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火車上,怎能賣這樣的雜誌?”

戚科夫悄悄攔下了列車營業員,低聲問著,他卻不好意思去看那封麵上印了女子過度暴露的圖片與帶著明顯挑逗意思的標題。

“這些不是各個火車站經常賣的嗎?”列車營業員並不在意,拿起了兩本,翻給戚科夫看,“這些雜誌是正式出版的,你看,有刊號呢。”

季深和張聰林畢竟年輕,已被那雜誌吸引,把目光悄悄瞥了過去,幸虧陸淺用自己手裏的報紙輕輕敲了他們兩人一下,才讓他們轉回頭來!

可季深還是輕輕嘀咕著:“現在不是開放了嘛,這些也不算什麽,外國文學裏經常有這樣的描寫。”

戚科夫眉結不解,難得嚴肅了聲音,回頭勸誡他:“那不一樣!外國文學裏的一些描寫是為了刻畫人物,表現人性,與這樣低俗的內容,有很大區別!”

“你這個同誌,不買就算了。”列車營業員將兩本氣憤不滿的雜誌放回推車裏,繼續向前去了。

陸淺看戚科夫想追著論理,半起了身勸他:“現在市麵上這種雜誌很多,也沒有人管,你何苦多爭,隻要我們的音像品中不出現這些就是了。”

“可是,那是黃色內容,會毒害青少年,不,會影響很多年齡的人!”戚科夫是真急了。

他讀書寫文這些年,並非沒有看到過男女之情、身體關係的描寫,可是近年家中訂閱的期刊中、弄堂的報刊上漸漸多了那些內容,而且越來越露骨、越來越不堪,已超出正常範圍了。

這是不對的!

列車上那段不算愉快的經曆,戚科夫回來後問及楊少遙。楊少遙也苦惱地搖頭,無奈地說起雜誌種類越來越多,除了部分文明客輪與車站不許銷售那些,多趟客輪與經過的車站提供的報刊都是良莠不齊。

戚科夫預備向局領導匯報,還想看看是否可以聯係市宣傳部門,可以他的崗位與所知,很難梳理出具體情況,隻能將這個想法暫時壓在了心裏。

伴隨首次全國法製宣傳教育工作會議通過了《關於向全體公民基本普及法律常識的五年規劃》,紀念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四十周年活動的到來……以及九年製義務教育全麵鋪開對於教輔音像材料需求的增長,他負責的聲像出版編輯工作又開始了新一度的緊張忙碌。

白駒過隙,年輪很快又轉過了一年。

“石處長,您是來找我的嗎?有什麽工作,隻管吩咐?”

“嗯,是有點事……算了,你忙,事情也不是特別緊急……”

這些日子來,戚科夫不止一次看到石依聞到聲像出版公司來,走進了辦公室,明明是想要與戚科夫說什麽話,偏打了幾個轉又離開了。戚科夫主動詢問他是否有工作安排,石依聞卻回答得含糊。

但有兩次,戚科夫明顯聽見了他與出版公司負責人的爭執,那爭執聲中明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卻聽不太清楚內容。爭到麵紅耳赤,石依聞寧可帶著心事離開,就是不肯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

難道說,是他做錯了什麽嗎?

結束了一日的忙碌,戚科夫疲憊地回到家中。

卻見朱佩光陪著早已成為好朋友的白校長,雙雙坐在沙發歎氣,氣氛遠不像之前那樣愉快。

“你們,吵架了?”戚科夫半開著玩笑,希望能讓她們笑起來。

哪料到兩人將幾本雜誌放在茶幾上,一起看著他:“你看看,學生們在看這樣的內容,合適嗎?”

戚科夫看過去,立即認出那是類似與他在列車上看到的不良雜誌,心底的擔憂也浮了上來:“你們發覺的?”

“有幾個來業餘學校讀技術課程的,偏偏包中帶的是這些。”朱佩光搖了搖頭,“因為他們是成年人了,老師不好沒收,委婉提醒過幾次,可他們反說老師思想不開放、太落後,照帶不誤,所以老師們也見怪不怪了!”

年已花甲、即將退休的白校長相當生氣:“老師在幾個學生的課桌裏也沒收到了。他們已經沒有心思讀書了,就悄悄看這樣的內容,真是讓人著急!不要說他們還沒有滿18歲,就算成年了,看這樣的內容隻怕也牽偏了心!科夫,你在出版係統工作,就不能反映一下嗎?是不是應該有部門來製止這些!”

