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莫共花早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又是一年春來早,三月梨,四月桃。
自從那人走後,懷曦就不太喜歡這個季節,總覺太妖嬈。此時,春在枝頭已是十分,漫山遍野都是絢爛的花朵,忘情的冶豔,絲毫不顧忌人的感受,沉澱在空氣中的濃鬱香氣肆意蔓延,盎然春意躍動在每個人的眼角眉梢。這季節總是**太多,連記憶裏某些深藏的片段也總會時不時的來湊熱鬧……
懷曦眯起眼睛,微微側過麵龐,隻見青嫩鮮草地上,青驄馬伴著油壁車緩緩行過,風鈴搖**,春風送著紙鳶扶搖直上,攀登九宵,城南的掩月山下湧動著前來踏青的人潮,到處都是歡聲笑語以及……眼波**漾。
隻是本人卻還體會到這一點,隨行的人早已在暗地裏感慨了半天: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少女嬌娥隻朝這邊一瞥就飛紅了麵龐,多少雙翦水眸兒不斷有意無意的望向這廂。鄭風如不禁也跟著看向走在前麵的人:十七歲的少年天子卻已有著成人不及的軒昂,大約是在北蠻經曆過風霜的緣故,他的個頭也明顯比同齡人高了一截,身形頎長,肩膀寬闊,從背影上看已完全是個大人的模樣。
“風如,我們去寺裏看看。”隻見他略側過臉,羽扇樣的濃睫下掩著略微上挑的眼角,稍稍鷹勾的鼻梁峭直如山嶽,唇角習慣性蘊含的淺笑閃著莫測的光芒。
“好啊,少爺!”還沒等他回話,身邊的謝光就當先拍手叫好。
“阿光,別太放肆。”鄭風如扯了師弟一下,隨即對便裝的懷曦解釋道,“今天普濟寺要舉行辯經大會,所以熱鬧得很呢。”
“辯經?”懷曦也來了興趣,“誰和誰辯?”
“是普濟寺的雪舟對龜茲來的德伽。這個德伽來頭不小,在西域素以辯才著稱,因此不少人都說這場辯經是捍衛中土佛門的聲譽之戰,所以,看的人可多了,這些踏青的一大半也是往普濟寺去的。”鄭風如於時聞似乎無所不曉。
懷曦喜歡的也是他這點,聽後沉吟道:“雪舟?朕……哦,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普濟寺據說是最年輕也最有才華的一位高僧,是吧?”
“少爺好記性,這雪舟雖不過廿五,卻是才華橫溢,近兩年來可謂聲名鵲起,曾經多次開壇講經,京裏不少達官貴人都以請動他講經說法為榮呢。”
懷曦聽後,隻是淡淡道:“那我們也去看看。”說著,就轉過身往山上走去。
深山古寺今日也是熱鬧非凡,隻見法壇之上,外來的和尚深眸高鼻,耳朵上還戴著碩大的耳環,奇異的打扮引得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而另一頭,年輕的高僧靜定凝立,雙目微闔,風姿秀逸。一個猙獰,一個疏朗,一時倒也分不出高下。
人們正竊竊私語時,忽聽一聲炸雷——是那德伽當先發問,聲音洪亮,隆隆炸開:“你是誰?”
雪舟一笑:“雪舟。”
“雪舟是誰?”
“是我。”
台下看熱鬧的眾生大多還未反應過來,已是一來二往。
隻聽德伽又問:“我又是誰?”
雪舟仍是一笑:“是狗。”
台下有人聽不明白:“怎麽是狗?”
卻聽旁邊一個清醇聲音輕笑道:“誰是狗?”
人聽了更是一頭霧水,轉過眼來,隻見身邊一秀拔少年唇角含笑,深眸烏金,而再一旁大約是他隨從的青年竟然有著女子般的姣好,隻是一笑起來便露了男子的飛揚輕狂,道:“少爺,你悟了!”說罷,二人俱又輕笑。
旁人也不知他們在台下又打的什麽機鋒,轉眸又關注台上,隻聽德伽又問:“你是誰?”
雪舟仍是答:“雪舟。”
德伽再問:“雪舟是誰?”
“是我。”
“那我是誰?”
“是狗。”
翻來覆去隻是這兩句,奇怪那西域“高僧”的臉色卻越來越不好看了,觀戰的人們終於有點明白了什麽:這雪舟永遠是雪舟,那問話的德伽卻一直是狗。
這樣一場論戰的結果自然是那外來和尚輸得一敗塗地,落荒而逃。
看熱鬧的不管聽懂沒聽懂,都是轟然誇讚了一陣,便紛紛的都散了。雪舟睜開雙眼,看著退去的人潮,灰色僧袍於春風中浮動。
卻聽有人——“雪舟大師。”
“施主。”他從法壇上看去,出言喚他的少年立於萬丈春光之中,卻堂皇過這天光。他微微頷首,掩了眸中情緒,走下壇來,“施主有何賜教?”
