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噠噠——轟!嗚……”

戚科夫重新鼓動起快樂的嘴唇!緊張而有序的聲音洶湧著!

他在抓緊練習機關槍打美國飛機的口技,要在接下來“紅色記憶中的故事巡講”中進行表演。

固定辦公的問題有了明確的解決途徑,戚科夫隻感覺壓在心頭那塊最大的石頭已然移去……

“科夫,你知不知道,自己還有不到兩年的工夫,就要退休了?”

可朱佩光心頭的擔憂卻還有一重。悄悄藏下了自己的那一紙檢測報告,她走到陽台上,澆著戚科夫喜歡的綠植,輕輕地問著丈夫。澆了水的植物,綠色的生機顯得水嫩嫩的。此時的朱佩光覺得它們是那麽可愛,那麽值得留戀,因為它們是自己愛人所喜歡的,能澆灌自己愛人所喜歡的植物是多麽美好,多麽值得珍惜的事情啊……

“呃……是啊!”戚科夫摸了摸鼻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雖然現在他不用再拿自己的津貼去租辦公室,可相對上升的物價,一百多元用來生活還是遠遠不夠的,可以說,他現在是被愛人與兒子兒媳“養著的”。

戚科夫從來沒有“養老防老”的觀念,相反,性格堅韌要強的他希望自己進入暮年不要成為妻兒的拖累。可現下他工作與服務兩頭難以兼顧的形勢,該如何擺脫“用妻吃小”的窘境,他還真不知道!

曾經實在看不下去的楊少遙建議過他:“老戚,你現在沒有工資,要不要考慮在出去宣講時收一點補貼費?隻要一點點就好,全部給你,我們依然分文不要,這樣邀請單位應該是願意的!不然,嫂子與孩子的壓力太大了!”

那時,他明確否定了——他作為一個公益集體的發起人與負責人,帶著團員們去宣傳,用他們的熱心與愛心來換取自己的收益,這像什麽話呢?

“你要不要去找局裏的領導反映一下?最起碼,保證你的退休待遇啊?”朱佩光謹慎地問著他。

“這個……”戚科夫呆呆地看著結出花蕾的茉莉花,不知如何回答。

對於單位的評報審刊處,他心中亦有著太多的愧疚,他領創作假的時間很長了,近年來,沒有在單位工作崗位做出實際的貢獻,反而讓離退休的老同誌們一直忙碌,他怎麽好意思去開口呢?

妻子看著他左右為難的模樣,輕歎一聲,放下水壺:“雖然我與安安無怨無悔,但你不為自己將來的生活打算麽?你年紀老邁、身體有病的時候,可怎麽辦呢?總不見得瑤瑤要讀書,你還要讓安安來負擔你這個老爸爸吧?”

“再,再說吧!我現在還不到六十歲,身體好著呢!等老了,車到山前必有路的!”戚科夫胡亂應付著,匆忙逃回了書房去。

“喲,爸爸,媽媽又燒了您最喜歡吃的紅燒肉,嗯,真香!快來,趁熱吃!”

傍晚,安安夫妻接到放了學的瑤瑤回來,聞到廚房裏奔湧出的噴香味道,將開心的菜肴端了上來,喊著父親出來吃飯。

戚科夫已在書房裏躲了半天,隻怕看見妻子擔憂與嗔怪的目光,連水也沒有出來喝一口,此時又餓又渴。他早已聞到了紅燒肉的香味,可一口口唾沫咽下去,還是磨磨蹭蹭不願出來。

“爸爸這是怎麽啦?”安安不解地問著,“又在忙活動計劃了?”

朱佩光沒有回答,隻使著眼色讓瑤瑤去喊爺爺出來吃飯。

磨不過可愛的孫女,戚科夫低著頭出來坐到桌邊,剛剛拿起筷子,聽到朱佩光咳了一聲,又趕快將忐忑的筷子放下,端坐在“嚴肅”的餐桌前。

瑤瑤和戚科夫一樣喜歡吃紅燒肉,此時已經餓壞了。紅燒肉撒播著暗紅透亮的**,暗暗流著長長的口水。於是,她拿起了迫不及待的筷子。筷子們向盤子衝去。

安安卻攔住了孩子的筷子,肅聲說:“爺爺還沒有動呢!你怎麽能先吃?”

