笑,溫文有禮,也有力。

四王輕哼了一聲,站了出來,按老習慣並不施禮,昂首道:“皇上,我有話說。”

少年天子的聲音還是如往常樣彬彬有禮:“皇叔攝政王親講。”

“我反對派兵。”四王大聲言道。

此言一出,舉朝皆驚。

四王於是回看了沐滄瀾一眼,那人的眼神卻已再不在向他這頭。

這麽多天來,還是第一次這樣注視旒珠之後,沐滄瀾仰首望去,隻看見燦燦一片光華,掩了那曾經熟悉的眉眼。而耳中,那沉然無波的語調裏也已漸漸再不能找到那曾經的少年,隻有那九五之尊在九重帝座上言道:“哦?為何?”冷冷的聲音喜怒不辨。

“如今天下初定,民生凋敝,又加上最近鬧這新政,雞犬不寧。百姓生活尚未安穩,國庫也還十分空虛。”四王回答,振振有詞,“此時,不宜動兵,當以安撫為主。”

九五之尊的聲音還是冷冷的:“那依皇叔說:怎麽個安撫法?”

四王又看沐滄瀾一眼,沐滄瀾這次終於回首,眼神倥傯交匯,四王忽露出一笑,轉頭對懷曦道:“皇上啊,其實你也用不著費心鎮壓,那南泗不是鄰著雲孟嗎?那雲孟國主不是前兩天還上表來提過親,想把女兒獻給皇上。這不是明擺著的嘛:他那頭肯定是早得了南泗叛亂得消息了,所以就來試探朝廷,跟咱們講講條件。他隻要能當上國丈,就肯和鎏水一起夾擊南泗。我們則無需動用朝廷兵馬,光辦場喜事就能都解決一場叛亂。皇上,如此美事,何樂而不為呢?”

懷曦看見麵前的旒珠為自己的喘息拂得一陣輕晃,透過那搖曳的光華,他注視著階下那人的反應:一向針鋒相對從無畏懼的人竟然始終沉默,垂斂的長捷如兩扇緊閉的深門,任人心中雨打梨花酸楚遍地,卻無動於衷。

玉階下的大臣們終於聽見皇帝開了口:“朕不想將自己的私事與朝政混為一談。”

四王早有預料的笑道:“皇上此言差矣:天子無私事。大婚乃是天下大事。”

話音未落,便有不少臣子附和,老成保守的是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皇帝即滿十七,是到孕育子嗣的年紀了;新銳進取的則是想皇上大婚便很快能親政,自己官位也就更牢靠;而更有些腦子活絡的則是希望皇帝大婚能大赦天下,或許能將這些“苛政”緩上一緩。總之,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但都眾口一詞的表示讚成。

懷曦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吹得旒珠激**,聲聲輕響竟像是隱隱悶雷,惹得人心中無比煩悶,這麽多天,他終於第一次朝向那人,問出了口:“太傅看呢?”

奇怪,怎會如此清楚的看見他勾出一笑,如霹靂裂開了長空,一聲炸響:“臣亦讚同。不過那雲孟郡主才貌尚未可知,不如先迎進京來,同其他宗室少女一起參加遴選,由陛下親自定奪鳳冠金冊歸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讚同!,還要給他一群女子挑選!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他明明知道坐擁天下的人唯一想要的就在他身前幾步之外!他,怎麽說得出口來?!懷曦喉中一陣似血似氣,啪的一聲拍案而起。

“陛下?!”眾大臣都對他這莫名的怒氣又驚又疑。

唯有四王揚著唇角,眼中隻有一人身影。

沐滄瀾仰視禦座之上,清冷的麵容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禦案之後,皇帝則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後狠狠的收緊。

於是,後麵侍立的老內侍胡福立時扯著公鴨嗓子喊道:“退朝——”

雖然沒有明確的旨意,但還是有些消息靈通的人為皇帝大婚的事忙碌起來,全國上下繼新政之後又很快為這樁更熱鬧的新鮮事而興奮,各式消息傳得滿天飛,一會兒說什麽雲孟郡主已經進了京,一會兒又說要立的皇後是內閣某成員家的閨女。熱熱鬧鬧之中,仿佛那邊疆的戰事已然消融在了這一片喜慶裏。

於是,梨花疏雨中,敲開太傅府大門的客人並不惹人注意。

正在堂裏讀書的人卻握著書卷就走到了廊外,不顧春雨沾濕了隨意披拂的薄薄青裳——“師兄?!”

