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穿過幾條寬寬的馬路。
“我們到底要去什麽地方?……”
戚科夫坐在魏建喬的自行車後座上,漸漸轉進了一個老式的弄堂。
“真的是師範老師讓我們到這裏來看看的?”
他感覺自行車變得越來越顛簸,等到魏建喬減了車速,帶著他們幾人進了一條更為狹窄的弄堂,就隻見弄堂兩邊是經年老舊的樓房,地麵鋪的石板也是坑坑窪窪的。
“我們要去的是——校長與老師說的‘雞毛肯定會飛上天’的地方……”魏建喬故意賣著關子,“哎,戚科夫,你坐坐穩啊,不要掉下車子。”
後座上的戚科夫聽著魏建喬如此形容,確實驚訝得身體一個大晃,差點從自行車上掉下去。
他聽老師說過“雞毛也能飛上天”的諺語,是說在一定的條件之下,弱小的也會變成強大的;平常的人物也會造出奇跡來。可眼前的舊樓房裏,能造出什麽奇跡呢?
魏建喬帶著幾人騎車又轉過一個彎,終於在一處舊樓前停了車。戚科夫四下張望,隻看見一個三層高的舊建築與樓下幾個黑黝黝的門洞,還有幾扇陳舊的門板半開半關地遮掩著,心中不由胡亂猜測:“難道是班主任老師見我身體不好,尋著一個地方,讓我來做些雜工,鍛煉鍛煉?”
一直言容俏皮的魏建喬停放好自行車,收了笑嘻嘻的模樣,帶頭向那暗乎乎的門洞裏走去。戚科夫與團支部的兩個同學不知所意,隻能跟上。
臨近門時,有點近視的戚科夫先是看見隔壁半敞的門裏露出一輛舊卡車與兩輛舊板車,心中嘀咕:“原來,這底樓是車庫啊……魏建喬帶我們到這裏,是要打衛生還是擦車子呢?”
可他很快看到自己走入的大門旁掛貼著一塊簡陋的豎牌,上麵幾個毛筆字書寫得相當粗糙並且不正規,標示出“民辦設陽小學”,不由吃驚:“這裏樓上有個民辦學校嗎?”
“老師說不在樓上,就在這底樓。我看也不像啊!”魏建喬走進車庫,在昏暗的光線中也有些發懵,含含糊糊地回答,“可外麵的門牌是的,會不會在後麵?……哎喲!”他不小心碰到了什麽,驚呼一聲,彎下腰去。
聽到動靜,終於有人從裏麵的角落走了出來:“是誰在外麵呀?胡小潤,是不是你又跑來調皮啦?”
電燈被拉開了,戚科夫和同學們終於看清裏麵的情況——這個地方原來應該是個車庫,有二十幾平方的樣子,粗糙的磚牆麵已經發黑。地上的水泥坑窪不平、泛著潮濕。擺放著近二十張舊的課桌椅。從桌椅的破損程度以及一旁堆的維修材料與工具來看,應該是從什麽地方淘汰下來的舊課桌被重新修補後利用的。車庫一側的牆麵上一塊豎著的不大黑板,倒像是新做的。黑板上麵貼有新的偉人像,從這裏看上去,倒是有些像教室的樣子。
但幾個來訪的師範生去過好幾所小學參加實踐活動,也從沒有見過如此簡陋的小學與教室,要不是天花板上幾個大的白熾光燈泡為這個空間帶來些光線,它甚至比不上戚科夫家鄉的農村小學課堂像樣。
“你們是?”出來詢問他們的是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同誌,衣著相當樸素、言語卻是溫和動聽。
聽到魏建喬自我介紹是上海第一師範學校的團支部學生,她開朗地笑起來:“原來是未來的老師們呀!你們書記和校長前幾天剛剛與我說過,要安排學生們到這裏實地看看。今天你們就趕過來啦?我是這裏的負責人吳老師。歡迎你們!這裏是我們的教室,雖然今年已經開課了,但還沒有全部修整好,來,我帶你們先去辦公室坐坐……”
由於車庫改建的教室相當狹小,戚科夫幾人隻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吳老師身後走向裏麵的辦公室,以免碰倒桌椅。
