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噠…噠噠噠……！”

隱約的槍聲，逐漸密集起來，漸漸可以清晰地聽清方向！

發生了什麽狀況？是地主的家丁拿了槍，要取自己的命麽？還是老百姓又一次抗丁抗稅，引來了鄉公所與軍警？

戚科夫不由地緊張起來，將自己更深地躲藏在山邊窪地的密草叢中，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彈，草也屏息凝聲著。

可是，他心中卻莫名地悸動起來：這槍聲越聽越感覺很不一般！

忽然，遠處有人匆匆地奔過來，模糊地喊著：“解放軍打過來啦！解放軍終於打過來啦！”

“解放軍？他們說的是共產黨的部隊嗎？”那喊聲在風中雖輕，可戚科夫聽得清、聽得出喊聲中的歡喜，不由地從密草叢中站起身來！

那人連帶著喊聲一縱而過，四周很快沒有了蹤影，可槍聲卻是越來越激烈了！

戚科夫擔心起家中的弟妹，猶豫了片刻，邁著小心而又興奮的步子向家裏跑去！他要回村子、回家裏去看看！

到村邊的時候，戚科夫發現汪地主的媳婦與家丁早已不見！到了家門口，看見李氏已回到家中，半關著緊張的門，伸頭不斷地焦急張望著。再看村中鄰裏，也大多有人在門內或窗前向外瞧望，與當時日本佬打來的時候，竟是完全不一樣的情境。

見戚科夫跑了回來，李氏的一顆心放了下來，急拉他進門：“不要再亂跑了！曹保長與汪老爺他們，顧不得尋你，忙著要逃！”

“真的？真的是解放軍打過來啦？”戚科夫還是不敢相信。

“應該是真的，村裏人都在傳講，解放軍四月份就有大部隊過了長江，打下南京了！”

“可南京離我們這裏，還遠著呢！”戚科夫不免失望。

“傻孩子！大家都在傳講，過了江，紹興、諸暨解放就不遠了！”屋內雖暗，但戚科夫就著燈光看過去，隻見李氏愁苦沉暗的眼中難得地閃動著光亮，“聽說是抗丁抗稅抗暴時，雖然縣裏抓了、害了不少人，但是浙東解放軍人數不見少，反而越來越多，不但縣城裏設了農委、工委，而且有部隊就在楓橋鎮一帶！”

“楓橋鎮？”戚科夫知道那裏，離戚家村不遠！

李氏有點激動，又一次走到破窗邊，向楓橋鎮的方向望去：“你聽到槍聲沒有？那邊，估計是打起來了！”

“那，那……我去幫幫他們！”戚科夫拿起興奮的鋤頭，要衝出門去。

李氏哭笑不得：“你還小，能幫什麽，去了，隻怕添亂！這些天，你不要出去，帶弟妹就坐在家裏。”

可戚科夫哪裏還坐得住！在屋裏團團轉來轉去，後來，幹脆拿出韓伢子送給他的半截鉛筆，在舊書本上一遍遍地寫“共產黨”的字樣，連田花和槐壯看了，也跟了他喃喃地讀著、念著。

接下來的十幾天裏，村中氣氛奇怪。村民們聽著槍聲，不見驚慌，反而開開心心拿著鋤頭照樣下田，說是“這個部隊是不用怕的。”有好打聽的，索性歇了工的時候，就想辦法四處打聽消息，不斷有這樣那樣的消息，讓村民們聽著開心！

幾戶地主老爺家已緊關了大門，難得見人出來。地主老爺的長工們多已回家。他們大片田地中的雜草反比村民小片散亂的田地中要多了許多，看上去，亂糟糟的。

戚科夫打草路過曹六祿家的牆邊，聽見院內嘈雜，像是曹老爺與兒子在罵什麽人，要將什麽東西藏起來。

進了四月，喜訊一個接一個地奔到村子裏來！

先是南下的部隊解放了杭州城。隨後，有人看見諸暨縣城中的軍警隊伍和縣長老爺們亂哄哄帶著錢鈔與家眷逃跑了，又說老百姓卻是歡欣一片，天天翹首等著解放軍進城。

曹六祿老爺本來依仗女兒嫁進縣城、女婿是軍警隊的長官，還有幾分僥幸。可是卻聽到女兒遞話回來，說是已跟著女婿向南逃了出去，頓時心慌，當天也催了家丁、雇工，帶了細軟，逃出村。

另外兩三家地主更加急了，在曹老爺出村的時候，攔了他問他怎麽辦。

“能怎麽辦？共產黨的部隊肯定要為村民說話的！你們占了村民那樣多的田，手中還有人命，隻恐會被他們捉了去！”曹六祿忿忿地道，再也顧不得許多，心急慌忙地逃向了遠方。

“呸，難道你沒有占村民的田？”汪地主恨恨地唾了口吐沫，可回頭看見冷眼以待的村民，趕緊逃回家中。

5月6日，那年，戚科夫記得清楚，正是立夏的時節，諸暨解放了！

戚家村距離縣城還有些路，他奔跑不及，隻能眼巴巴看著村中有人相約了去縣城，迎接解放軍部隊。

李氏難得尋了蠶豆與米，做了豆飯，又將戚科夫撿來的鳥蛋煮了幾隻，分給幾個孩子，說是苦日子終於熬出頭了，盼著大人小囡平平安安過夏天。

戚科夫舍不得吃自己分的鳥蛋，藏起來，還想去多尋一些，等解放軍到村裏來的時候，好送給他們。

夜晚，去縣城的村鄰回來，立時被村人們圍了起來，聽他們幾個陳說城裏的狀況。

興奮的村莊盛滿了喜悅與期待！

“啊呀，你們真是沒有看見！從來就沒有見過那樣齊整的部隊！”

“他們的軍裝是灰布做的，洗得清爽、穿得登樣，一個個手臂上還貼了繡好字樣的布頭，聽人念，叫‘浙東人民解放軍’……”

“解放軍肩上扛的槍，還有車上的炮，都係著精神抖擻的紅綢！幾百人整整齊齊地順著公路走過來，聽人喊著口號，走的步子都是一樣的！”

“他們還有唱歌，聽著話好像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對！還有兩句，是‘解放區的天是……是人民的天’！”

戚科夫聽得心癢又激動，從村人中擠向前去，急著問：“那，迎接他們的人多嗎？”

“怎麽不多呢？一早就等在那裏！”“雖說是浮橋靠城的一半被日本人炸掉了，縣老爺一直沒有修整，可靠江東的一側，已將缺口處鋪上了木板，那半爿街區站滿了人，有人手裏拿著紅旗，有人拿著花！”

“他們到浮橋的時候，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可大家舍不得回家去吃飯，忙著放鞭炮，給他們遞東西！”

“可解放軍不肯要！”“是的，解放軍不肯要，可他們向我們招手，還衝我們笑呢！”“他們看著，就是好人……”

“聽說是解放軍接管後，要重新開放醫院、學堂，還要分發米糧。”“他們還說，解放區的小孩子們可以不分窮富，一起讀書……”

戚科夫聽著，已經著了迷！他就知道，邱先生說的共產黨一定是好的！他們的部隊就是這樣對待老百姓的！

村裏人還在開心地談講著，戚科夫卻是迫不及待地向家中奔去。

他要趕緊去告訴繼母，告訴木秀，告訴弟妹——老百姓的部隊來了，天，真的亮了！閃亮的日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