“可是爺爺一直不吃,難道要我一直等下去?”瑤瑤收回了委屈的筷子,悶頭吃起了鬱悶的白米飯。

戚科夫舍不得心愛的孫女,趕緊給她搛起了菜:“瑤瑤吃,瑤瑤快吃噢,來,爺爺給你搛兩塊紅燒肉。”

可一頓飯下來,那一盤紅燒肉還剩了一半,除了安安夫妻與瑤瑤吃了幾塊,朱佩光與戚科夫誰也沒有去動那道菜。

戚科夫埋頭在白米飯中,偶爾隻揀一筷子青菜,時不時抬起頭來,衝朱佩光“討好”地笑上兩笑。

朱佩光隻當沒有看見他的笑容,也是一筷子一筷子吃著素菜,看得安安夫妻一頭霧水。

“爸媽,你們怎麽不吃肉呢?”

看朱佩光依然閉口不答,戚科夫心虛地回應:“……那個,醫生說我們血脂高,要控製飲食,控製啊!”

看他說了這句話,就吃光碗裏的白米飯,又一次逃回書房去,朱佩光無奈,拿了一隻空碗將那落寞的紅燒肉重新裝了起來。

入夜,有人到戚家來拜訪。

戚科夫在來人的自我介紹中,高興地了解到,這是曾接受過他們庭院經濟與文化研究會“雙料培訓”的青年。

“戚老師,多虧你們當時帶著農業科學家教我們花卉、果苗養殖技術,又給我們講了國家改革開放的重要政策。我與幾個小夥伴合夥開了公司,現在已有近百人的規模了!”

“好啊,好!”辛苦的付出收獲了這樣的喜悅,戚科夫倍感欣慰,“你這次來,是還有什麽需要嗎?如果想請教什麽農藝技術,我幫你們去聯係。”

“不是的,我來,是請‘諸葛亮’出山的!”

“諸葛亮?你是說,老前輩中哪一位呀?”戚科夫問道。

“就是您呀!”

“我?我不會種花和養果苗啊!”驚訝的空氣有點發蒙,不知所措!

“可是,我們需要您做我們的顧問!”來人認真地懇請,還從包裏拿出了大紅的聘書,“您人品好、德望高、思路活、人脈廣,一定能為我們豐富運營、拓展銷路出高招!而且,您與老前輩們曾經給我們講的思想課相當好!我們公司現在招入了一批年輕工人,可他們心氣比較浮,工作不紮實又喜歡吃喝白相,相互之間也不太團結,所以我還想懇請您為他們多做做思想教育培訓!”

“這個啊?哈哈哈!”戚科夫忍俊不禁,笑了起來,“我一介書生,可不會做這樣的管理工作!”

來人反而急了,從包中拿出兩遝帶著厚厚誠懇的大鈔:“您要相信我們的誠意!我願意出年薪三十萬聘請您老人家!這是第一個月的酬勞,我先付給您!”

不要說戚科夫傻了,就是出來看動靜的安安夫妻也傻了!

“科夫……”

“嗯?”

“來,吃午飯了!”

第二天中午,孩子們早已上學、上班去了,朱佩光熱了飯、炒了菜,將那碗藏起來的紅燒肉熱過,裝在盤子裏,直接端進了書房,擺在戚科夫麵前。

戚科夫轉頭看見噴香的飯菜,再看妻子平靜的麵色,拉開了大嘴笑問:“你,不生氣了?”

“生什麽氣?”

“昨天你怪我不顧退休待遇,晚上我又拒絕了那個小夥子的高薪,你不嫌我拖累安安嗎?”

“你啊,就是強得像頭牛!”朱佩光歎息著坐在了他身邊,撥著他花白的頭發,“可是,讓你去做那樣的工作,我知道,不合適!”

“嗬嗬,為什麽?”

“你要是想掙大鈔票,會從單位請創作假,一個月就拿一百多元的津貼嗎?”朱佩光瞥了他一眼,“再說了,你去人家公司,種不出果苗、賣不掉花,就算人家給你三十萬,你都會退回去!”

“哈哈哈,知我者,朱佩光也!”戚科夫大笑起來,端過快樂的盤子,大口地吃起迫不及待的飯菜。

“叮咚,叮咚。”門鈴又一次響了起來。

“不會又有人來請你做顧問了吧?”朱佩光猜著,向門口去。

戚科夫伸著頭,急急叮囑:“你就說我出去活動了,不在家!不在!”

朱佩光點了頭,看他關上書房門,才將大門打開來。

進門的,卻是一段時間未見的新聞報刊處人事負責人馮處長,他身後還跟著一位男士:“老戚同誌在嗎?我們來看看他,我要退休了,這位是即將接任的王處長!我們來,是為了他退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