發問的正是鳳懷曦,隻聽他說道:“在下想請教大師一個掌故:一日佛祖要洗澡,叫一個弟子打掃浴缸。弟子跑去一看,缸裏滿是螞蟻。打掃的話,一定有螞蟻斃命,弟子不知怎麽辦,回來請教佛祖。佛祖沒有看他,隻說:我叫你打掃的是浴缸。便又繼續打坐。弟子大悟,馬上回去把浴缸打掃幹淨了。不知大師有何見解?”
鄭風如一麵拉住謝光怕他出口生事,一麵凝思這小皇帝用意,卻聽那雪舟已然答道:“佛,無魔不成。”聞言,不由立時抬眼,隻見那青年僧人眼中竟閃過冷冷寒光,心裏咯噔一下。
懷曦聽到這回答倒顯出滿意的神色,讚賞的點點頭:“多謝大師指點。將來若有機緣,還要請大師蒞臨寒舍再當麵好好受教。”
“施主言重。貧僧定然欣然前往。”
懷曦便告辭。出了那寺門,鄭風如總算籲出口氣,想著剛才那雪舟和尚,總覺別扭。正沉吟時,袖子卻被謝光大力一拉:“紙鳶!師兄,那裏有個紙鳶!”
他沒在意,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穩,看看那頭掛在樹上的紙鳶,歎氣:“是個壞的。”
謝光卻不在意:“師兄,在我阿光手裏難道還有飛不起來的紙鳶不成?”說著便要去夠,跳了幾下,卻總是夠不著。
鄭風如正要勸他放棄,卻見一道身影飛起,衣帶當風,飄飄然拂過那掛著紙鳶的高枝,樹枝一動,花雨紛墜,落在那人輕揚的笑容裏,竟然一時錯覺:有那個人的影子。隻見那身影落地,手裏拿著那紙鳶走過來,露出許久不見的孩子氣的神色,道:“阿光,修好它,咱們一起放。”
“好啊好啊!”謝光忙不迭的拿了紙鳶就修理起來。
留下他不好意思的低頭笑笑:“勞動少爺大駕。”
懷曦嗬了一聲,卻轉了話題:“你怎麽看剛才雪舟的回答?”
比當官的還會揣摩帝王心思,鄭風如心道,嘴上卻未如此說,隻道:“的確是個聰明人。”
偷眼看天子臉色,隻見懷曦點了下頭,未置可否,隻道:“下次宮裏再做什麽法事,不妨請他來念念經。”
自皇後逝後,不知為何,宮裏的法事就多了起來,幾年間,燮陽帝的幾個嬪妃已有好幾個或因病或因意外亡故,還有些原先東宮的舊人也路路續續死了不少,鄭風如知道他說的就是這擋子事情,卻不知這年輕帝王心裏究竟如阿作想,也就沒敢應聲。好在謝光動作夠快,已修好了紙鳶,三人就當真找了個開闊地,扯開了線,放起了紙鳶來。
碧藍的天空白雲翩躚,懷曦仰起臉來,看著自己手中的紙鳶也順著風勢爬上了雲端,十裏春風吹得那線兒晃晃悠悠,那紙鳶在天上浮浮沉沉,好像還在努力的再往上攀——
到底要攀到多高啊,才能將這天下都看個清楚?究竟要走得多遠啊,才能將這江山的每個角落都踏遍?隻恨身無彩鳳雙飛翼,不能駕著這長風追隨上那人的腳步,從此共效於飛,縱橫四海。就這樣盼著恨著,已是第三個春天。
開頭時,那人不放心,還幾個月就回京一次,信也通得頻繁。每次都不知那相聚幾日是怎樣被相見的幸福和離別的傷感煎熬渡過,每次也都不敢也不能開口挽留,隻能一次次的盼重逢又怕重逢,一次次的長夜無眠。
為誰獨立到中宵?連身邊的老內侍都知道勸說:“皇上,放心吧,太傅很快就會來信了。”這才戀戀的回到屋內,孤燈下,將那些珍藏的信箋一遍遍讀來:從開始的時候,右手不便的他隻能用左手寫的字,倒也不是特別歪歪扭扭,隻是看了就好笑,想他這樣一封信也究竟是練到了多少遍才肯寄出來;到後來,又恢複了那清正剛直的台閣體,行雲流水間將政事脈絡梳理清楚,家國天下娓娓道來,看著看著就不禁眼眶微酸,不知是否隻為了思念……再到後來,書信也少了,人更是難得回了。最後一次相見,距今已是兩百七十七天……
飄忽的思緒如風中**漾的長線,不知牽在誰人不經意的手間——
正出神時,忽聽謝光叫道:“掉啦,掉下來啦!”
