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忽然長得很長,被月光熬得輾轉反側。

戚科夫幾乎半夜沒有睡!

那天趕路趕得很累,可是,躺在大姐租住小房子的**——這個他們在上海安腳的新家,他燃起了一個個期盼。

想念家鄉是自然的,可戚科夫更是盼望著,無論在哪裏,隻要在新中國的土地上,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不但可以像今天這樣吃到香噴噴的飯菜,吃得飽飽的,而且人與人之間,不要再相互欺負,特別是不要像汪地主一家人以富欺貧,就算解放了,還是覺得村人欠了他們的、恨不得將窮人都吃了一樣。

如果大家能像兄弟姐妹一樣,相互幫助、相互關心,那這世道一定是讓人心裏都感覺暖洋洋的,而不再是愁苦難當。

他也的確如此對大姐和長珍姐說了。

她們說,會的!一定會的!因為新中國成立了,共產黨就是要帶大家這樣去做!

戚科夫想象著村裏也安了電燈,鋪了柏油路,也有糖果與絨線等很多東西可以買……村鄰們也能吃到香噴噴的幹米飯,而不是南瓜野菜湯。大家相互間有說有笑一起在田裏忙農事、一起迎接豐收……而曹六祿、汪地主的家人也變了麵色,與大家一起和氣地做事、平等地說話……

……

“救命……啊……你們這些壞蛋!……唔……救,……”

看著田花被汪有富拉扯著頭發、摔扔在地又被踢了兩腳,瘦弱的小妹頭撞到桌腳,幾乎暈死過去,連哭都哭不出來,木秀目眥欲裂!

她拚命想掙脫壓在身上的汪裏興,擺脫他**惡拉扯她衣褲的手,可汪裏興在汪有富的慫恿下,更加惡毒,索性打了木秀幾個耳光,將她的嘴巴與鼻頭死死捂了,讓木秀幾乎悶死過去!

汪有富看著木秀,狠狠衝她吐了一口,低聲罵著:“叫什麽叫?一窩窮鬼!妄想爬到老子們的頭上!你那兄弟天天念著說著共產黨多好,土改多好,老百姓怎樣翻身當家做主!也不看看你們本身就是賤胚!看著吧,美國打敗了朝鮮,接下來就會領著台灣的國軍再打回來!那時候,有你們的苦頭吃的!”

汪裏興看著木秀掙紮不動,伸手要將她貼身的衣褲撕扯下來,一旁的汪有富也走了過來。

“砰砰!”忽然,戚家的門被人用力拍打著,“開門!快開門!”

汪家父子一驚,停下了動作,相互看了一眼,不敢作聲。

門外的人見無人應聲,用力踹著門板!門板瑟縮著衰老的身軀,一陣戰栗,終於被踹了開來!

順著撞開的門板跌撞著進來的是曹庭英,他後麵還跟著年邁的朱阿婆與戚家另一旁貼鄰的趙家嬸娘兩個人。

“啊呀,木秀!”“小田花!”朱阿婆與趙家嬸娘分頭撲向了倒在地下與鋪板上的兩個苦命女孩。趙家嬸娘匆匆將衣衫蓋住了木秀半露的身體。朱阿婆顫巍巍跪地,抱起了驚恐抽搐、哭音哽塞的小田花。

汪家父子見勢不妙,轉身要逃出門去,卻被曹庭英攔住了。汪裏興狡猾,乘著曹庭英不備,從他身側狠撞了一記,逃出門去。

趙家嬸娘看著汪有富罵道:“你們這兩個惡鬼!現在還敢這樣做惡事?不怕天打五雷轟?不怕吃槍子?”

汪有富看著兒子拔腳不顧他先逃了出去,原本囂張的氣焰熄了,結結巴巴指著木秀:“是,是她叫我們來的!她說幫她拔菜……誰知將我們勾引進家門來!是她,她,她是個不正經的女子,你們是知道的!”

趙家嬸娘扶起了木秀,木秀淚流滿麵,抗訴著:“他胡說!是他們父子半夜到我家田裏偷菜,被我們發覺,見我家沒有男子,就欺負我們!”

汪有富伸著脖子叫:“誰看見啦?誰?”他悄悄將腳向門外移去。

曹庭英警惕,努力跟著攔阻他:“你不要再亂說!現在不是解放前,隨你們怎麽亂講都可以的。”

汪有富恨上心來,湊近他低聲罵著:“你這個軟骨頭!怎麽也幫他們講話?忘了你家曹保長怎麽被鬥的?你們曹家那些田地、房子還有家產是怎麽被分走的?要不是他們,你家能過得像現在這樣苦,像他們這些窮鬼一樣吃南瓜、野菜?”

趁著曹庭英一愣怔的工夫,汪有富也推開了他,向門外躥了出去。

“木秀,不要哭,不要哭啊!我們明天就去找農會幹部,告他們!”朱家嬸娘心疼地安慰著木秀,“放心吧,這些地主老財是沒有好下場的……”

她的話讓曹庭英身體一震,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可看著衣衫淩亂、披頭散發、麵唇帶傷的木秀,又說不出什麽,長歎一聲,轉身離開。

農會幹部趕到戚家的時候,村鄰告訴他們,汪家父子已經連夜逃出村子。

問過了情況,幾個農會幹部湊頭商議,準備將汪家父子的惡行通知公安派出所,由他們聯絡公安機關,追捕兩個罪犯。

木秀看著趕來的衛生所醫生給神誌模糊的田花處理頭上的傷口,又是氣憤又是難過,更多的卻是害怕與恐慌。

她做童養媳生病被婆家丟棄,自己去深山做工被侮辱失身,要不是兩次被好心人相救,隻恐早已沒有了命。可按照說法,她已是個不幹淨的女子。之前村裏已有風言風語,讓她幾乎不想再活下去,要不是家裏兄妹年紀尚小,需要她幫襯照顧,她是真的可以一次次尋死的,以免活在這世上處處受人白眼與指戳。

好容易盼得解放了,家裏分了桑田,她準備用自己的勞動努力一份生計。誰知大兄弟戚科夫被接去了上海,她又被汪家父子欺淩,隻恐村裏人不可憐她姐妹兩人的苦情,反而又要說三道四,說她是不正經女子,那她,還有臉麵活得下去嗎?

聽著門外,有模模糊糊議論的聲音,木秀幾乎可以想見她今後的日子會怎樣艱難,坐在桌前垂著頭,幾乎縮成了一團,痛苦地抽泣起來。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想得太多。”有人溫聲勸慰著她。“你是受害群眾,我們一定會為你做主的!”

木秀的淚眼,被一塊絹頭擦著,她抬起頭來,看見了麵容和善的農會婦女幹部,看見她目光中的善意與憐惜。

那婦女幹部看著木秀,繼續勸慰:“你經曆的事,我聽朱阿婆她們說啦。你和家人受過的苦楚,是萬惡的舊社會帶來的,今後,不會再有了!”

“真的?不會再有嗎?”木秀惶然而不確定,但她心中更多的是期待,期待一家人不要再遭受將失去活路的一重重苦難!田花也睜大了驚惶而迷茫的眼,聽著農會婦女幹部溫暖的安慰。

朱阿婆與趙家嬸娘和幾個村裏的婦女按照農會幹部的安排,輪流照看兩個女孩子。回頭時,終見這兩個麵色死灰、目光黯淡的女孩子,眼中漸漸亮起了些許的光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