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無助的啼哭聲,孩子喊餓的鬧聲,塞滿了一家家一戶戶!
因為少了青壯男丁耕種田地,村中滿眼的慘狀!但身為保長的曹六祿老爺因鄉長不管這些,也就跟著硬了心!
麥子可以收割的時候,鄉長找曹六祿老爺商議,說戚家村壯丁人數抓得不夠,村民們需多捐些收成上去。
戚家幾位族公看著族人困苦,硬著頭皮拄了拐,顫顫巍巍去尋他們理論。原想著戚家好歹是大族,平日裏交捐納稅不在少數,鄉保長總要給些麵子。哪料剛到曹家大門已被幾個鄉丁攔住,聽說來意後直接將他們趕出曹家,還威脅說,如果再敢帶頭鬧事,就要抓他們去坐牢,還要再多加戚家族人兩成捐稅!
年紀最大的族公氣不過,暈倒在了曹家大門口。曹六祿老爺隻在門內看了一眼,直接讓鄉丁關上了大門。
眼看辛苦半年的冬麥還沒有打下來,就被鄉保長帶人收去,族人與村鄰們長籲短歎、悄悄落淚。戚科夫隻恨他們為什麽不爭上一爭。邱老師可是說過的:這世道黑暗,隻有抗爭才能贏得勝利!
他能抗爭麽?他怎樣抗爭呢?就他一個人與曹老爺講理,肯定是沒有用的!那麽,他和鄉鄰們應該怎麽做呢?……時不時思索著這些,戚科夫心中迷茫,終有一天夜裏,趁黑摸到曹家門口,用樹枝在泥地寫了不少個“惡人”。
第二天一早,他聽到曹家鄉丁喊村民去土戲台,悄悄跟去,隻見曹六祿老爺站在台上,大聲嗬斥村民,要大家用心聽話,出人出糧出力才是忠心愛國。
戚科夫心中不忿,特意跑去曹家門前去看,隻見他畫的幾行大字,早就被抹去了。曹家看門犬的腳印倒是相當清晰。
村民們艱難地繳了鄉長特意添加的壯丁穀,日子過不下去,原本日子勉強能過下去的村戶也像戚科夫家一樣,將田地賣給幾戶地主老爺,變作他們的佃戶。
缺少壯丁的村戶,沒辦法租到原先那些田地,那餘出來的地,幾個地主老爺已想辦法尋長工來種了。一些逃難而來的難民與村戶家中投奔而來的親戚,就變作了他們的長工。
蘇其槐的爺爺,原是朱阿婆的表兄,因為家鄉前受日本佬欺淩,後受內戰災難,土地無法耕種,輾轉投奔而來。曹六祿老爺看見蘇其槐爹娘人在壯年、吃苦能幹又有一手木匠本事,答應朱阿婆讓他們一起做了佃戶。
蘇其槐比戚科夫稍長幾歲,忠懇樸實,做了戚家鄰居,看見他們姐弟生活艱難,時就不時過來相幫,讓戚科夫又是感激又是開心——因為蘇其槐悄悄談講的心願,與他竟是一樣的:去尋共產黨,跟他們的部隊為百姓爭一片新天地。
兩個少年在一起拾柴、挖野菜、捉魚、摸螺螄的時候,一次次相約,等家裏弟妹稍大,自己再長高、再結實一些,就去尋找那邊的部隊,用堅定的話語將飄渺的希望一次次夯實。
可他們這樣的約定還沒過多久,蘇其槐就跟著人進山做工了。
原來這一年秋收過後,二百多裏外的山裏來了人,說是需要尋人去伐竹砍木,包吃包用,年關發衣裳和工錢。蘇其槐父母眼見孩子長大了,隻恐他什麽時候就被抓了壯丁,於是,就和朱阿婆商量,讓阿旺帶著他進山去做工,就算辛苦一些,也好過被抓丁後生死渺茫。
木秀聽說後,去問那幾個來人,要不要縫補漿洗與燒飯的人,她也要去山裏做工,工錢少一點不要緊,多少為弟妹賺些吃用就好。
那招工的人看了木秀片刻,表情古怪地點頭答應。陪在木秀身邊的戚科夫聽說了,也問:“我雖然人小,可力氣不比蘇家哥哥小;我也可以進山,我會寫字、記賬,工錢不要緊,哪怕隻有一半。”
不料那招工的人聽說他會寫字,反而變了麵色,大聲嗬斥:“去去去,要你小孩子湊什麽熱鬧?”
