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萬幸!
泉珠雖然沒有帶回工錢,可畢竟幸運地回到家中,好歹算撿回了一條命,一家團圓!
年關將至,她幫著弟弟科夫多砍了些柴,將黑冷潮濕的灶間難得燒暖了,一邊改著自己的衣衫給弟妹穿,一邊和戚科夫、木秀講說在上海的經曆。
兩隻捏緊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戚科夫相當在意她在紗廠裏的遭遇,不斷問,為什麽打走了日本佬,老百姓還是過得這樣苦,過得牛馬不如!
泉珠雖說不明白,但能想起她被救後,迷迷糊糊躺在工棚裏的時候,有人說著壓在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是必須移了去的,需要建立屬於人民的新國家……
這些話,她模模糊糊轉述給弟妹聽,卻又擔心弟妹們在外傳講,被保長聽見讓鄉丁抓了去,隻能叮囑再叮囑科夫與木秀。
木秀當童養媳被折磨怕了,極為小心地連連點頭。戚科夫卻是心有不甘:“他們做得不對,共產黨愛護人民,為什麽還不能傳講呢?就算不講,村裏人也是早就知道的。你沒有聽阿旺舅舅說,如果舉著紅旗的部隊來了,他放鞭炮開大門地歡迎。如果不是朱阿婆舍不得他,他也要與長田哥哥一起去的。”
“長田哥哥?”泉珠想起那個總是憨厚笑著、照顧他們姐弟的堂兄來,“他到底是不是……”
戚科夫向灶裏添了柴,眼中躍動著火光:“長田哥哥一直沒有講,但阿爹曾經說,他跟著的那人,應該是的!等我長大些,我也是要尋著機會去的!”
泉珠隻當戚科夫是孩子氣的說法,過了年,匆匆又趕往上海尋找活計,盼著來年新春,可以帶回點錢糧給弟妹溫飽。
恢複了體力的木秀也想跟著她去,但泉珠想起自己的遭遇與上海灘此時的不太平,隻恐姐妹一起陷入泥淖,怎麽也是不肯。
科夫和二姐眼巴巴看著單薄愁苦的長姐坐了單薄愁苦的小船,去往和邱先生一樣的方向,在河岸邊奔跑著大喊,要泉珠如果能尋著救她們的人,一定要同他們一起,為老百姓爭些光明。
這一年春天來得不晚,可村民的日子並沒有隨著天氣溫暖起來,不說青黃不接的日子極難吃頓飽飯,有著青壯男子的村民家中也極度不安。
內戰爆發後,就算臉色陰鬱的曹六祿不講,他家的小老婆、傭人與婦人、鄉丁們也議論,說是國軍部隊在前線戰場上接連吃了敗仗,被赤匪打死、俘虜了許多。
戚家村雖不近前線,戚科夫卻可以看到村裏來了穿著國軍衣裳的人,同鄉保長親自召集村民們開會,講了什麽《征丁法》,要家有男丁的人出人去當兵,要是不去,就要繳壯丁穀。
戚家沒有成年男人,他對壯丁糧的苦處還無知覺,可隔壁經常相幫他們的朱家阿婆幾乎魂也丟了!她家阿旺的兄長前年已被抓去,死活不知,再讓阿旺去送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的。但壯丁穀壓下來,再加上原來的各種捐稅,與鄉保長趁機增加的苛稅,一家人隻恐是要餓死的。
李氏探望了朱阿婆後,向幾個孩子長籲短歎,說這世道食糧已與黃金一樣值錢。這壯丁穀,是用米糧來算的。如果村民家中一個人不去當兵,便要交千斤穀糧。她隻盼這日子早點出頭,不然戚科夫再有幾年長大了,隻恐她湊不出錢糧,隻能眼睜睜看孩子去送死。
“千斤穀糧?”戚科夫與木秀得知後,連連咋舌,看著明明地厚水豐的村子,無話可講。
李氏卻是知道,連年征戰苦熬,除了幾個地主老爺家裏有不少餘糧,村鄰們隻恐家家的米缸麵袋也早已餓空了肚子!現在春天,稻子還沒結穗,麥子也未成熟,斷糧的村民一個個用南瓜、野菜充肚腸,哪裏湊得出千斤穀糧?這是逼著村裏的男丁去當兵啊!那麽沒有勞力耕種的田地隻怕沒幾年都要被地主老爺們收去了。
朱阿婆一家奔走了好幾天,連借加貸,勉強湊足了“壯丁穀”,保住了阿旺。
可是大部分村民卻沒有這樣的好運,交不出“壯丁穀”,隻能眼睜睜看著親人被強拉出去。戚科夫同族的族叔、族兄們也多未能幸免。
那一天,戚科夫正在地頭尋著泥鰍,隻聽人連哭帶喊。抬頭望去,隻見打過他的同族少年阿發,正攙著他娘,跌跌撞撞跟在一輛大卡車後麵,而那卡車之後,還有其他鄉鄰在追趕、哭喊。
那卡車開到近前,他看清開車與車上的,全是穿著黃色軍衫、戴著長槍的“國軍”。阿發爹與好些個青壯男丁被粗粗的繩子草草捆了,站在車上搖搖晃晃,同樣對著車後追趕的親人哭著、喊著,卻被“國軍”罵著、推著,一個個摔倒在車裏。
戚科夫站在車邊,用自己手中的破草簍砸向那卡車,可有什麽用呢?車上的“國軍”甚至衝戚科夫揮了揮槍,大罵著讓他滾開。
卡車越開越遠,將絕望與灰塵拋下。阿發母子與村鄰們很快就追不上,隻能撲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
第二日,戚科夫聽說,阿發娘跟了年邁的族公,與幾十個村鄰一早步行去縣城要人。
他們一去,就是一整天,直到晚間才哭哭啼啼回到村子裏來。戚科夫看過去,卻沒有看到阿發爹他們。
隔天,朱阿婆悄悄來說,他們到了縣府的警察局。警察局說抓壯丁是“國軍”的事,本與他們無關,而且“國軍”缺人打仗,去當兵也是理所應當。族公將湊來的錢交給他們,總算打聽到“國軍”的辦公室。村鄰們飯也沒有吃就趕到那裏,卻被守著門崗的兵用槍趕開。他們隻能在門口等著,一直等到天快黑了,總算有一個官員不忍心,出來說那些壯丁前一天抓到,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到前線去剿共了。
阿發娘連心痛帶生氣就病倒了。李氏帶著戚科夫去探望,隻聽她啼哭著說,阿發爹與村鄰們隻怕是十有八九回不來了。
戚科夫看著坐在門檻上與弟妹一起哭喊的阿發,看著他家再也沒人耕種的薄田,隻覺得曾經被阿發打痛已不算什麽事了。阿發因為這世道,也變成沒爹的孩子了!要是這樣的仗打下去,像阿發這樣的孩子,隻怕村裏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