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科夫差一點懷疑自己的二姐已經瘋了!
“天,天快亮……快亮了……”
木秀反複念叨著。兩度遭受非人的折磨,身體與心理很久也沒能恢複,要不是這句話讓她還能硬撐著下地、做些零散的家務,她隻怕早就瘋了!
看不見的泥淖!看不見的滾水!看不見的火!這一年是那樣的漫長,戚科夫幾乎覺得每一天的日子都是與村民一起在掙紮、在煎熬、在燔炙!天熱時,他四處尋著能給家人吃的東西。汗濕透了補丁都遮不住破洞的舊衣,可偏偏他感覺到極冷!骨頭裏透出的寒意,讓他想打哆嗦。天冷了,他要跑到離村很遠的荒野、山嶴中去撿柴,不然地主老爺們說撿的都是他們家的東西。他的衣衫單薄、破絮薄得透風,偏偏腹中卻熱如火燒,大口大口的冷水喝下去,也壓不過那泛上來的燎灼!
戚科夫家的舊屋越來越破敗,就算他想辦法往上加鋪了稻草,又用破板遮住破了洞的地方,可照樣漏雨透風。破敗的老屋在風雨中顫抖著衰老的軀體!雨天,家中幾乎沒有幹的地方。冬天,冷濕難過,更是填滿了一屋子的淒冷。
看著皮包骨頭、身長爛瘡的田花,瘦弱膽小且天天喊著肚子餓的槐壯和李氏長滿愁苦與唉聲歎氣的麵容,戚科夫也會跟著木秀不停地喃喃念著:“天快亮了!快亮了!”絕望中摻著點迷茫的妄想。
不然,還有什麽能讓這絕境中的一家人撐起活下去的念頭呢?
年關難過時,村裏不斷有村民餓死,幾乎個個是破席包裹,隨意埋了。他們的家人連哭都是沒有力氣的。小孩子夭折了不少,不但生了女孩子的人家想將孩子送人,就算是多了男孩子,也是想尋個好人家送出去好爭個活路,可有多少人家還願意收養孩童呢?又有不少老人為將一點點生路留給子孫或是自殺或是離家討飯去了……哪裏有窮人的活路呢?
臘月中,村裏人家極少見到喜氣,除了幾戶地主老爺家還雇了短工,榨油、打糕、殺雞宰鵝、買魚燉肉、準備大份小份的禮品、準備宴客……村民不要說是辦些年貨、裝點門牆,連吃頓細糧飽飯,也是奢望。
這一年,直到大年夜,泉珠方回到村中。紡織廠給的工錢不夠,她又去大戶人家幫了半個多月的工,悄悄與廚娘商量,每日少吃一頓,好省些陳糧帶回給弟妹們。
戚科夫又長了個子,去年由碎布拚的衣裳現在已經是吊在腰間不能再穿了,就給了泉珠。泉珠與李氏又用帶回的碎布給他與槐壯、田花各做了一件,餘下的拚拚湊湊,做了幾件粗衣與鞋墊以極低的價拿去又換了個南瓜與一點發黴的糠穀,勉強算讓一家人可以過年。
田花在艱難的日子中漸漸懂事,不再吵著要吃的東西。年幼的槐壯要長身體,虛弱的腸胃受不了這些吃食,三天兩頭喊著肚子痛,偏偏肚中又極是饑餓。
李氏又是心痛又是心煩,打了槐壯又抱著孩子痛哭。泉珠、木秀愁得沒有辦法,隻得跟了科夫去雪地裏捕些衰弱的念想!用盡辦法,好歹總算用黴穀捕了些鳥雀,想著回去可以煮點湯。
可是,沒想到汪地主的小孫子看見了,也想要那些鳥雀:活的可以玩耍,死的用來烤著吃,便攔住戚家姐弟,要他們將捕來的鳥雀全部交給他。戚家姐弟怎肯答應,不等他伸手來搶,拎了鳥雀就要跑。
馮家孫子見狀,告訴他們,可以拿家中好的穀糧來換。戚家姐弟將信將疑,跟到馮家門前,看著他拎了那些鳥雀進門,可是等了半晌,卻再不見人出來,更不要說穀糧了。
戚科夫不顧泉珠阻攔,不平的憤怒的手掌用力地拍打著馮家露著獠牙的森嚴的大門。
“去,去,哪來的野崽子!”卻被馮家傭人連推帶掇地推到遠處。
戚科夫更加氣憤,在馮家門外大喊起來,說是不應當騙他們窮人家的東西。喊了半天,有村民圍來,馮老爺的兒子出來,隻說戚家姐弟是在馮老爺家田間捉的鳥雀,那些鳥雀本就是馮家的,又說馮家田多業大,哪裏會貪占一戶出了典妻人家的東西。
戚科夫還要再爭,不料曹六祿老爺閑步過來,咳嗽一聲,勸道:“傳裕大囡,不要帶了你弟妹胡鬧。我知道你們戚家,家底都空了。你從上海回來,興許是聽了那裏赤匪的話,想要以下犯上,貪占些我們大戶人家的東西。可也不想想你家窮到繼母典身,你二妹被夫家休了回來,又自己去了山裏,做了不光彩的事,再帶弟妹胡鬧,隻怕你們幾個將來嫁娶都是難事!”