懷曦回過神來,忙扯動棉線,卻為時已晚,隻見那紙鳶大約是臨時修好的骨架畢竟不牢靠,一頭就栽下地來。
他正要上前去揀,手裏長線卻是一動,心弦驀地一震,他抬起頭,看見線的那一端——
姹紫嫣紅中,一襲素裳攜清風而來,手裏正是那斷了線的紙鳶。
刹那轉過流光千載——
少年幾乎淚下,本想撲過去。
帝王卻深吸了口氣,收緊了自己手中棉線的這一端。
每收一下,那人便走近一步。
夢裏追了千百回的身影。
腦裏惦了千百時的笑容。
心裏念了千百次的眉眼。
“曦兒。”——那一聲輕喚,猶恐相逢是夢中。
怔忪了片刻,少年皇帝聽見自己聲音裏終究是壓抑不住的帶了哽咽:“老師……”
從垂華門一直到最內的儀天門,一路上宮人們都在詫異,怎麽一向天威凜然的皇帝竟然兩手緊緊抱著個風箏,一路不時悄悄回望,望過了就又低頭看手裏的紙鳶,唇角一路上揚,仿佛懷裏捧抱的是他最珍貴的東西。
一直就這樣到了皇帝寢宮朝陽殿,服侍過三代帝王的老內侍胡福也不得不驚訝:這年輕皇帝的臉色怎比那春花還爛漫?正疑惑著,終於看到了那跟隨著一道跨進門來的人,不由也跟著笑了:“給太傅請安。”
“胡公公。”沐滄瀾頷首,還未答話便被懷曦招呼:“老師,過來坐!”
“謝皇上。”
“怎麽還叫皇上?不是早說好了私下裏叫‘曦兒’嗎?”
沐滄瀾微微一笑,隻見叫他落座的人自己還傻傻的抱著那個紙鳶,望著他的眼睛流光溢彩,應該放鬆的心弦卻不知為何又擰緊了起來,便沒回答。
懷曦望著他,一顆心早就七上八下翻了不知多少個跟頭,也不曉得過了多久才發現自己還傻站著,忙湊到那人身邊坐下,開口,千言萬語卻又不知究竟該說啥,隻是反複笑道:“老師,你終於回來啦。”
沐滄瀾輕輕把跟著少年一起湊過來的風箏往旁邊撥了撥,少年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給二人之間製造了個障礙,忙把紙鳶往後一扔。
外頭胡福悄悄進來,又悄悄退下,心知這風箏可不能隨意丟掉,保不齊回頭這小皇帝就要把它給貢起來。
裏頭沐滄瀾終於開口:“近來朝裏一切可好?”
“好,都很好。”懷曦忙不迭點頭,回話時已漸漸露出清明的神色來,“朝裏還是那樣分著兩大派,四王黨倒是比以前收斂許多,聽說是他們自己內部如今已經很不團結,而這頭呢,有人說叫‘內閣黨’。”少年一笑,看向對麵首輔,“主要就是老師你提拔的幾個閣員,以及朝裏一些隨我登基才升遷的官員,這幾年又加上些新科進士們,也成了一派。”
沐滄瀾點了點頭:“我也有所風聞,這兩派的鬥爭角力就連在地方上也能看出不少端倪來。”
“那就讓他們鬥去唄。”懷曦倒笑得滿不在乎,挑高了眉梢,“我現在既然還不能親政,便索性坐山觀虎鬥,好好看看這堂上袞袞諸公的真實嘴臉,以後才不被他們左右。”
“隻要有所節製,曦兒的確不必插手。”
“老師放心吧,隻要他們不去動真正的能員幹將,我就對他們的你來我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兩派倒都說我英明呢。”懷曦唇角勾出一笑,眼中卻無分毫笑意,“這些人,社稷有難時個個縮頭縮腦,天下稍一太平就跳出來爭權奪利,也不想想這天京的哪一塊磚哪一片瓦是他們用鮮血守住的,怎麽有臉來向朕討功勞?!”
沐滄瀾沉默,靜靜聽著對麵的學生不知不覺中已改換了自稱,烏金的瞳仁裏再藏不住燃燒權欲——
“這還不算,反正朕也不在乎那幾個虛銜,給了他們就是。誰知這些蠹蟲居然還不滿足,爪子都伸到那些個要職上去了——什麽戶部尚書、兵部尚書——嗬,也不想想,真給了他們,他們管得起來嗎?隻知道抓權奪利,要不是朕極力護著,那幾個閣員早被他們五馬分屍了!”提到烏煙瘴氣的官場,懷曦氣不打一處來,繼續憤憤道,“陳橋、韓世榮兩個稍微老實點便被他們捉住了把柄趕出了閣去。現在他們又打起張克化的主意來了,說他恃功而驕的折子幾天就一個!”