“太傅。”雨地裏的人並未打傘,一身剛勁線條任雨打風吹。

“在這裏還叫得這麽生分?”沐滄瀾搖頭而笑,邊將他迎入屋內邊問,“你不是在薊鎮嗎,怎麽回來了?”

來者正是由沐滄瀾親自重新安排的戍邊大將——紫金將軍瞿濯英,這是他明麵上的身份,很少有人知道他更是沐滄瀾的同門師兄。隻見他並不忙回答,反上上下下打量著沐滄瀾,邊打量邊道:“滄瀾,你怎麽比當年瘦那麽多?”

沐滄瀾看看自己寬袍大袖,不在意的笑笑:“哪裏就瘦了?”

“怎麽沒有?”瞿濯英振振有詞,“當年你十歲的時候就有百來斤啦。”

最端方的人難得麵上一紅,反駁道:“那也還不是被你們幾個師兄給喂的!師父將我揀上山去,整整三年,你們都隻管拿好吃的給我……”談及幼時光景,最冷清的人亦難得有了絲動容:“那時候,要不是有師父,有你們,我早不知流落到何種境地了……”

瞿濯英卻是一笑,道:“是你自己命好。”

沐滄瀾搖頭,輕輕一笑:“江南一葉,隨水飄零罷了。”

庭中雨落,淅瀝有聲,一時的沉默聽得分外清楚,瞿濯英望著經年未見的師弟,終於爽朗笑笑:“說到江南,你可還記得秋紅?”

“這麽多年了,師兄還不忘取笑我。”沐滄瀾苦笑。

“取笑你幹嗎?”鎮邊虎將亦露出溫暖神色,道,“告訴你吧:如今,她是你嫂子。”

“啊?”也不知多久未露出這般輕鬆的笑容了,權傾天下的人此刻亦笑得如同少時,“恭喜師兄。”

“同喜同喜。你呢?你也不小了吧,太傅大人。”

沐滄瀾神色一斂,轉過身去。

隻聽瞿濯英輕輕問道:“難道四王他還……”

無人看見沐滄瀾眼中閃逝的粼粼水光,隻見他輕輕搖頭,將手裏書本放下,待轉過身來時已又恢複了如常的靜雅,笑道:“師兄,你千裏而來,可要讓小弟好好招待。”

“好,把酒言歡,不醉不歸!”

無端愁雨,無窮無盡,紫禁深宮,雨打梨花。

年輕的皇帝約了年輕的臣子下棋,最後卻成了他看梨花,臣子看他。

鄭風如心裏明白,麵上卻還是那般懶懶散散漫不經心。也不知這樣熬了多久,終於聽見皇帝道:“風如?”

“皇上。”

懷曦手裏撚著枚棋子,眼裏映著落英紛繁,悠悠道:“南泗的事,你怎麽看?”

鄭風如早有準備,答道:“南泗叛亂,隻怕早有預謀。”

懷曦點頭,眸心深深:“朕也覺得這叛亂來得非同尋常,還有雲孟,這起兵、提親都好像是說好了的一樣。”

“隻怕朝中也有人和他們勾連呢。”

懷曦並不意外,更深點頭:“朕明白,朕絕不會中他們的計。”

“皇上英明,那皇上有何聖斷?”鄭風如凝視對麵天子,隻見那微挑鳳眸之中漸漸透露出寒光:“打!”

雖有預料,卻還是為之一震,鄭風如棄子起身,立而言道:“皇上,恕臣直言,目下一無將,二無錢,的確不宜再興戰事。”

“朕已調瞿濯英入朝任兵部尚書,領兵前往南泗平亂。”

“可是,皇上,瞿濯英雖是天生將才,但南泗地處南疆,疫障遍地,又遠隔千裏,糧草難濟,恐怕此役勝算不大。”

“怎麽?難道連你也要勸我去跟那些人妥協?”

“皇上……”鄭風如看見那雙鳳眸四溢著無數情緒,冷暖交織,無盡哀傷,無盡怨恨,亦有無盡希望。

“朕就不信,朕不能用自己的能力保護好自己的東西!”

熟悉的光閃在那鳳眸眸底,像是情濃時鏡中的自己,鄭風如再也勸不出口來,半晌,隻輕輕道:“那皇上,調瞿濯英的事,您和太傅說了沒?”