戚泉珠聽了這些話,氣得渾身顫抖,戚科夫要衝上去和曹六祿與馮家管家理論,被生怕吃虧的泉珠強行拉住。
躲在一旁的木秀聽了這些,麵上漲得通紅,悲憤決了堤,奔湧著潺潺的淚水!
好心的村民看不過眼,又不敢幫襯說些什麽,隻好將他姐弟三人勸回了家。
半夜,睡在堂間搭起的破板上的戚科夫被寒風吹醒,起來隻見大門敞開,模糊中隻見木秀跌跌撞撞摸出了門。
他急喊李氏與泉珠,一起追了過去,哭著喊著將已走入池塘的木秀拉了回來。
木秀在**躺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形如槁木。戚科夫帶了田花趴在她身邊,不停地搖著喊著,可喂的水與南瓜粥,她都吃不下去。
幸虧蘇其槐爹娘夜間悄悄過來,告訴戚家人,北方已經有許多地方解放,換了天,估計過不了多久,共產黨部隊就要打過來了。戚科夫聽說後,撲到木秀床前,反反複複告訴她:“天快亮了!就要亮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木秀才哭了出來,哭得無聲,卻哭得一家人肝腸寸斷!
不知是不是北方的戰勢,讓地主老爺們受了驚,此後的幾個月內,曹六祿與汪地主等老爺們,家家大門緊閉,卻關不住緊張與不安,慌慌張張不知忙些什麽,家中的狗倒又是多養了幾條。
不過,汪地主的孫子知曉了窮人家的可欺,就更加時不時地故意到戚家來欺負人,故意向門前吐口水或扔石頭或拿了吃的東西向田花、槐壯炫耀,讓他們眼巴巴看著,又大搖大擺地走開。
春季的一天,戚科夫剛剛挖了野菜回家,隻見汪地主的孫子用啃過的雞腿引誘田花照看的槐壯。槐壯畢竟年幼,向他伸出手去。汪地主的孫子卻將那雞腿故意扔到泥土裏,用腳踩了踩,再拿起來,要送到槐壯手中。
戚科夫再也忍耐不住,衝上去將那滿是鄙視與侮辱的髒雞腿拍掉,將比他胖實許多的地主孫子推得老遠。
汪地主的孫子站立不穩,向後倒摔在地上,大哭起來。
沒多久,汪地主媳婦帶了兩個家丁過來,對著戚家抱成一團的姐弟,指著,罵著,將他家本就破敗的東西又惡狠狠地砸了不少。
“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戚科夫將田花與槐壯推進房內,自己衝了出來,卻立時被馮家家丁連踢帶打。
戚科夫隻想保護姐弟與小妹平安,抱著頭,向村外一路跑去,馮家媳婦跺著小腳大罵,有家丁追了過去。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什麽地方,戚科夫再也跑不動了,順著坡邊的荒草滑坐到地上,大口地喘氣。追趕他的馮家家丁雖然不見了,但戚科夫四顧茫然,卻仍是不敢回家,也不知可以逃到哪裏去。
“啾~啾~ ~”
忽然,遠遠地有依稀的槍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