“陛下生氣歸生氣,但也並不缺對策吧?”
對麵之人清雅的微笑仿佛還是當年草原上考背書的光景,懷曦的笑容裏流露出滿滿的自信:“他們那頭有會鬥的,朕這頭也不缺啊——真是,這是什麽風氣,不管有沒有真才實學,隻要入了朝堂就沒有不會鬥的。那頭拉下來一個,這邊就頂他們一雙,反正都是朕批折子,做不得全主,總也可以挑哪份折子先蓋璽嘛。”
沐滄瀾頷首:“唯今之際也隻有先韜光養晦,暗中培植自己實力,待羽翼豐滿時再作計較。”
“嗯!等著吧。”微挑的鳳眸流瀉出熠熠精光,少年天子望向桌案上的玉璽,神色有如睥睨天下,“總有一天,朕會揚眉吐氣的。”
一向穩健靜定的人聞言竟有些動容,除了這話語裏山嶽般的氣魄,他倒更多的想起許多過往曾經:草原的毒日下練習射箭的孩子,明明比蠻族同齡人瘦弱好多,卻還是也要求用最沉的弓,一遍遍的拉開、瞄準,不管脫靶多少次、被人嘲笑多少次也絕不離開靶場,直到第幾個月上西山,才射中紅心。雖然此時無人喝彩,卻滿不在乎,昂首拋弓而去,任第二天仍舊麵對無知的他人譏笑的眼神。那樣的堅忍和深沉,如此刻深斂的眼眸,讓人一望,欣慰卻更心疼。沐滄瀾凝睇於自己心愛的學生,一字字道:“這些年,辛苦了。”
懷曦怔在他這句話裏,眸子一下子又酸又熱,關了不知多少年的閘忽然就擋不住那灼熱的潮。他扭過了臉去,大力搖頭,借以甩脫幾乎奪眶的淚水,回答:“老師,怎麽這樣說——老師在外麵可有什麽見聞?”酸酸的鼻音掩飾不住,索性就撒了嬌說話:“你可是好長時間沒給學生來信了哦……”
沐滄瀾便將這一段在各地的見聞挑重要的說了,最後結語道:“各地看來表麵還算太平,但仔細一看也如朝廷一樣積弊甚深:江南魚米之鄉,敲詐富商已成了官場之中的默認規則;南直隸金陵,一幫所謂皇親國戚肆意橫行欺壓百姓;更有些老百姓飯都吃不飽的地方,當官的還能拿出魚翅海參來孝敬我這欽差。除了中原州郡,還有邊疆,南邊南泗近來苗人也有些蠢動……”
少年天子聆聽半晌,方一字一句道:“這天下,不改不行。”
“對,不改不行!”沐滄瀾不掩讚賞之色,擊節稱是,“臣這次回來,就是想開始安排起來。”
懷曦沉吟了下,轉眸看來:“老師才是真辛苦,我手裏權柄不夠,不能一紙詔書普告天下,什麽事都還要老師親力親為。”
沐滄瀾笑笑:“就是親政了,改革大事也不能憑一張詔書就全了結,具體事情總還是要有人具體來辦。”
話語清淡,卻是往後多少風刀霜劍要挺身應承,懷曦胸中百轉千回,一些相思積成的怨忽然有些明白了過來,脫口便問:“老師?”
“嗯?”沐滄瀾抬睫,對麵烏金瞳中忽然躍動起火苗,照得人一怔。
“老師你這幾年離京,就是為了這個?”少年盯著他。
他不動聲色的垂睫,淡聲道:“的確是想下去看看究竟要從哪裏改起才好——”
卻被對方打斷,湛然的鳳眸追著他避開的視線,一迭聲的追問:“不止是這個,老師,你是不是還為了保護自己?因為時機還不成熟,所以你隻好遠走他鄉,避開朝裏的漩渦——那些人連張克化都不放過,又怎麽會放過你這首輔去?老師你……你是怕……怕朕保不了你?!”