可再小心,戚科夫還是踢到了一張課桌,隻聽“嘩啦啦”一聲,男孩子喜歡玩的玻璃彈子從一張課桌裏掉出來,灑了一地。
“啊呀,對不起!”他與魏建喬幾人慌忙去拾,不知誰又碰到了不結實的桌椅,隻聽“吱呀”一聲,那桌子立刻晃動了起來,嚇得幾個少年再不敢亂動,隻怕碰壞了什麽。
“沒有關係的。我來,我來!”吳老師回身,阻止了手忙腳亂的學生們,自己費力地彎下腰去撿拾那些玻璃彈子。擔心來訪的師範學生誤會,她主動解釋著:“我們這裏有幾個小朋友,因為家裏孩子多、家裏大人管不過來,有些行為習慣不是很好。他們時不時會在課堂上做些小動作與惡作劇……”
“你們這裏一共有多少班級?多少個小朋友?”戚科夫順勢接問。
“嗬嗬,我們剛剛開始辦這個民辦小學,今年招收了第一屆學生,報名的時候有30幾個,實際來讀書的,不過20幾個。”吳老師抬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們現在隻有這一間教室,也隻有一年級的一個班級。”
“隻有一個教室?一個班級?”戚科夫與魏建喬幾人麵麵相覷,暗自嘀咕:如此情況,怎稱得上學校?還不如不辦學,讓孩子們去光線明亮、學習條件好的正規公辦小學學習呢!
吳老師似乎猜著了他們的心思,一邊帶他們到辦公室去,一邊介紹說明:“你們在師範學校讀書,但可能也不知道:因著解放後條件越來好,出生的孩子越來越多。解放後第一批出生的小朋友已經先後到了讀書的年紀。今年,我們國家又動員家庭婦女走出家門、積極參加勞動生產,所以教育部門把小學生上學讀書的年齡從七歲提前到了六歲。”
“這是好事啊!”戚科夫的兩個同學稱讚,卻不解,這和簡陋到隻有一個不正規教室的民辦小學有什麽關係?
可戚科夫與魏建喬已經明白了:“應該是需要讀書的小朋友很多,但我們國家麵對建國之初的經濟困難,雖然大力推動公辦學校的建設,但數量仍然有限,沒有辦法安排全部小朋友進校讀書。”
“你們說對了!”吳老師讚許地看了一眼兩個少年,“所以,市裏發出號召,鼓勵公辦、民辦學校兩條腿走路,在積極組織力量建設公辦學校的同時,也調動民間的力量,為孩子們建起民辦學校,讓小朋友們都有書可以讀。就像我們這個居委管的地方,有600多戶人家,可是因為戶口與家裏麵的原因,有60多個小孩子沒辦法進入公辦小學,所以我與姐妹們心動了,想試辦民辦學校,出份力!”
言談間,幾個師範學生已跟吳老師來到她們的辦公室——一個設在樓梯轉角下麵的角落裏。
隻見狹小的空間裏擺放了兩張舊的辦公台子,拉了一盞電燈與擺放了兩盞台燈,又在一邊擺了個舊書櫃,就算作教師們備課的地方。
“這也太簡陋了!”有個師範生低呼了一聲,“吳老師,你們為什麽不尋個寬敞亮堂的地方,要這樣委屈自己?”
“嗬嗬,裏弄可以給我們這個地方,我們挺高興的。”吳老師對麵的一個老師一邊笑,一邊站起來,拿了幾隻小朋友喝水的搪瓷杯子,從一個大茶桶裏倒水出來給他們喝,“我們沒有辦學經費,是吳老師帶頭,與我們幾人自掏腰包湊了一百元出來辦學的。就這隻大茶桶,還是這裏片區民警小春同誌捐給的。”
“你們自己拿出來一百多元?”戚科夫與同學們都相當吃驚。
他是知曉大姐泉珠做紡織工人的工資的,亦知曉對於一個普通家庭,要存下一百元意味著多少年的省吃儉用,可眼前三個婦女同誌湊出了一百多元,在這間車庫裏撐起了一個小學!
這讓少年更加好奇起來:“吳老師,你是哪個師範學校畢業的?為什麽不去公辦學校,反而要自己出錢建民辦小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