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啊,孩子!”
李氏驚慌,想攔了戚科夫,“那是鄰鄉的事,不關咱鄉的事體,你不要去跟風,隻怕那鄉公所回轉頭來,更加苛待鄉民!”
可這一次她攔阻不了脾氣強上來的繼子!戚科夫與村裏幾個同樣被抽了簽要去充作壯丁的人,相約奔去了鄰鄉。
到了鄰鄉,站在抗丁鄉民中間,戚科夫才從他們的談論中知曉:中共浙東工委發動了有關反抽丁的鬥爭。這一帶工委成立之後,發動農民集體開展反內戰、反饑餓、反迫害與抗丁、抗糧、抗稅的鬥爭。
“他們是真心為老百姓做好事的!”戚科夫站在人群中,高興地跟著議論。
他還驚奇地發覺,參加抗丁的鄉民並不似李氏擔心的那樣:亂糟糟擁在一起、推推拉拉、吵吵鬧鬧,反倒是分了隊站在鄉公所前麵,有條有理地將鄉公所做的壞事樁樁件件講得清清楚楚。他們講的時候,敲著的鑼聲和著大家氣憤的喊聲。戚科夫印象當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的聲勢!一股氣勢在空氣中膨脹著!
有鄉民告訴他們:工委領導從組織抗議鬥爭之初,就與他們在一起,告訴他們,要覺醒起來,團結起來,鬥爭起來!點點滴滴的事體與他們有商有量。
這與戚科知曉的老爺們是大不相同的!就他在村中所見,凡遇大事,老爺們多是不出頭,隻驅了、喊了兵丁們做事,難得幾次要親自帶隊的時候,也是兵丁們在前麵開路,吆吆喝喝,直到將村民們全部被驅開,他們再煞有介事地出來講話。
麵對如此聲勢的反抗,鄉公所終是怕了,裝滿了惶恐。留下的幾個鄉丁與警備隊員不敢做什麽,空口喊著放了幾槍虛弱的槍聲,就任由抗丁隊伍打開牢房,放出抓去的壯丁,又躲在一旁,看鄉民們燒毀了文書等物。
人情激憤時,村鄰擔心戚科夫人小、受傷,將他拉在遠處觀看,隻聽抗丁隊伍歡呼起來,說是繳了鄉公所的槍與子彈。
想起李氏的話,戚科夫又不免有點擔心:“鄉公所的人現在是逃跑了,可他們會不會去縣裏搬救兵把這槍與子彈又搶回去,倒過頭來再打鄉鄰?”
天漸漸晚了,戚科夫跟了村鄰回去,並未看見後續。幾天後,村鄰傳言:抗丁之後,鄉公所的確報告了縣府,縣府軍事老爺帶了自衛隊,到鄰鄉鎮壓。幸有工委領導,立即聯合幾鄉數千多抗丁抗稅的人,拿了槍、棍攔阻自衛隊。
“後來怎麽樣了?”戚科夫心中緊張。
“還能怎樣?拉壯丁、亂加捐稅,本就是他們不對!這許多人同心合力的反抗,他們嚇得跑了!”
“不敢追究啦?”戚科夫連野菜也忘了掘了。
“不敢啦!”村鄰們也歡欣起來,“鄰鄉說工委領導帶著各村約定,無論白天黑夜,隻要發覺一村有抓壯丁的情況,就立刻敲鑼,大家就會趕到,一起幫忙,將抓丁的軍警趕出去!要是已有壯丁被抓,不要怕他們,把壯丁搶回來!這叫作……”
“他們說叫群眾的力量!”
“群眾的力量?”戚科夫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話,眼睛裏盛滿了驚奇!
這些話,很像邱先生與他講過的道理!
鄰鄉抗丁抗稅的成功,大大鼓舞了鄉民們的士氣。接下來的幾個月,周邊的好幾個鄉也跟著開展抗丁抗稅,鄰縣的縣老爺隻好對外明講,在其任職之內,不再抽丁。
如此情勢,嚇得戚家村所在的鄉也不敢再大肆抽丁、添稅,一時間,鄉、保長聲勢已弱,曹六祿老爺甚至不怎麽出現在村人麵前了。
李氏總算鬆了一口氣,撫著戚科夫,說不用再擔驚受怕,生恐他與槐壯長大被抽作壯丁了。
可是戚科夫卻不是這樣想的:“隻要這些老爺們還在,有地有錢、有權有勢,他們總會想盡辦法欺負鄉民。中國人還在打中國人,今年不敢抽丁,隻恐來年還是要抽的!”
他這樣一說,又讓李氏重新憂心忡忡起來,連帶著蘇家夫婦想去山裏尋找蘇其槐回來的想法也耽擱了下來。空氣裏重新填滿了擔憂!
要不是幾乎又一次送了命的木秀九死一生逃到家中,他們還不知道,當初被帶到山裏的童工幾乎死了一半。蘇其槐已同幾個年長的男孩子投奔了共產黨的部隊!
與被童養媳婆家拋棄回來不同,這次受了侮辱失去女孩兒清白逃回家的木秀,形容枯槁、目光恍惚,幾乎講不出話來。李氏見她渾身傷痕累累,不敢多問,隻讓戚科夫看緊了她,生怕她尋了短見。
幾天後,木秀在家人的看顧下,稍稍緩了過來,哭著把白天做著苦工、晚間遭受工頭淩辱的經曆講了出來。說是跟去的鄰村兩個女孩子一個跳了崖,一個在逃跑的時候被打死,直聽得戚科夫牙關緊咬,立時要抄了憤怒的鋤頭,去那山裏找那些畜生報仇。
“你二姐說他們與當地警察是親眷,又有鄉、保長偏護,甚至有不少槍支,你去了不是送死?”李氏拚命將戚科夫攔在屋內。
蘇其槐爹娘得知消息,趕來問詢,方知那招工的人皆是騙子,拐了村民特別是未完全成人的男孩子,到山裏,皆做的是壯年男子也難以承受的苦工,苦待打罵不說,還用監工狼狗死死看著,誰敢逃跑就打死誰。
“那你們是怎麽逃出來的?”蘇其槐爹娘甚至擔心是木秀騙人,隻恐他們的兒子已被那些壞人打死了。
木秀說她也不知道怎麽一回事,隻曉得有一天,蘇其槐悄悄尋了她,告訴說:有地下黨發覺他們的苦情,派了人進來做工,悄悄和十幾個大些的孩子約定,尋著時機響應他們,要木秀趁打起來的時候,跟著人,帶小些的孩子們逃出山去。
後來一天夜裏,就聽到厲害的槍聲與喊聲。有人喊工頭和監工已經被打死了,木秀與一些孩子被幾個不認識的人領著,連夜出了山,又被他們悄悄分送到認識的村口。
“那幾個人都是好人……好人……”木秀訥訥地反複著,“他們買了吃的給我們……自己,自己舍不得吃……還,還給了一件衣服。他們說,說蘇家大哥哥跟著他們走,走了……”
“要是我在,也一定跟著他們走!”戚科夫昂著頭握緊了堅定的拳頭說!
“天,天快亮了!”木秀枯如死水的眼睛裏,忽然浮起一點光芒,“他們還說,那些惡人,一,一定會受到審,審碰(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