那眼裏湧動的光怎麽看都怎麽讓人不安,這樣懇切的語氣,裏頭彌漫的不甘和哀傷讓他忽有所感——這,不能。他本無意挫傷孩子的自尊,此時卻也不得不選擇將事實擺上台麵。沐滄瀾沉吟了會兒,終於開口:“臣隻不過是選擇了比較簡單的一種途徑罷了:一方麵遠離是非,讓朝裏兩派平衡,多爭取一點穩定的時間;另一方麵也正好去民間走走看看。”
懷曦低下了頭:“怎樣都還是因為朕沒用啊……”
“不,不是的。”沐滄瀾被那神情刺痛,想壓下去的話終還是說了出來,“陛下登基時日尚淺,還不明白這官場——現在看是兩派爭鬥,但要是有了共同的目標,就難保不會‘團結’起來,到時狂瀾一起,結局無法預料。若是因為臣的緣故,而讓陛下陷於這樣的困境,讓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朝局再掀波瀾,豈不是臣的罪過?”
“老師,你怎又開始君臣相稱?”懷曦苦澀一笑,抬起頭,“除了君臣,我更是你的曦兒啊!”
沐滄瀾的眸子很沉靜,也很遙遠,搖頭一笑:“是的,曦兒。可若當全朝廷的人都反對我一個,你又能如何應對?”
“那我就……”他提了一口氣,剛要電閃雷鳴,卻被那人輕輕一句推下雲端——
“曦兒啊,我早就說過:你永遠不該因我而為人所脅。”
少年咬住了下唇,陷在了椅內。過了很長時間,才低聲道:“也未必就這樣嚴重……鄭風如他不就到現在也沒受到什麽彈劾?”話語無力,隱含辛酸。
沐滄瀾眉峰微動,眼底不知閃過絲什麽,回答道:“他畢竟權柄還小,年紀也小,朝野上下大多數人都隻將他當個弄臣看待。”
“弄臣?”懷曦先是一愣,隨即便想明白了過來,搖頭苦笑,“這莫非也是他自保的手段?”
卻見沐滄瀾正色道:“是不是他手段並無幹係,隻是,曦兒你不該與他走得過近——天子恩寵太過,對臣子未必是福。”
“老師可是聽到了什麽?”懷曦似乎緊張太過。
沐滄瀾避開他一瞬不瞬盯牢了自己的眼,回答:“外頭有不少說他以色侍君的風傳。”
“荒唐!”懷曦拍案而起。
沐滄瀾抬眼,眸子沉黑,不知作何感想,仍是那般淡定言道:“熄滅流言最好的方法不是用憤怒,而是用事實——曦兒十七了吧,是該選妃立後了。”
像被支箭簇迎麵射中,懷曦倒退了一步:“什……什麽?”
沐滄瀾眼波未動:“大婚即是成年,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親政。”
懷曦不敢相信的望著他,喉嚨裏似血似氣:親政?那他有沒有想過他除了是個皇帝,更還是最敬他愛他的曦兒!他又退了一步,大聲道:“不!”
沐滄瀾斂睫一笑:“偌大寂寞宮闈總該有人陪伴。”
“不!我隻要你陪!”埋藏了七年、發酵了七年的念頭如烈酒般頃灑而出,灼得人心的傷口火辣辣的痛。
無人看見沐滄瀾在袖中握緊的拳,一下子蒼白的手背上青筋畢現,隻看見他無改的微笑:“孩子話。老師老師,總要老死的,哪能陪得了你?”
那就上窮碧落下黃泉——我說我做得到,你可又信呢?!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上天犯的錯,又為何要我來背呢?!
無聲的呐喊,無人回答,隻有心頭的烈火卻比以往更燃得猛烈。懷曦盯著他,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我不是孩子了!”
聲音震得金鑾殿都仿佛一顫。
但見沐滄瀾轉過了眸去,窗外春花搖曳,卻半點亂不了他深眸,淡淡道:“我知道。所以,當親政了。”
自從太傅走後,皇帝就一直獨自立在禦花苑之中。胡福在門外徘徊了半天,終於還是走了進去,躬身提醒:“陛下,該用晚膳啦。”
預料中的,沒有回答。
內侍抬起眼來,看見飛煙般的春花中,皇帝的臉色氤氳如霧,手中有意無意撫摸兩下那紙鳶,眼睛卻不知在何方凝注。那神色讓人不由想起以前服侍過的人來,曾幾何時,這朝陽殿中——甚或那太子宮中,也有人這樣斯人獨立,麵色沉沉如四合暮靄,不由輕歎了一聲。
沒料這一聲卻被那沉思的人聽見了,懷曦終於轉過臉來,問道:“怎麽了?”
“回陛下,奴才剛才是想到一些東宮往事。”
“哦。”帝王隻是隨意應了一聲,又別過頭去。
他卻繼續道:“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還是太上皇當太子的時候,東宮的花兒也開得像現在這般好,那時候太傅才不過十八九歲,第一次見他,人也跟春花似的……”
果然,皇帝來了興趣,轉過眸來。
胡福就繼續:“那是太上皇代先帝主持簪花宴,筵席上到處都是錦衣華服的青年才俊,熱鬧非凡。後來,酒過三巡,就有人提出來要賽詩,陛下猜是誰贏了?”
