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真的嗎?戚科夫不知怎地一陣心慌!

他轉頭,正碰上自己期待再見的那雙丹鳳明眸,笑意盈盈注視著自己,兩隻腳不由地從雙杠的一側掉了下來,隻能手忙腳亂地胡亂撐住,幾乎變成了半掛在雙杠單邊上的姿勢。

背著書包的年輕女教師摒不住捂嘴,笑彎了那雙明眸,讓戚科夫一下子麵紅耳赤了起來。

“你……你,怎麽又回來啦?”戚科夫慌亂地問著,從雙杠上努力撐起來。

“你又說傻話了!”女老師依然喜歡用溫和的聲音帶著兩分麻辣的味道嗆他,“我怎麽就不能回到這裏來?”

“幾位老教師都說,這次培訓表現出色的教師有可能被抽調到市屬小學去。”戚科夫匆忙拿過尷尬的衣服又俯身去撣褲袋上的灰塵,想讓自己看上去不再那樣狼狽。當他終於站直在女教師麵前時,由衷地稱讚,“看你參加學雷鋒、聽你給我修改詩稿的建議,就知道你很優秀!”

一陣紅雲在傍晚的霞光中迅速染上年輕女教師的麵頰,她輕輕頓了頓足:“誰聽你這樣誇獎我?”

“我說的是真心話!”戚科夫有點著急,也跺了跺他的大腳,“我不喜歡說謊的。”

“誰講你是說謊了?”女教師有點自相矛盾地反駁他,隨後低了頭,嚅嚅地開口,“聽他們說,你支援借調期滿了,你的表現是真的出色,所以要調回中心城區了?……”

“……我……是有這個想法,但還沒有決定。”戚科夫是真的不願說謊,特別是麵對這個熱情、善良的姑娘。

年輕女教師抿了抿唇,忽而抬頭,像下了什麽決心一樣,認真地道:“……我不想走!我也想留在恒通路小學!”

“因為什麽?”

“因為……”女教師迎著晚霞,目光盈動,“我讀師範的時候,學校黨組織和老師們都告訴我,新中國的老師必須為人民的教育事業服務,哪裏有需要就要堅守在哪裏,不能怕吃苦也不能懼困難!我雖然家住黃浦區,卻知道閘北區當時是怎樣毀在日本侵略者和舊社會黑暗中的。恢複這裏的教育事業需要有人堅持。這裏群眾的孩子比中心城區更需要好老師!不就是每天上班來回多乘幾站公交車嗎?我可以在車上讀書、備課,不會浪費多少時間的!”

“呀,你講的真對!”戚科夫堵在心頭的木塞子一下子被拔出了,頓時歡喜起來——是呀,無論是去大姐家,還是去博物館、圖書館,不過多乘幾部公交,隻要帶了書與本子,在路上讀、寫都是可以的,自己還擔憂什麽?至於大姐她們擔心的,在閘北區教書也許會讓一些喜歡在中心城區的女孩子不願意相處,那說明不是他誌同道合的伴侶,強扭在一起未必能結出甘甜的果實,不是嗎?

認真看著麵前的姑娘,戚科夫忽而又發現:這位女同誌的想法怎麽與自己這樣一致?她,也會為閘北區遭受侵略與戰爭創傷而心痛,而願意為人民教育堅持奉獻呢!這樣想著,他歡歡喜喜地開口:“你叫什麽名字?我一直忘記問了。”

“……不告訴你!”兩朵晚霞在女教師的臉上流動著,將兩個漂亮的長辮子甩到身後,她轉身跑開了。

跑出幾米後,偏又回頭:“我叫朱佩光,記住了,不許再問!我會堅守在閘北區人民教育崗位上的!”

她?就是那個出生在富裕人家、有著男子一樣姓名的朱佩光?戚科夫傻乎乎半張著嘴,沒辦法合攏!

她怎麽一點架子都沒有呢?可一點都不像自己小時候在鄉裏看到的那些有錢人家的小姐!她竟然要堅守在閘北區教育崗位上?她真的能做到嗎?

若是這樣一個柔弱的姑娘都能響應黨的教育號召,不懼條件艱苦,為群眾教育事業甘心奉獻,他自己卻畏手畏腳、瞻前顧後盡想著優越的工作條件,還稱得上在黨的搖籃中成長、要向黨與新中國報恩的孩子嗎?

遠望朱佩光纖瘦的身影跑向公交車站,戚科夫也轉身,向宿舍大步走去。

“小戚同誌,你,不走啦?”“科夫,你真的願意留下來?”

當戚科夫將入黨申請與留校誌願一起遞交到校長辦公室時,兩位校長同時站了起來。

看著戚科夫堅定地點頭,吳校長激動得聲音都有微微地顫抖了:“好啊!好啊!”

嚴校長笑看著老領導緊緊握住了年輕教師的手:“我就說,他們是新中國教育起來的一代,思想上進,能經得起考驗!”

“這樣一來,我們很多工作可以加把勁,更上一層樓了!科夫,新學期開始,我們會更多地給你們年輕人鍛煉、成長的機會。我和嚴校長之前與黨支部成員商量,如果你們這幾個優秀的年輕教師願意留下來,讓你們在高年級教學、少先隊建設與團總支工作中挑大梁……”老吳校長開心地拿過新學期工作計劃,向戚科夫展示。

戚科夫同樣開心地看著,赫然發現那其中也有朱佩光的名字,與他列為同年級的班主任老師。而在新學期工作的計劃書下,他竟發現這位姑娘竟也遞交了入黨申請!

“我就知道,你不會走的!”

當這一年金秋九月,兩個年輕人進入同一間辦公室,要合作開展他們新一學期的教育工作時,朱佩光眨動著眼睛,衝有些不好意思打招呼的戚科夫笑道。

戚科夫看姑娘踮高了腳,擦著高處的玻璃窗,輕輕搶下她手中的抹布,一邊擦著窗戶,一邊回答:“我比你年長,向黨組織靠攏,可不能落後於你!”

“那,我們就比上一比!”姑娘轉手又抓起一塊抹布,用力擦著靠下的玻璃,發出挑戰,“誰要是再想做逃兵,誰就要寫檢討,因為對不起黨組織的培養!”

“沒問題!”戚科夫大聲回答著,開心的情緒堅定地灑滿了辦公室。

兩人隔窗看著在校園、教室中歡笑的孩子們,看他們開心地領取新書、用心地打掃著校園、開心地唱著歌曲、認真地帶領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往牆壁上掛國旗、教他們唱國歌,還相互比著誰的紅領巾更新更鮮豔,將陽光燦爛地綻放在校園裏,直覺心中滿是溫暖的力量,相視一笑中,有了更多心意相通的滋味。

朱佩光轉身拿起帶來的書刊:“我買了一些連環畫,想帶同學們在課間讀一讀,還有這些舊報紙,送給他們包書。”

戚科夫立即跟上:“我與你一道去!你的連環畫中有《紅色娘子軍》,我正好與同學們講一講這部電影的真實故事,讓他們知道海南島是怎樣解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