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軍來後,不分窮富,小孩子都是可以讀書的。”這個念想給了濕冷的空氣一點溫暖的慰藉,難過的時候,戚科夫會想起村鄰傳說的這句話。

可是他能到哪裏讀書呢?村裏的私塾已經停了,那管事先生本是汪地主老婆的親戚,自從解放軍打到杭州,就嚇得關了私塾,連夜逃回家去了。李氏說鄰村的私塾也停了,大小孩子們全部散在家中。

縣城的學堂是開辦著,可到城裏讀書,戚科夫是想也不敢想的。現在解放,佃戶們得以減租,可他們戚家早無田地又無壯勞力可以耕田種地,估計依然是貧窮,吃個飽飯也都是奢望。

這麽想著,戚科夫垂了頭,懨懨地跟在村人後邊回了家。

建國後的第一個冬季來了,天氣漸冷,戚科夫為給家中取暖,往山裏去拾取燒柴,每一趟來往常常需要一天。

這一天,他正艱難地背了柴進入村口,忽然感覺有手將他背上的柴托了起來,回頭一看,“呀!”竟是幾年不見的邱先生!

“邱,邱先生,是您嗎?您,您回來啦?”驚喜湧到了戚科夫的臉上,他將柴全部放到地下,拉緊了邱先生的手。

“嗬嗬,回來看看你們!”邱先生俯身,將柴背在了自己身上。

戚科夫爭搶不過,隻能跟在邱先生身邊,一邊托了柴,一邊與他回村。

邱先生一路詢問戚科夫的情況,得知他被逐出私塾後,再也沒有機會讀書,不由深深歎息。

等到了戚家坐定,他看著周遭,認真地對戚科夫言講:“你從小讀書刻苦、成績優秀,不能這樣長期荒廢學業,這樣就太可惜了!”

“可是,我能到哪裏讀書呀?”

“傻孩子,你怎麽不明白?如今解放了,共產黨已幫助窮人翻身,你不但可以回到學堂讀書,而且可以申請學費減免。”

“真的?”戚科夫一下跳了起來。

“真的!”邱先生重重地點頭,“我在上海教書,已有不少窮苦人家的孩子申請了。稍晚些,我幫你打聽最近的學堂,帶你去報名,申請學費減免。”

“他們會同意嗎?”戚科夫對私塾管事先生與汪地主趕走他的情景,至今記得清楚,隻怕帶著希望去,攜了失望回。

“嗬嗬,應該會同意。”邱先生笑著拍他的肩膀,安慰著:“如果免不了,我代你支付,可好?對啦,不但是你,就是你妹妹和小弟,到了年紀,一樣是可以進學堂的,不要讓他們也耽誤了。”

“我們也可以讀書嗎?”田花拉著槐壯,小心翼翼地走近了邱先生。

邱先生伸手拉了他倆:“為什麽不可以!新中國的孩子,隻要願意,都可以讀書!共產黨,本就是老百姓的救星!”

“老百姓的救星”,這話,戚泉木是聽過的,可是田花與槐壯還是第一次聽到。兩個孩子懵懵懂懂,看著淚水模糊的兄長,看他忍不住抓了衣袖一次次擦眼淚,直至立在邱先生麵前,咬著唇一邊哭一邊咧著嘴,笑容蓬勃地飛出,一遍遍說著“太好啦!這真是,太,太好啦!”,他們的眼睛裏也閃動起高興來!

為了戚家幾個孩子的就學,邱先生當晚留宿在私塾。

李氏聽說了消息,連夜問村鄰借了些土產,預備送給學堂的管事。

戚家人沒有想到,新開的鄉裏小學就設在鄰村——原來的土地廟裏。拿了繼母給的土產,戚科夫裝滿了忐忑的心情,跟著邱先生來到小學,原以為要大費些口舌,他甚至準備好像原來一樣,給私塾管事先生跪下來懇求。

誰知,小學的負責人,人稱張校長的一口答應收下戚科夫,隻要村裏能出個證明,新年過後就讓他來插班,學費全免。

戚科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邱先生拉著,激動得結結巴巴地向張校長道謝,要轉身時,才想起手中的土產,又轉回去,遞到張校長麵前。

張校長被樸實的孩子逗笑了,將那土產又推了回來:“要謝可不是謝我,是我們的黨要好好培育下一代,培育來自老百姓、服務老百姓的有用人才,所以你們才會有這樣好的機會!”

“我們的黨要好好培育下一代?來自老百姓,服務老百姓的?”

戚科夫跟著邱先生回村的時候,一路反複念著這幾句話。快樂淹沒了他!

邱先生欣慰,這從古時直到當今,真是窮苦人家想也不敢想的!曆朝曆代,無論誰人做了皇帝,都不會讓全體老百姓做國家的主人,老百姓的孩子,也不可能有同上學堂、同讀書的好辰光!

……

1950年的春節到來了。泉珠第一次高高興興、帶著大包小包回到家中——她說自己與姐妹們已進了上海的紡織廠做女工。這紡織廠是屬於國家的!她已可以堂堂正正拿當工人的工資了!

“什麽叫屬於國家的?”田花趴在姐姐身邊,眼睛將好奇的星星閃爍著。

“現在所有的東西,都屬於國家、屬於人民,不再是紗廠老板私人的了!紡出來的東西,也全部屬於人民,是大家的!”泉珠努力用自己學聽到的話,向弟妹們解釋。

“那這裏的田地,這裏河中的東西,還有山上的山貨呢?”木秀拿著大姐給自己可做新衣的第一塊布料,好奇地問著。

“我們議論的時候,廠長說也會是大家的!”泉珠肯定著。

正煮著南瓜粥的李氏手一抖,差一點將粥湯灑在地上:“之前一直在說減租,聽你如此講,難道說村裏的田地,也不會是一戶人家的了?”

“我好像聽村長也這樣講過。”戚科夫代為應答。

他們戚家村,已有了第一位村長,是傳富伯母的堂弟周喜林。傳富伯母還活著的時候,說他在日本鬼子來的時候,就不見了蹤影,一家人曾以為他被日本兵打死了。哪裏想到,他是尋到了金蕭支隊,參了軍,一直跟著部隊,先打日本兵,後打國民黨反動派。縣城解放後,又打了幾場仗,周喜林受了傷,部隊領導便讓他回到家鄉養傷,留下來做好村裏的工作。

“村長這樣講了,那一定是真的!”李氏驚喜。

四顧舊損的牆壁、破損的家什,她第一次踏踏實實浮起可以過上好日子的念想!

解放後,因著村長的教育,要她去做典妻的人家,已不再計較她典身的年數。她不用為了孩子們再在兩個村子間往返奔波。隻是戚家全無田地、科夫與槐壯又充不得壯勞力,她對一家生計的擔憂一時難以完全放下。聽到泉珠和科夫這樣的消息,李氏如何能不開心?

戚科夫看著繼母猶豫了片刻,伸手又抓了一把碎米放進煮開的粥裏,和弟妹們一起笑了起來。泉珠將一塊布料拿了過來,塞在李氏手中歡喜地說:“這一次,給科夫與槐壯做的,是真的新衣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