“太傅?”懷曦臉上終於露了絲笑容。
胡福也就笑了:“皇上聖明,正是太傅。那時我陪在太上皇身邊,從台階上往下麵看去,就看見梨花樹下,一個白衣素淨的人比那梨花還潔白,一首詩念罷,滿座喝彩。”他頓了頓,瞥眼皇帝越來越明亮的眸子,道:“奴才也不懂那詩說了什麽,隻記得太上皇讚了句;‘梨花一枝春帶雨’。後來這話不知怎麽就流傳了開去,全東宮的人都知道了。”
懷曦抬眸,春風**漾中,梨花院落溶溶月,心中忽有什麽也隨這明月開朗,不再徘徊不前,揚聲道:“胡福,這花苑朕要改一改。”
“是,陛下,奴才立刻就去找人。”胡福舒了口氣,“陛下您用膳的工夫,奴才保證給您找來。”
懷曦笑了起來:“好,朕吃飯。”說著,就往外走。
老內侍望著那恢複了矯健的背影,欣慰的笑了:太傅莫怪,老奴隻是一心為主。主憂臣辱,你我還不都是皇家的奴才?
一樹梨花壓海棠。
最是春花爛漫季節,在皇帝的刻意栽培下,禦苑最是梨花繁盛,春風飄逸處,舒卷如朝雲,瑩亮過白雪。
“今日是老師生辰,一切就都聽學生的安排,好不好?”禦苑門口,少年天子的眼中滿是殷切,讓人終不忍拒絕,於是沐滄瀾點了點頭。誰知,隻見懷曦一笑,從袖裏掏出塊絲帕,竟蒙上了他眼。
“曦兒?”
“聽我的。”不容抗拒的說話間,溫熱的手已伸了出來。
沐滄瀾不能視物,隻得任由他牽引,少年握住他手,他下意識的一掙,少年的手便一頓,他感覺那手竟比他的還僵。但他還是將手縮回了袖裏。
似乎都有一瞬的遲疑,終於,他承接了少年第二次的觸碰,隔著衣袖。
少年的手像是剛剛燃著的炭。
一路隨他行去,隻覺花香馥鬱,鳥鳴啾啾,早知禦苑仙葩眾多,也不以為意,但心情已是一變,開始還邊走邊仍思考著改革事宜南泗民變,終到漸漸的心裏開始隻在諑磨:這孩子究竟搗什麽鬼?正想著,鼻中忽聞一脈清香。一陣風來,麵上什麽輕盈拂過,以為是發絲,伸手去拂,卻隻摸見一絲不苟的鬢角。疑惑時,一片柔軟飄上了他手背,滑過修長輪廓一直落入袖中,與它同時,一隻溫熱的手也覆了上來。
他忙收手,退開一步:“曦兒?”
他看不見少年天子仍不肯收回的手,“我……我本想幫老師摘下絲帕。”
“不敢勞聖駕。”他終於改了稱呼,偏首避開花香最濃方向,這才除下絲帕。
“老師喜歡嗎?”聽得那少年皇帝小心翼翼,聲音便響在耳邊。
春風**漾,滿苑梨樹花開,翦水凝霜,罪罪似雪,凝盡世間香,占斷天下白。
沐滄瀾隻停頓了一下。
隨後——“昔日唐明皇建梨園,一時繁盛,卻不料漁陽鼙鼓,馬嵬花凋,一代帝王本能成就千秋之名,最後終隻落得‘先明後暗’四字之考。”他轉過身去,等再轉過來時,已又拉上了絲帕,“臣身為帝師,不敢陷君王於深淵之旁。今日之景,臣隻當大夢一場,並未真見。”
懷曦指點梨花的手停在了半空,虛空裏,滿苑純白像是雪融化,風來時散落一地碎,仿佛是心兒被摔成了千片萬片,怔怔的鮮血流下。
“老師……”
那人隻留給他背影,淡淡問:“陛下還有事?”