“還沒,怎麽?”懷曦未明說怕他知道後反對,已然暗中下旨,隻說是京察,而四王那頭竟也配合,一道旨出去也未有阻擋。所以至今,一切都還瞞著那人進行。

卻見鄭風如鄭重道:“微臣愚見:皇上還是和太傅說一聲吧——那瞿將軍乃是太傅的師兄啊。”

“啊……”皇帝放下了手中棋子,站起身來。

雨中廊下,梨白漉漉,如煙似紗。

“幹杯。”瞿濯英舉杯。

沐滄瀾卻未端杯,反問道:“師兄,到底你為何而來?”

瞿濯英緩緩喝下那杯酒去,方道:“皇上調我也來京察。”

“京察?”

“有消息說:察好了就升我作兵部尚書……”瞿濯英挑挑眉,卻見對麵人神色一變,忙笑道,“你放心啊,我真是沒想來搶你的差使啊。”

因為沒有合適的人選,兵部尚書一直是由沐滄瀾兼任,所以瞿濯英才這般打趣,但誰都明白此刻任命這個兵部尚書的含義:誰當了就是誰要領兵去南泗平叛。而更深的思慮則更讓沐滄瀾不寒而栗:是什麽讓那孩子下了這般大的決心,不惜一切也要出兵,還竟繞過了自己這個首輔下了這樣的旨意!

“哎!哎!”瞿濯英喚他兩聲,酒杯在他麵前晃了幾晃,卻也不見那沉思的人有反應,便歎了口氣,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個錦盒來,丟到那人麵前。

“這是什麽?”沐滄瀾終於回神。

“冰敬。”瞿濯英答。

隻見沐滄瀾拂袖欲走:“你怎也學會了這個?”

瞿濯英一把將他拉住,卻遭對方直覺的一掙,不由喃喃:“還真有什麽潔癖啦,以前可沒見你有這臭毛病。”

沐滄瀾終於沒移步。

瞿濯英就笑笑的將錦盒遞到他眼前:“打開看看。”

沐滄瀾接過,卻是扔到了雨地裏。

“哎,你!”瞿濯英萬萬沒料他竟高潔如此,忙從地上撿回那半濕的錦盒,“‘沐頭’!你哪裏還是‘沐頭’,簡直是石頭!你看看這裏頭是什麽!”說著打開了錦盒。

一枝花苞辦綻的梨花赫然躺在其中,淡淡香氣彌漫。

“這……”沐滄瀾終於接過那錦盒。

“山裏春來得遲,你們這裏都開敗了,我們那頭還有這樣一枝初放的,想起你素愛此花,就順手摘了來,誰知你倒……”說著搖頭苦笑。

沐滄瀾拿出那支梨花,笑得沉湎:梨白,自己曾經多麽執著於這一片清明顏色,而如今……那一片潔白隻覺刺人顏麵。

瞿濯英卻以為他還在為先頭的事別扭,就道:“你這個臭脾氣,也不知怎麽當上的太傅,人都說宰相肚裏能撐船,你呢?我看你是肚裏連句話都放不下!”

沐滄瀾聽了,終於掃了鬱鬱,回道:“我隻知道某將軍嘴裏吐不出象牙。”

說罷,二人不由都放聲大笑,似乎青蔥歲月仍在眼前。

未讓人通傳就走進府來的人一進內院,就聽到了這樣的笑聲。

懷曦不由一愣:多久未聽過那人笑了?那人更從不會在自己麵前如此恣意歡笑,而自那天以後,就連無聲的笑意也再難尋。想著,腳下就停了下來。

“皇上?”鄭風如見他停步,並不意外,但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不得不出言提醒——那九五之尊的人竟施展輕功攀上了太傅府院牆。

“別說話,跟朕過來。”懷曦示意他噤聲,自己則向院內望去。

院內,陣陣豪放嘹亮的歌聲穿越了高牆。

他看見:他的戍邊大將擊節而歌,青瓷酒杯亦能敲出金石之響;

他看見:他的太傅、他的老師在雨中舞劍,和著那驚濤拍岸似的節拍。

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長發未束,如一條墨色流瀑飛流直下,隨人清越動作而散出道道浪花。銀珠飛濺,落在那一泓秋水般的長劍,落在那一道劍光般的人影,隻見那青裳單薄掩不住那勻停身形,亦遮擋不住那風狂雨驟,不知是天風還是劍氣拂開了那青青前衿,一片如冰似玉的肌膚瑩潤在綿綿細雨,好一片肅殺劍光,好一場淋漓春雨!

疏狂如斯,飄逸如斯,清華爛漫,真一枝——

清臒國色,驚豔天地!

此情此景,如何能錯過,如何能放得開手去?!