戚科夫低頭略翻了翻那幾本雜誌,觸目即讓人臉紅心跳的內容讓他無法再忍受下去。

“我明天就去向有關領導反映!”

戚科夫第二天請了假,直奔新聞出版主管單位。

到了主管新聞出版工作的徐局長辦公室,他敲門進去,卻發現石依聞也坐在那裏。

“戚科夫,你也是來反映這件事的?”

石依聞聽了他的來意,有些欣喜。為了那些浮顯出的不良雜誌,他發愁多日,向領導反映數次,現在已得到了重視。

“你們說的這個問題,我們亦有發覺,感覺這個不好的趨勢越來越嚴重。近年,更是陸續接到不少市民的意見。局裏一些科室的同誌們也明確提出了要製止‘黃色濁流’!”徐局長表達了自己清晰的意見。

“那太好了!”戚科夫舒心地笑開來,“早知道石處長來,我今天就不越俎代庖了。”他知道兩位老領導工作繁忙,拎包準備離開。

石依聞卻立即喊住了他:“你來的正好,我正有一件事,當著徐局的麵,與你談談。”

聽到這樣的話,戚科夫不免緊張,小心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石依聞看了一眼徐局長,見他點頭,直接表白了意思:“你在聲像出版方麵幾年來,團結大家所做的努力、贏得成績,大家都已看見。對你的思想素質、個人品行、工作能力,特別是堅持在出版工作中傳揚愛國思想相當認可,所以,我多次想過,想將你調到更重要的‘關口崗位’上來。”

“‘關口崗位’?”戚科夫從未聽過這樣的安排。

“你在聲像公司,大概不知道,近年,上海地區的報刊已達到600餘種,其中有一部分質量高、內容好,比如像《故事會》,在市民家中電視、錄音機、錄像機越來越多的情況下,還能讓發行量達到幾百萬,真辦得相當好!”

“是的!”戚科夫家中就訂了《故事會》等雜誌,家中兩代人都喜歡閱讀。

“可是,也有一些雜誌、報刊偏離了方向。‘黃色濁流’隻是一個問題,另外還有刊出不實消息,胡亂傳播小道消息,附加沒有依據的廣告等等多種問題,都是為了得到短期利潤,對市民群眾是不負責任的。是‘要錢不要後代’的惡劣做法!”石依聞的語氣相當嚴肅。

徐局長也強調:“這些現象必須進行製止!”

“我明白。”戚科夫讚成地點頭,心中開始明白,石依聞一次次去聲像公司編輯部找他又與公司負責人爭執的原因,“那我能做些什麽?”

“不是你一個人能做些什麽。”石依聞糾正,“局裏已開了會,向各個部門要求共同采取措施,協調解決這些問題,並決定將檢查、監督報刊質量與文章內容的職能劃歸報刊處,在這裏增加人手,加強管理。現在預備從基層單位與其他科室抽調精兵強將過來,其中就包括你。我早前就與你們聲像出版公司的負責人談,他們愛才,舍不得放你。但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我們就不能放手了!”

“啊?”戚科夫沒有想到自己來反映情況,卻讓這樣的“擔子”落在自己肩上,“我從來沒有主編過報刊、雜誌啊!”

“這不是問題。你長期寫作,小說、散文、評論、詩歌都有基礎,而且思想正、品質好、能看見問題所在。這才是我們選人的關鍵!”石依聞看見戚科夫似乎不太情願,補充說明:“現階段,局裏雖已重新審核並逐步削減質量不高、內容不佳的雜誌與報刊,可在上海範圍內還有600多種報刊。要對這麽大量的報刊進行監督審查,工作量相當大、工作素質要求相當高!”

徐局長補充得更加明白:“報刊處雖是局裏的直屬科室,但工作相對枯燥,不如基層單位活絡,還有利潤獎金可拿,所以不少同誌不願意從事這份工作。報刊處之前的人員有的辭職,有的請調,就算我們補充了十幾個人,可隊伍還是不穩定,所以我們從基層單位與各處室精心選拔了五位幹部,現在正是急需你們的時候!你來了後,我們還有一件事要交給你:成立報刊處的黨小組,由你擔任首任黨小組長,把隊伍的思想教育先抓起來!”

“報刊處的黨小組長?”戚科夫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又要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