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好啦!好啦——孩子爹,孩子阿爺阿奶!……”

不用戚科夫回家去喊,村民們奔走相告,李氏與幾個孩子早已得知了消息。

“可惜你們沒能看到,你們苦命,沒有等到這一天啊!”李氏忽然撲在自家供放的牌位前,號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聲嘶力竭!

戚科夫幾個孩子聽著,像是她要將受過的那些苦楚、那些委屈、那些艱難全部倒出來一樣!

木秀在李氏的哭聲中,也抱緊弟妹哭作了一團。她的哭聲不大,但渾身顫抖。

戚科夫能從他二姐不斷打擺、近乎抽搐的身體中感覺到一份重壓釋放與歡欣舒張的激動!

田花與槐壯年紀小,因著家人們的情緒懵懂地跟著繼母與二姐一起哭起來。這哭聲中不再因為饑餓、慌張、害怕!

戚科夫感到親人一滴滴的熱淚粘在自己臉上,滴在自己手臂上,隻覺得從心底裏往外透出滾滾燙的熱意,從他的胸口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讓他的全身熱起來,熱得他想大喊!

他真的站起來,站在家門口大喊起來:“共產黨來啦!我們解放啦!老百姓的好日子要來啦——” 興奮將聲音燙熱,膨脹著!

戚科夫的興奮也燙熱了村民的聲音,與他一起喊起來!喊的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熱氣騰騰的聲音翻滾著!

有兩戶對村民與長工還算不錯的地主也與家人站在人群後麵,小心地聽村民談講。汪地主家的狗卻叫了起來,他家的孫子剛剛探出身子,又被拉了回去,汪家的門又被重重地關上、隱約有罵聲傳出來。不知誰家的鞭炮聲響了,響得那樣揚眉吐氣、響得那樣暢快響亮,直接壓住了汪家的狗吠聲、暗罵聲。汪老財的聲音再也不能逼得村民不敢講話,不敢喘氣了!

那一夜,戚家村許多村民家中沒有熄滅油燈的燈光。戚科夫看著李氏開心地拍著槐壯,哼著許久沒有哼的調子,看著木秀緊緊摟了田花,睜大了眼,喃喃自語,他輾轉反複,一直醒著,直到天邊越來越亮……

戚家村離縣城有些遠,所以戚科夫千盼萬等,並沒有等到解放軍部隊進村。

有村民還想去縣城多看看,但很快回來,說是已有了新政府與新縣長,城裏暫時實行了軍事管製,接管了醫院、車站、郵局等。中小學校還是照常上課。

李氏來往鄰村,倒是在路上有幸見過一小隊的解放軍,說是他們在準備繼續解放南方。

“鄰村的人講,解放軍住在閑下來的空房裏,從不拿他們的東西,反而會幫村民幹活,經常與村民打招呼,說大家都是一家人。村人的院裏常被他們打掃得幹幹淨淨的,壞掉的農具也會被修理好,還會送吃的東西給老人和孩子。”

戚科夫真是羨慕極了,他真想有解放軍住到自己家中來。為此,他特意將自己睡的壞鋪板用撿來的板條釘好,又讓木秀將家中的破被拆洗了。

沒有幾天,新縣府派了人進到鄉裏,組織民兵開展練兵,有青壯鄉民還有女村民去做了民兵。隨後有被喚作“同誌”的人到村子裏來,用本子登記人戶,告訴村民們放心過日子、安心耕種,並提醒大家,提防敵機返回轟炸,如發現逃出去的亂兵,可以告訴他,他就住在空出的村民房中。

隔了兩夜,逃走的曹六祿老爺一家被民兵押了回來,看到原來祠堂、土地廟、戲台邊刷的“反共”標語已被塗抹去了。在一片血紅中站起——控訴的紅色——怨懟的黑色——光亮的白色,一個個醒目的“解放全中國”等口號,對著臉色更加灰敗的他撲過來:我這是無處可逃!我是逃了,可逃到哪裏去?半道上被逃兵搶了值錢的東西不說,還被打傷了……

等駐村工作同誌說要為大家減租的時候,佃戶們個個歡心,下地時,微笑時不時地就跑到了臉上來。

因為舊政府的敗退,戚家村沒有遇見敵機返回轟炸,這一年的春耕進行得很順利,無論是村民還是小地主和他們的長工,都沒有往年那樣的提心吊膽 。

但確實有原軍警的殘兵逃過來,不管不顧地搶去村民晾曬的衣服與菜幹,然後沒頭的蒼蠅一樣向山裏狼狽逃去。

沒過多久,已傳來上海解放的消息!

戚科夫更加開心,他在想,自己的大姐泉珠應該不用在紗廠裏受苦了,但不知,她什麽時候能夠回來,講一講上海解放時的樣子。也不知道,救大姐的那些恩人尋著沒有?如果尋著,他就央了繼母,像村民那樣,想辦法做了布鞋,讓大姐送給他們去……

快樂的日子讓人忽略了季節的變化,等到戚科夫意識到已是秋季時,駐村工作的同誌忽然說:成年的村民們可以去鄰村參加群眾大會。

戚科夫帶著田花,背著槐壯也跟了村民們過去。

“大家知道嗎?今年公曆10月1日,我們的新中國成立了!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土台上,有人高聲講出了這樣的消息,並指著紅色的橫幅,大聲地念“中華人民共和國”,又取了一麵紅旗,告訴大家,“這是國旗——五星紅旗”,再講說:紅色象征革命;大的那顆五角星是共產黨,四顆小五角星是黨領導下的人民……

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還有人在哭!但戚科夫此時不在意其他人,隻反複念著那大大橫幅上的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再將那紅旗的樣子,努力地印在心裏!

回到家後,他用半截鉛筆將“中華人民共和國”幾個字寫下來,反複教木秀與弟妹念,讓他們一定要記得這幾個字,又用水在桌板上,畫出五星紅旗的樣子。水跡幹了,他就再畫,感覺隻要畫的紅旗在,他就不再傷心,不再害怕。這個家中就不再透風,不再漏雨,不見陰暗,反而亮堂堂的一般!

第二天,他跟著村民去了縣城,見到了人們說的遊行慶祝,隻見看也不看不到頭的隊伍中有軍人、市民、鄉民,大家是那樣的高興!前麵的人在敲著興奮的鑼打著歡樂的鼓,後麵有人紮了興奮的紅綢子跳舞,有人拿著紅旗搖著,每個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喜氣!

晚間要回去的時候,戚科夫看到空中升起了一盞盞方形的燈,燈光在其中閃爍著,閃爍著咯咯的笑聲,與天空中的星星一般明亮的笑聲。認得的人說那是孔明燈,是縣城中學的師生們放的。

中學?這個詞,戚科夫感覺相當熟悉又陌生——邱先生是告訴過他們的,不要隻想著在私塾裏認些字,要有真正的學問做大事,需要到中學甚至大學裏去讀書去明道理的。

可是,從生身父母去世後,他是再不敢有這樣的念想了。想到這裏,戚科夫一直的興奮忽然有點萎縮,又一次摻進了難過。

他該怎麽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