待鄭風如好不容易找到把梯子,還沒上去,就看見懷曦已輕輕躍了下來,卻又回首望了一眼,仿佛那幽深鳳眸能穿過那院牆,投入一蓬熊熊的火焰。

“走。”少年天子隻說了簡單的一個字,就再不回頭。

鄭風如卻不由也向那座院落看去,隻見院牆下落花滿地,原來已是開到荼蘼。

朝陽殿內,難得召見自己的人竟還沒有來,麵前的寬大禦案上橫七豎八堆滿了奏折,最上頭的那份眼看就要掉到下麵的硯台裏去,沐滄瀾便走上去擋了一下,順手想擱到一邊,卻發現四周都亂得往那堆上麵放都危險,於是隻得動手清理起來。

這幾份是工部的,這幾份是說京察的,這是鎏水的八百裏加急……一一分門別類歸整,思緒也隨著縱橫開去……

想到剛才分手時的情景,一向輕狂的師兄難得露出凝重神色,鄭重說道:“滄瀾,你萬不可將私情帶到朝上,為我的事與皇上爭執。”

“怎麽?師兄難道也認為沐滄瀾是個公私不分的人?”

“‘沐頭’,你讓我說你什麽好?這關鍵不在我認為,而在別人怎麽認為。”

“出兵的確並非上策,師兄啊,不管是為了誰,你這兵,我也是真舍不得動啊。”

“我明白:我這支兵將來或許還有別的大用處。”瞿濯英洞若觀火,神色清明,“滄瀾,我當然了解你的用意。你沐太傅是一心一意輔佐幼主,我等也是忠心耿耿為了朝廷。我瞿濯英雖多年沐浴皇恩,卻也不隻是天子一人的奴才,更是國家的軍人!我知道是誰領我們保家衛國,沒將一腔子熱血白白拋灑,誰將會開創個政通人和的大治盛世。但,軍人頭一條便是軍令如山。為防兵權旁落,天朝軍法:調兵要麽是聖旨、節杖加虎符,三者缺一不可;要麽是內閣代朱批票擬加上攝政親王兩人以上之簽章。不然,我們將士即使有勤王之心,也是寸步難行。”

“師兄不必多慮,今日是滄瀾酒後失言。請師兄放心,有滄瀾在一日,便總會想出兩全之法,決不會有讓邊關將士為難的一天。”

瞿濯英卻哈哈大笑:“傻‘沐頭’,我有什麽不放心的?大丈夫本就應該青山埋骨,馬革裹屍。倒是你,這朝堂之上才是如履薄冰,一不小心才是萬劫不複。”說著,伸手拂過那自小看大的眼角眉梢,難得的沒再遭躲避,輕歎:“你比我小著四歲呢吧,不到三十的人,怎麽眼角都皺成這樣了?”

“嗬嗬,興許是笑得太多了呢?”終於躲開那關懷的手,“師兄什麽時候這麽婆婆媽媽起來?你可還記得少年時我們弟兄赤足踏白浪,麵對滾滾長江東逝水,立過什麽誓言?”

“一展所長,澤被天下,創它一片清明河山!”

清朗的聲音回**在耳際,仿佛還是那飛揚的青春少年,別人仍是這般清流標舉,而自己則早已……沐滄瀾不覺露出一抹苦笑。

懷曦一進門便看見這樣的情景:兩邊蓮花燈盞暈著溶溶光圈,像是鋪開了一條光亮的甬道,直通向那頭禦案,案前站著此生最最珍惜的永遠。

少年走了過去,如穿越過那段相依相偎共同度過的歲月,跋涉過不知何時橫亙的無形的河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而不安。

而光亮盡頭,那人臉上清清楚楚的有一朵苦笑宛然。

懷曦胸中一滯,卻沒有停下來。

“陛下?”沐滄瀾終於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轉過頭來。

“老師在做什麽?”

沐滄瀾放下手中的折子,往旁邊讓了一步,道:“臣見這案上奏章太多,就順手理了理。”

懷曦徑直走到禦座上坐下,回答:“區區小事何足勞煩太傅——有些東西改了地方放,我會找不著的。”

沐滄瀾沒有回話,又要往更遠處讓,卻聽懷曦道:“老師,到這邊來。”

他隻得走到禦座旁邊,站著。

懷曦問:“老師可知此來所為何事?”

沐滄瀾斂眸,回答:“臣想是為了兵部尚書的事。”

“老師果然就是老師啊,曦兒什麽心思都瞞不過你。”懷曦笑了,挑挑鳳眸。“老師,我跟你討這點東西,你不會都舍不得給吧?”

