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校長、阿明,那位戚老師又到我們村來了!”
夜色初上,圩田村的花阿婆隔著院牆,看到戚科夫正興衝衝地騎著自行車而來,轉頭,對正坐在自家院內,與她孫子阿明交流實用菌種植技術的姚元授說道。
正放暑假的圩田職業技術學校負責人姚元授站起身來,看著身為講師團組副組長的戚科夫拿著筆記本敲門、走進鄰家,很快與村鄰熱鬧地談論起來,不由蹙眉,皺起兩道疑惑,輕聲嘀咕:“他總說在這裏有太多的寶可挖,是想做什麽麵子工程?”
阿明不解:“你不是說:市裏安排燎原計劃講師團進基層是好事,你還積極配合鄉裏,將職業學校用作他們的基地,平時也說這位戚組長工作看上去蠻認真,怎麽說他在做麵子工程?”
姚元授坐下,遲疑著開口:“市裏以‘科學技術——人才需求——宣傳培訓——經濟發展’為一條線,要帶動農村改變傳統的生產觀念,提高農民思想科學文化素質,推動農村經濟發展,讓我們農村富裕起來,當然是好事、實事。他們在職業學校安排的培訓、講座也很實在。隻是……這位戚組長,白天工作做完了,夜頭不好好休息,總跑到村民家裏來做什麽?”
“村鄰們說他喜歡繞著屋前屋後、看來看去、問長問短,還一直帶著本子與筆,記啊記的,是不是有什麽目的?”阿明猜測著。
花老婆立時拍了他:“不要胡說,我看戚組長從來沒有拿過村裏人家的東西。二組的須奶奶說,戚組長看她有風濕,還送了自己帶的膏藥給她。”
“那……”
“我就擔心,他會不會是故意做給人看?想給他自己‘鍍鍍金、上上光’或者是完成什麽形式上的任務,走個過場、交個報告,回頭去評先進、當勞模、加工資,那好好的‘燎原’行動就被他們做得華而不實了!”
說話間,他們聽到戚科夫在院外敲門:“請問,是花阿婆家裏嗎?方便讓我進來看看,說說話嗎?”
姚元授故意躲進花阿婆種香菇的窄棚後,伸頭看花阿婆讓著戚科夫進了院門。
戚科夫哪裏知道為他們安排食宿的職業學校負責人就在院內,隻管笑嗬嗬地與花阿婆問好、拉家常:“花阿婆,你好呀!我是向村支書討教過的。他說你們家是‘六月桃李滿樹,八月葡萄滿架,九月石榴綻紅籽,棚內香菇吃不完,雞蛋鴨蛋裝滿筐’,日子過得一年比一年好,所以,我來向你們學習。”
“噢……那歡迎啊!”花阿婆聽言,也猜測著戚科夫的意思,“阿明白天剛剛賣了葡萄,現在架上還剩了幾串,我去給你剪,另外,再給你帶點香菇走。”
“不用,不用!”戚科夫趕緊阻止,揚了揚手中的筆記本,“您帶我前後看看,再給我講講為什麽將自己的庭院打理得這樣好就可以了。”
花阿婆是真的費解了,不由看向香菇棚後麵的姚元授。
姚元授索性走了出來,戚科夫一見就高興起來:“姚校長,我正要找你呢!”
他不管姚元授目光中打量探究的意思,隻管樂嗬嗬地打開自己的筆記本:“本來我隻認為跟著講師團是到農村來送‘寶’的,誰知道,倒從你們這裏尋到了這樣多的‘寶貝’,真是想不到啊!”
姚元授借著院中的燈光一看,那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戚科夫在走村訪戶時,對農家庭院中情況的記錄,不僅配了圖,還有對村民們的采訪,不由眼中一亮:“戚組長,你對這些感興趣?”
“是啊,我在宣講與交流中就聽到了村民們說鄉裏在帶動大家發揮自家庭院的作用,增種、增收,後來仔細觀察,真的是效果喜人!我很想對這方麵進行分析、總結。如果能形成可推廣的項目,那可以造福上海與其他省區農村的千家萬戶!”
姚元授精神一振:“走,我帶你到花阿婆家的香菇棚去看看,後麵,你想了解什麽,我細細講於你聽。如果連我也是不清楚的,我陪你一道去訪察……”
“戚老師,你在宣講、走訪中肯定已經知道,我們圩田鄉的人均耕地隻有一畝多一些。雖然畝產在不斷提高,但僅能實現村民口糧自給、吃飽吃足是不夠的,更要考慮為城市提供副食品、瓜果來增收,所以除了科技興農、別無他路。自去年市裏實施‘燎原計劃’,將地膜技術推廣開來,省地、省工、省成本,可以應用在上千種農產上。可田地隻有那麽多,鄉裏、村裏的黨組織商討後,就帶動農戶利用屋前屋後的小塊空地,結合新農技進行應用,種瓜、種果、養食用菌、養雞兔鴨,還有養花、養盆景、養老鱉的,能多利用就多利用,為農民增收下功夫,實施一年多來,效果不錯……”
這個周末,戚科夫依然留在了鄉裏,因為在村裏的工作任務告一段落,他索性應姚元授的邀請,住到他家裏。兩個人湊頭說著圩田鄉庭院裏的“寶藏”,從傍晚一直說到了深夜,兩人睡意皆無。興奮的希望燥熱了滿床的月光!