四周景物刹那黯淡,隻剩那素影一抹像是即將飄逝的一縷輕煙,即使片刻停留,也隻是為了下一刻的消散,他張了嘴,卻找不到挽留的理由:說是今日良辰,為太傅慶生?還是大好春光,不能辜負了花期,更不能錯過了眼前人?難道能說知他舊時也曾素衣如雪,白衣飄飄,碾冰為土玉作魂?難道能說自己想那那時的人兒,想陪他挽滄桑逐歲月,同尋那回不去的青春?難道……能說……自己想作那……他第一個……第一個上心的人……
千言萬語都不及一隻挽留的手——“老師!”在他反應過來以前,手已抓住了那人的袖。
“陛下!”沐滄瀾略略轉身,想拂開那孩子般執拗的手,不知為何,有一種不再熟悉的感覺——孩子樣的緊抓裏似乎已不止是“握”,而是“奪”。
懷曦果然不肯鬆手。
他更欲掙脫,想用內力,終又放棄,隻得和他同樣像個孩子般的用最原始的力氣爭奪,他後退了一步,沉聲道:“陛下,請鬆手。”
手,竟然,鬆了。驀然的放鬆,讓手臂忽然失落,沐滄瀾收回了手,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往哪裏擱。急忙轉身,要離去,卻忍不住抬起了手,淡淡的梨花的香氣從袖口**出,原來一脈暗香早在不知何時埋入了袖中,一時恍惚,聽到少年的喘息就在身後,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瀚海上的依偎,自己告訴孩子:馬跑得再快,也追不上草原上的長風……心裏莫名就是一揪。
但終究還是邁開了步去,卻忘了自己的心境,和處境——
腳下像是絆到了什麽,正走神的他頓時失去了重心,摔倒在了地上。
“老師?”少年的聲音響起在耳邊,隨之立刻伸來的是那熾熱的手。
他猶豫了下,終還是避開,想自己起來。
卻沒料——少年的身體壓了下來,輕薄的雲錦袍服隔不住任何的火熱,他甚至能清清楚楚的感到那熱炭樣的手是先在他臂上遲疑了下,然後在他避開的瞬間如飛電般的點上了他的肩井大穴,將他的身體凍成了冰塊——
再不能動彈!
無數的念頭如暴風雨般掠過他的腦海,他回憶起方才摘下絲帕時的驚鴻一瞥——絆倒他的應該是擺在地上的宴桌,而身下——這次凍住的是他的腦海——和肌膚相觸的柔軟不再是衣物,而是地上鋪的軟氈。
鳳懷曦!在他驚怒的喊出聲來之前,那滾燙的手已又一次點上了他的頸前,封住了他所有的言語,然後,那手移到了他胸前……他睜大了雙眼,卻隻見一片帶著紅色的昏暗。身上像是被炭火燙過,尤其是胸前的敏感處,並不溫柔更不嫻熟的撥弄沒有絲毫快感,隻是不堪。而下麵,衣帛撕裂的聲音那樣清晰的響了起來,一陣冰冷,感覺那**在春風裏的肌膚,也正被那二月剪刀寸寸割裁。
眼前逐漸一片血紅,沐滄瀾在絲帕下,閉上了眼睛。
懷曦看見那絲帕微顫,心裏一抖,他鬆開了手,覆上了那人的眼,隔著絲帕,感覺到下麵死寂一片,仿佛剛才的觸動隻是幻覺。“瀾……”忍不住輕喚出聲,那在夢裏演習了千百次的稱呼,脫出口來自己都眼眶一酸,卻見那露出來的雪一樣的頰,沒有絲毫的表情變化,掌下的睫,更是沉瀲依然。
“瀾!瀾!瀾!”他禁不住狂呼,一遍遍,用手撫摩過他麵上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線條,卻是沒有起伏沒有溫暖。“瀾……”少年不知道自己這一聲裏已有了哽咽的味道,他將唇也用來撫摩,一直到觸碰到那人冰冷的唇線。他嚐試著撬開那唇,卻碰到冷硬的牙關。他隻得用盡了一切力氣,將口中那苦澀的滋味印遍那人水樣清淡的唇瓣。喘息著抬首,他看見那頰上淡紅一散,褪後更加蒼白。
口腔裏不知何時多了血腥的味道,一股似血似氣的東西湧起到喉間,他看著身下的人:濃墨般的發鋪了一地,幾瓣殘白散落其間,如同破碎的棉絮,冰結的唇上猩紅的血絲則像是扯斷的紅線……玉山傾倒任人擺布,這可還是那個素衣如舞笑似雲山的人?罪惡感壓榨著他的心,少年顫抖著直起身來,咬住了唇,更多的血味在口裏翻滾,心痛得幾乎不能呼吸,但卻是死,也再停不下來。
就讓天打雷劈吧!