竟將堂堂個兵部尚書的職位當作個物件轉來送去,沐滄瀾忍不住抬了睫,道:“陛下,臣哪裏會有什麽占權的想法?瞿濯英也的確堪當此任。可現在,不是給他這個職位的時候。”

懷曦舉眸與他對視:“我知道,老師就是反對動兵,對不對?”

“是的,臣反對。”沐滄瀾點頭,“大戰過後,天下才不過喘息了三四年,又加上最近新政施行如火如荼,哪一點都不是動兵的好時候。”

少年的眸子早添了彼此都不熟悉的帝王的陰寒,冷冷道:“老師,你什麽時候說話和四皇叔如出一轍了?”

“陛下此言差矣,在客觀存在的對錯上並無對手和自己人的區別,我們不能簡單的將對錯按照是誰說的來劃分。不是隻要是由對手說出來的話,我們就一概要反對。”

他還居然在說著“我們”?你的世界裏何曾真放進過我鳳懷曦去——不是皇帝陛下,隻是個癡戀你的孩子——你的胸襟裏隻有家國天下,百姓、他人,從來就沒有我半分。心裏越涼,麵上也就更冷,懷曦冷笑了一聲:“那這麽說,他們硬加給我的,我也不能反對咯?乖乖的大婚,娶個不知道是來愛我還是害我的皇後?!”

“曦……”陌生的冰寒讓他亦心冷,今已漸漸分流開去的河流上又結了一層寒冰,究竟是誰還在不甘的回頭張望,試圖用輕緩的水流帶回那曾經的無間?沐滄瀾幾乎脫口而出那久違的呼喚。

卻不料少年忽然就從禦座上蹦了起來,冷著眸子,卻喘著熱氣,滾燙的灼人顏麵:“你就是要我答應大婚嘛,答應犧牲婚姻去保全那些貪生怕死的懦夫,還有你的好師兄!”

沐滄瀾像被當胸搗了一拳,嘴裏一陣發苦:自己親手培育的幼苗,寄予畢生希望的孩子,如何就能走到今天這步田地?每說一個字都是剜心的痛,每走一步都如刀尖上的舞。仿佛不堪承受的,他閉上了眼睛,千萬張血汙破碎的麵孔,千萬個殫精竭慮的長夜一如潮水一浪浪襲來,讓他再不能歸向岸邊。

手按在玉帶上,青筋暴露,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如斷了的琴弦:“好,陛下,既然你覺臣是在跟你談交易,那麽臣便按這個規則來:臣想保住兵部尚書的職位,不知陛下肯否答允?”

“……”懷曦張了嘴,卻忽然說不出話來,他看見麵前的人輕輕解開了玉帶,僵硬的手指比那玉石更蒼白。

他感覺正拉開前襟的自己的手如同劈裂胸膛的刀。

“你……你幹什麽?”皇帝的聲音也幹澀如欲斷的枯枝。

他睜開了眼睛,浮出笑意:“陛下要的難道不是這個?”

哈哈哈哈!!!

是的!他要的!他當然是要的!懷曦紅了眼,像頭受了傷的小獸,孤注一擲,絕望而暴虐。

睜著的眼也隻看到一片黑暗。

純黑的龍袍像未央的長夜,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玉帶被大力扯下,擲在禦案上鐺的一聲,紫袍連著中衣一起被褪到了肘彎,緊緊束縛住了下臂,人被一股腦的推倒在了龍椅之上,寬大的禦座四麵透涼。

一雙手故意挑逗似的,沿著那優美鎖骨劃著圓圈,漣漪般蜿蜒至茱萸之上,節奏比上次更加激烈,在肌膚上留下一簇簇灼熱的火焰。不由本能的向後避讓,一仰頭間,長發頓時絲緞樣瀉下,鋪滿了冰冷的金色椅麵,他感覺到身體的每一寸發膚終於都沉入了那片冰海——

異樣熟悉的感覺!