“我就比我姐姐小三歲多,怎麽就是湊熱鬧呢?”戚科夫不解。
可他的爭辯完全沒有用,隻能眼巴巴看著木秀帶了兩件破舊的衣衫,與阿旺舅舅、蘇其槐一起進山裏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戚科夫看著木秀離開,竟比看她之前被當作童養媳拉走,還要難過百倍!
這一年的冬天,泉珠終於回來,帶回了極微薄的一點工錢、一包碎布與一大團亂棉線。她言講,廠裏說是生意艱難,用那碎布與亂棉線充作了大部分工錢。
李氏無奈,與她點起油燈,一點點理著那些碎布與棉線,好為長了個子的戚科夫兄弟想辦法湊出兩件“新衣”。
但進了深山的木秀卻一直沒有回來!
同去的阿旺在臘八回到家中,瘦得皮包骨頭不說,還染了肺病,連咳帶喘。朱阿婆和蘇其槐爹娘苦苦懇求了曹六祿老爺,高利借出一點錢來帶他尋郎中,卻得知可治病的西藥阿莫西林根本是用不起的!
阿旺咳著、喘著,說起深山裏的苦境,黑天白夜地做工不說,吃的是發黴有蟲的糠糧,住的是漏風透雨的工棚,稍有延誤,工頭就是打罵。
“木秀姐姐和蘇其槐哥哥呢?”戚科夫深深擔憂親友。
“不知道,他們那些年齡小一些的,剛一進山,就被另外的工頭帶走了。”阿旺搖著頭,更加痛苦地咳嗽。戚科夫驚見他已咳出縷縷血絲來。朱阿婆轉過越見佝僂的身子,悲痛地哭起來。
由碎布拚做的新衣,並沒有為長大的戚科夫帶來歡欣。登山涉水、吃糠咽菜維持生計的過程中,他長成了大個子,差一點被抓壯丁。
又一年開春,戚科夫聽村鄰們談論著前方更為緊張的戰勢。隨即,鄉、保長帶隊,挨家挨戶地要抽丁。
李氏隻當戚科夫年紀還小,並未擔心。誰知一天他撿柴回家,在村口就被鄉丁扭住了臂膊。挖野菜的田花看見了,哭著喊著跑了過去,死死抱住戚科夫的腰腿,不停地向鄉丁哭喊:“不要拉我哥哥走,哥哥,不許拉走我哥哥!”
陪朱阿婆在阿旺墳前燒紙的蘇其槐爹娘看見了,趕過來阻攔: “他隻有十一歲,隻有十一歲啊!”
鄉丁雖然看出戚科夫稚嫩,可為完成抽丁故作不曉,仍要扭了他去,惹來更多的村民圍觀、說情、議論。
曹六祿老爺畢竟麵上過不去,總算讓鄉丁放了手,但言語中,是要戚家多捐出些錢糧。
李氏知道後,愁得幾乎要死!要不是她典身的那家男人身上有病,隻怕也早被抓了丁,眼下,也被鄉保長逼著交壯丁穀。而那家男子的堂兄,因為被抽簽做丁卻不願去,已被鄉隊抓了去。
戚科夫看著愁苦的繼母,攬著顫抖的弟妹,心想不如棄了家,想辦法帶他們一同到邱老師說過的“根據地”去。
就在戚科夫想辦法尋找可用的地圖時,鄰鄉傳來“抗丁”的消息,一道尖利的光劃破了黑暗。
蘇其槐阿爹打聽了情況,回來告訴村民們:鄰鄉一個保裏的男子被抓丁死在外地。他的兒子又抽到了簽,一家人已不想活了。幸有人聯合大家齊心抗丁,敲鑼聯合十幾個保的一千多鄉民,帶了土槍、木棍衝到了鄉公所,嚇得鄉公所老爺與警備班緊閉了大門,從後門逃得飛快!
“他們做得太好啦!”戚科夫高興地喊了起來,“我也要去幫他們!”一陣興奮從他的身體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