就讓他做個最絕望的囚犯——
他銜住了那突出的鎖骨尖端,手掌一路滑下,遊走過那冰雪般的胸膛、肋骨,直到平坦的小腹,緊致的肌膚如玉石樣泛著幽幽寒光,在最後的衣裳後若隱若現,懷曦下意識的往裏探去。
一陣火熱掠過最敏感的肌膚,被束縛的身體無法擺脫,隻有靈魂在呻吟顫抖,恨不能離開這層不堪屈辱的皮膚,貼合的身軀清晰的感受到少年的狂亂,像個瘋子似的拚命將手向深處探索,沒有絲毫憐惜。疼痛從私密處傳來,整個身體都跟著一緊,喉嚨裏像有什麽要破口而出,他感到整個靈魂都仿佛蜷成了一團,不知是在躲避他人的掠奪還是自己的脆弱,偏生又清楚的知道這才是開始而已……
一刹那,屈辱似潮水,真恨不能當真死去,卻突然感到了什麽,透過熱氣,落在了自己胸前,蜷縮的靈魂有一瞬的戰栗。
少年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燙得能傷人的水無端的就決開了大堤,他猛地閉上了眼睛,一手扯開了二人之間最後的阻隔——腰帶滑落,另一隻手則又往前深入了一步。手腕處觸碰到那如絲緞樣的雙股內側,那月華樣清冷的人兒身上最溫潤的肌膚,如雲如蜜,引他流連盤桓,不舍分離。最原始的**吸引著他分開了那雲山,終於完全俯下了身去。
胸前和身下同時一片火熱,被洞穿的痛楚貫徹全身,潮熱隨之湧出,片刻空白後,思緒像蔓藤一樣開始在沐滄瀾的腦際瘋長,混亂的填滿每一絲縫隙:不落的梨花、未央的長夜、無盡的草原、接天的城牆、望不到頭的隊列、看不見底的雙眼……記憶像漲上岸的潮水,如胸前那越來越濡濕的熱浪,將所有真實的感覺掩埋……
不知過了多久,才從狂亂中醒來。
懷曦望著身下,長發如墨鋪灑一氈,越往外暈越淡,也越加慘然。墨海中的人如水藻中糾纏的鮫珠,潤白上爬滿了淩亂。
想喚,終是不敢,絲帕隔了視線,不知他是否已醒來。
氈子上深凝的紅色刺痛了少年的心,然而卻也有說不出的盈滿,懷曦終於鼓足了勇氣伸出手去,碰到那冷清的肌膚,指尖上突突跳動,反應了半天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在顫。這也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下唇已被自己咬出血來。
“瀾……”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也在顫。
預料中的沒有回答,不知自己心中是喜是哀。深吸了口氣,他連著衣服將那人抱了起來,向禦苑最深處走去。
禦苑裏有眼溫泉,先頭的睿宗皇帝在這裏為心上人建了個精致的白玉池,四周都用紗幔和珠簾圍了,平日不讓人近前,隱秘而又風雅。
如今,後來被稱為聖祖的皇帝也抱著他最心愛的人,輕輕將他放在水池邊,用手試了試水溫,將龍袍輕掩在他身上,走了出去。
不知不覺,月兒已經東升,滿苑梨白溶在月色之中,如細雨微煙,又似玉麵粉淚。
皇帝看著看著,心都快化了開來。
過了一會兒,終於聽見了細碎的水聲。
皇帝輕手輕腳的走到珠簾前,屏息看去,流光溢彩之後隻有一池靜水。
他呢?
差點就要掀簾衝入,幸好,先見了池水裏泛上的一線血紅,紅絲之旁漣漪微作,再仔細凝神,看見點點氣泡浮了上來。再然後,是霧斂的發,隔著一層水波**漾。
但人,始終沒有上來。
皇帝數著浮起的氣泡,淚珠一顆顆的滾落下來。
最後浮出水麵的是那條絲帕,上麵所有鹹苦的滋味都淡在了這一池溫水之中……
皇帝閉上了眼睛,淚落滿腮。
百死難贖——
原來,這就是愛。
也不知就這樣過了多久,睜眼,看見自己身旁竟多了一套嶄新的衣物——一定是胡福,他很快明白過來——想得這般周到。忽然想起了那人的潔癖,心頭像被把鈍刀狠狠劃了一下,皇帝咬著唇,親捧了衣物入內。那人的身影在氤氳池水中若隱若現,像浸在月光裏的無暇白璧。他咬著唇,放下衣物,忙又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就聽見池水淋漓的聲音,他忽然想到了什麽,對裏麵說道:“……這……這是新的……”
裏麵仍然沒有回答。
從此,他就不知道自己再該說什麽,隻能緊緊攥著麵前的珠簾。
那人終於走了出來,隔著珠簾,看不清他神色,隻聽他淡淡說了一句——還是那句:“陛下,臣今日隻當大夢一場,不曾真見。”
皇帝手上一震,一簾幽夢,散了一地。
《天朝史》載:景弘三十年,四月初一,苑內溫泉忽涸,帝大慟,由是染恙,終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