——塵封掩埋的種種終於在那一刻水落石出,如潮傾瀉:

那雙肆虐的手牢牢的握住了自己的腰身,不知是太緊還是別的什麽,帶著微微的顫抖。自己的身體卻在被觸碰到的瞬間陡然僵硬。眼前的人便整個人都欺上了椅來,逆著光,看不清那麵上的神情,隻有那峭直的鼻梁輪廓在黑暗中依舊高傲冷峻。

“瀾……看著我!”依舊是那一句話,連語調都不曾變更,仿佛是上天的嘲弄:十年歲月都不過是一場荒唐大夢,任流光荏苒依舊噩夢未醒。

臉龐被滾燙的手捧起,緊接著便烙下更滾燙的唇印,沐滄瀾偏首,脖子上隨即一痛——白玉上刻下了兩排牙印,透著血紅。

一滴灼熱的**落在了那新傷之上,撒鹽一樣的灼痛,身體直覺的開始瑟縮,卻被人趁勢分開了雙腿折在了體側,極端屈辱的姿態,想躲,卻無退路——他的右頰已經貼上了那世上最陰最冷的一處——懷曦將自己嵌進了他的身前。龍椅上狹小的空間束縛了糾纏的兩人。

眼前卻竟豁然一亮,側首的他看見龍袍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被拋甩了出去,飄**著墜落在金殿正中,蓮花燈的火焰將上麵的金龍照了個分明,萬千金絲銀線折射出無數彩色的光縷,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光華,如水麵上神光離合的光影——

就像那一夜傾倒的金杯、破碎的銀盞,滿溢的琥珀光、泛濫的女兒紅……殘宴闌珊,也是這般被堂皇光亮照著,麵上看來煊赫盛大,可映在自己眼裏卻如猙獰錯綜的刀痕,一道道重重劃在心上,從此,三生釘死,永不超生。

而如果說十年前是一道道的劃,那如今便是一刀刀的割,有什麽,永遠的破碎了,再無複合的可能!

濃墨般的黑又一次遮住了視線,灑落的剛硬青絲紮得人臉生疼,他靜靜的轉過了臉來,青絲編織的網裏,終於閉上了眼睛。

劈開的痛楚如約降臨。

火熱的律動一下劇烈過一下,人仿佛使盡了所有力氣聚集在這一方密境,漸漸的就聽見深沉而興奮的喘息,一下重過一下的,帶給一個無盡的歡愉,另一個則是無休的疼痛。

沒有一絲一縷阻隔的肌膚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和強硬,他感覺到身上那少年的身體滾燙堅實,如同一柄剛出爐的利劍——這樣,是不是就是那所謂擎天立地的棟梁支撐?

自己居然能在這個時候想到這個……沉沉烏黑裏,他苦笑無聲,記憶翻飛勾起不願回憶的過往:十年前,當自己的手抵在那個人的胸膛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作想?

而眼前,難道竟會是悲劇重演?!

喉嚨裏一股血腥氣衝了上來——不,不能再允許!他猛然睜開了眼睛,忽變的顏色大約是嚇到了沉溺在欲海中的人——

“瀾?!”懷曦急忙叫了一聲,看見那雙海一樣深的眼裏卷起層層波瀾,揪得人心一陣發緊。於是,不由自主的停了動作,往外退了一點。

傷口上卻傳來更像淩遲樣的感覺,難忍的痛楚讓沐滄瀾不禁又擰了眉,閉上了眼睛。

光亮一閃而逝,方才驚鴻一瞥仿佛隻是幻覺,隻有身下的欲望被更深的撩動,他的閃躲反更挑起他的索求——懷曦索性也閉了眼,橫下一條心去——最原始的探求是否真能如願探知他最深?

粗暴的探尋不知進行了多久以後,他終於聽到人長長的吐出口氣來,攤倒在自己身上,身下一股滾燙的熱流熾傷了每一處疼痛的傷口。

真實的痛,是唯一區別噩夢與現實的手段。

沐滄瀾睜開了眼睛,殿外仍舊是無盡的永夜,隻有殿內蓮燈朵朵,兀自長明。

遠遠的,傳來清楚的打更的聲音,雨已經停了,他想,外麵大約已有月色澄明。

想著,他咽下了嘴裏那口帶著血腥的東西,雙眼則睜得更大,仿佛要將目光所及的所有光明都納入其中……直到,再不能支持眼瞼的越來越沉重。

黑暗的降臨,似乎從不容抗爭。

當伏在人身前的人終於直起身來的時候,卻發現身下的人兒早已失去了知覺。

“瀾?!瀾!瀾!”

被帝王焦灼的喊聲召喚來的胡福,一進門就看見一條玉帶被丟在了朱砂裏,像是浸透了鮮血,又像是當下正破出濃雲的一彎新月……

《天朝史》載:景弘四年,春,太傅請旨變法,廢榮蔭、行京察、征子粒田稅,帝準之,稱“景弘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