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是……真的嗎?……”
“晉元中學的通知書!”
不知是不是迎麵而來的陽光有些炫目,戚科夫竟一時恍惚得有些看不清姐姐搖著的通知書,也有些看不清班主任田老師欣慰的笑容,隻感覺整個人浸泡在熱乎乎的光芒裏,渾身被熱騰騰的喜悅衝擊著,想拔腳衝上前去卻又不敢動上一動,隻怕是在夢境中!
是的,從新中國成立,他一個生長在農村最底層的血淚苦孩子,從不再受到富人家欺淩與打罵,到能夠平等地吃上飯、穿上新衣裳、複學讀書,再到來上海獲得多方關愛、鼓勵、肯定,直至拿到盛滿紅色激動的通知書……他是真的很幸福,但也一直有些害怕!害怕這些不是真的或丟失!
黨領導工農百姓取得革命勝利,建立新中國後,他個人前後經曆實在差距太大!就像從滿是泥濘、刀火的沉嶴裏,被帶上了充滿陽光與清風的藍天!
戚科夫不時會在深夜裏做著噩夢醒來,冷汗涔涔的少年會緊張地回想起噩夢中祖父母悲泣翻滾哭喊、瘦骨嶙峋的父母呻吟著、渾身傷痕的姐妹奄奄一息、鄉親們慘死於戰爭炮火中、地主放狗追咬他與幼小的兄弟……經曆過的種種悲慘,一直盤踞在少年的心靈深處,緊緊抓著他不肯離開!就算戚科夫看著溫暖的屋子、溫暖的燈光,摸到平整的床鋪、幹淨的被褥衣裳,拿起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書本,呼吸到有人值夜的安寧氣息,反複提醒自己,確實已在黨的懷抱中、在新中國搖籃裏了,可是他還是會害怕:這會不會是一場美好的、讓人不願醒來的夢境?
“科夫?科夫?”“戚科夫,你怎麽啦?”“這孩子,開心得呆掉了!”
泉珠看戚科夫站在房門口愣怔著有些不好意思,就陪著班主任老師疾步走了過來;正在走訪住戶的裏弄幹部聽到消息,也趕過來,攬了少年的肩頭,打趣著。
蓋有印章的紅色通知書送到了戚科夫手裏,耳中聽到越來越多關心、祝賀的話語,少年終於完全清醒了過來。看著錄取通知書上端正的印刷字與毛筆寫下的“戚科夫”三個字,少年咧開大嘴笑了起來,笑得那樣無拘無束,笑得那樣舒心暢懷!
沒錯!真的!這是真實的世界,這是真實的新中國,黨領導的新中國!他,正與千千萬萬孩子們,生活在這幸福的時代裏!
戚科夫更加沒有想到的是,當大姐泉珠拉著他去南京路買新衣裳、新文具的時候,他被晉元中學錄取的好消息已被包括楊長珍在內的紡織廠負責人組織人寫好通紅的喜報,從職工新樓的一層一直貼到了五層!
“掛高一點,再正一點,右邊上去一點,再上去一點!”
“小吳,不要光在樓道內貼,樓門口也貼兩張。”
“好嘞!”
楊長珍與另一棉紡廠的好姐妹裔蘭絹站在職工住宿樓裏,一邊看著工友同誌們搬遷,一邊帶著小吳幾個貼戚科夫的喜報。
看著陸續有工友前來圍看喜報,湊頭議論,好奇戚科夫是怎樣一個孩子,裔蘭絹與楊長珍商議:“我在這個禮拜的學習會上,也同大家講一講戚科夫考上晉元中學的事體。”
楊長珍笑著:“科夫又不是你們棉紡廠的職工,這樣宣傳合適嗎?”
裔蘭絹開朗地回應:“嗬嗬,他雖不是我們的職工,可是全中國的工農是一家!我是想借他考上晉元中學的事情,讓同誌們從另一個方麵看一看——我們工農群體在新中國可以獲得怎樣的權利,也讓大家知道,我們新中國的老百姓無論出身,隻要能夠熱愛祖國、力求上進,學習、進步的大門是為大家大大敞開的,希望大家能夠更加像你們這些勞動模範一樣,建立學習與鑽研意識,努力掌握紡織技術,提高生產效率!”
“說著科夫,怎麽又講到我啦?”楊長珍有點不好意思,“你怎麽不說說你們小組大力推行郝老師的工作法,今年肯定能超額完成生產計劃呀?”
裔蘭絹看著人進人出、喜氣洋洋的職工樓,忽然歎道:“不斷學習,提高生產不是我們應該做的嗎?解放前,我做養身工十幾年,老板、工頭說什麽就是什麽,用連打帶罵扣工資的法子逼著人累死累活地做工!又苦又累落下一身的毛病,卻連做夢也不敢想有一天可以住進樓房、用上自來水,更不敢想,工人還可以翻身當家做主人、對廠子的事體大聲說話!”