戚科夫知道“燎原計劃”為農村送入多項興農科技,但沒料到,還在一戶戶農家小院裏得到了應用,讓一小塊一小塊的“邊角地”也能幫助農民們發家致富。
姚元授看他聽得入迷,記錄的筆興奮著不停,也就毫無保留,讓老伴泡了自家種的茶:“因為我喜歡吃茶。老伴就在院子裏種了一排茶木。這是今年收的第一批新茶,你吃吃看。”
“真香啊!”戚科夫說出嘴裏、心裏的感覺。清香的喜悅輕輕彌散在空氣裏。
“嗬嗬,因為我在職校,家裏種的品種少,但村民們不一樣,一年可以增加幾百元到幾千元。就拿花阿婆家來說,本來她兒子媳婦身體都不好,照顧田裏有困難,阿明職校畢業之後沒有好工作,前兩年在深圳那邊打工。去年回來的時候,正遇到第一期‘燎原計劃’講師團過來,我讓他不要走了,看能不能先學點技術。小夥子跟了十期食用菌培訓,在家裏搭棚試了試,當年就增收了兩千元。”
“他們家的菌菇品種不少,質量也好!”戚科夫想著阿明院裏那不算大的食用菌棚裏,木架上的菌菇像一朵朵厚實的小傘,綻開了開心的笑顏。
“所以,阿明準備明年建起正式的食用菌大棚,擴大生產。”姚元授忽然彎腰,從床底下拿出一袋幹香菇來,“這就是阿明給我的。你拿著,晚點做給你們講師團的同誌嚐嚐味道。”
“這個……好,謝謝!”戚科夫沒有推辭,他覺得這讓農民幸福的味道,可以讓大家吃吃看!
“不但如此,阿明的父親也跟著學了果樹栽種,在他們家屋前搭了葡萄棚,又買了幾棵桃樹、李樹移種在屋後。今年就結了果,花阿婆有空時,就摘了裝在竹籃裏,拿到集市或公交車站去賣,說要攢了錢給阿明討媳婦!”
“哈哈,那阿明肯定不用再出去打工了!”戚科夫篤定地笑著。
“不會了!”姚元授也開心地笑著,“他今年對象談好了,對方的條件之一是,讓他把果樹種植技術帶到女方家去。女方家的院子可比花阿婆家還要大!”
“哈哈哈!”
朗夜中,響起了兩個男人明亮的笑聲。戚科夫翻動著自己的筆記,忽然向姚元授定睛:“姚校長,這麽好的發家致富經驗,如果隻局限於圩田鄉,能發揮的作用有限,實現的價值也小,不免太可惜了!您看……”
姚元授心有靈犀:“你想整理出經驗資料,提供給其他農鄉,對不對?”
戚科夫爽直,重重地點頭:“不過,我想出的是一本書!”
“書?”
“對,一本從‘燎原計劃’講起,能全麵彰顯庭院致富基礎、起始、發展到效果的書,讓農鄉的人們一看就能明白的書!隻是,我畢竟隻是跟著講師團來支教的,對整體情況、發展過程還不熟悉、不清楚。”
“你出的主意相當好,不熟悉的地方,有我來支持你!”姚元授回答得更加幹脆!
完成了自己在村裏的宣傳與麵對麵調查任務,戚科夫與姚元授一起回到了講師組所在的圩田職業學校。
白天兩個人各自忙著講師組與職校的工作,晚間,就一起在宿舍裏梳理資料、商量分析、草擬書稿。
因為講師組帶來了專業教師資源,職業學校要開展的農民培訓課程不少。姚元授太過忙碌時,有時候隻能留戚科夫在宿舍寫作。
這一天深夜,姚元授巡查過校園,回到宿舍,卻見戚科夫手拿著幾頁文稿,在**和衣睡著,自己準備也在對過的木**休息,卻聽見了戚科夫在喃喃夢囈。
五十多歲的大男人還如此說夢話,姚元授不由好笑,細聽時,臉色卻漸漸鄭重!
“圩田的庭院經濟做得好……這本書,不是光表揚他們,想讓更多農民朋友都知道……科技、合理利用土地……農民致富……都過得好……”
姚元授重新坐了起來,走到戚科夫身邊,拉過被子為他蓋在身上,自己轉身擰開了台燈。
心中既惦記著書稿的寫作,又操心著講師組裏的工作,戚科夫睡眠難深,感覺到姚元授開燈的動靜,模模糊糊醒了:“老姚,您怎麽還不休息呢?”
姚元授伸手遮了遮燈光:“你先睡,我想著白天又尋到一些資料,想抓緊整理出來,你明天好用!”
戚科夫聽言,立刻翻身爬了起來:“太晚了,你不要一個人辛苦,我們分頭整理,快一些!”
圩田職校一間宿舍的燈光,通宵而明,照著湊頭而議的兩個人,窗外,月色星光灑在操場上獵獵飄揚的五星紅旗上,默默陪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