“誰說不是呢?”楊長珍想到自己裝扮一新的工房,也是感歎。
忽然,她的小兒子從樓上一路拋下一串歡快的笑聲,“噔噔”地跑下來,拉住她的手:“媽媽,媽媽,你今天還沒有讓我幫你練功呢!”
裔蘭絹好奇:“長珍,你練什麽功?打拳還是做操?”
楊長珍笑而不言,她的兒子卻搶著回答:“喏,我姆媽說:要讓織出的布頭不出次品,棉紗的結頭就要打得小、快、牢,所以她天天在家練‘打結頭’。爸爸說,這叫基本功!可是他忙,沒有時間幫媽媽數著每分鍾可以打多少個。這光榮的任務就交給我做啦!爸爸說,媽媽如果能練出絕活,帶領班組、車間提高生產,我也算個功臣!”
“嗬嗬,沒錯,你也是功臣!”看著可愛的孩子將驕傲的小胸脯高高地挺起,裔蘭絹開心大笑,攬了孩子的肩頭讓他去看戚科夫的喜報,“看到沒有,戚家哥哥努力學習,考進晉元中學了。這不但是上海市的好中學,而且是紀念抗日英雄的名校。你要更加努力,將來也爭取考這樣的學校!”
“嗯!”孩子點頭,將諾言深深地種下,“那我上樓看書啦!戚家哥哥說,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問他!”
看著孩子興衝衝地跑向樓上,長珍不由感歎:“要不是新中國成立,我們黨給孩子們給提供讀書的條件,我和他爹,是真擔心他會像科夫一樣,沒有進學堂的機會!”
“將來孩子們學習的條件會越來越好的!”裔蘭絹肯定著。
她忽然拉起楊長珍的手,仔細看了看她的幾個指頭,發現好幾個指頭的確已磨出了老繭,不由笑道:“偷偷練功,是想保持‘常勝將軍’不敗啊?”
“就是想保持‘常勝將軍’!”楊長珍眨了眨眼睛,笑道,“不過,不是我一個人當,而是整個班組、車間、棉紡廠、棉紡係統一起當!”
“喲,誌氣這麽大?”裔蘭絹故作驚訝。
“你不同樣也在練功?誌氣也大得很!棉紡係統裏可都傳遍了,瞞不住我!”楊長珍輕輕擠了裔蘭絹一下,“你被廠裏派到青島學習,帶回來什麽‘法寶’?”
“嗬嗬,‘法寶’你們不都知道啦?”裔蘭絹相當直爽,“就是郝老師工作法。你不要講,這個方法可是真好。我們的速度與質量一下子上去不少!”
“那蘭絹姐,廠裏派你自己出去學習,你怎麽把‘法寶’帶回來就告訴給大家啦?”
“自己顧自己賺錢、保命,那是解放前私人工廠裏的做法。現在誰心中沒有集體,整個集體都會受到影響,拖大家為國家做貢獻的後腿!我把郝老師工作法講給大家聽,不是應該的嗎?”
“那你就不要講我誌氣大!”楊長珍索性摟住了裔蘭絹的腰,“我也是這樣想:我們廠裏光我一個人結頭打得快、布頭質量好,是不夠的!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能在廠裏組織活動,把我的功夫傳給大家,同時提高大家的生產效率,到時候,我們幾個棉紡廠還可以比一比。”
“好啊!”裔蘭絹高昂了興致,比看到好友喬遷還要開心!“你們若是輸了,就要請我們吃生煎和小籠饅頭!”
“那就這樣說定了!走,今天先到我家去吃餛飩!”
楊長珍拉著裔蘭絹開開心心地上樓,沒有注意到後麵進了住宿樓的戚家姐弟。
泉珠趕緊招呼:“長珍姐,等一等,我給你們帶了鍋貼回來啦!”
她回頭招呼戚科夫時,看到從樓下到樓上的喜報,與兄弟一起發了呆!
“這是,為我貼的?”戚科夫捧著裝了鍋貼的點心袋子,看到有姐姐的工友同誌向自己表示祝賀,又是緊張又是歡喜!
“不光是為你貼的,是為我們工農同誌一起貼的!”楊長珍站在樓梯上大聲說著,“快上來,鄭大姐、李阿姨還給你燒了紅燒肉,做了蔥油餅,慶祝你升學呢!”
“……哎,來了!”戚科夫抿了抿唇,已聞到職工樓裏飄傳的不同食物的香氣,聽到四處傳來散發著香味的歡聲笑語。
他,即將進入新的學校,開啟新的學習篇章,而他們也將邁向拌著幸福的閃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