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快!快救救孩子!”戚科夫與兩位鄰居抱著孩子想辦法攔了車,終於衝進了新華醫院的兒科。
值班的年輕護士立即過來查看,聽到孩子是被喂吃了安眠藥,也嚇得目瞪口呆,返身與值班醫生商量。
值班醫生趕緊給孩子開了輸液處方,隨後低問護士:“我沒有遇到這種情況,現在可不可以請教高教授?”
護士看著牆上的掛鍾,頗為猶豫:“高教授年紀那樣大,前麵一直又被審查,現在這個時候去找他,合適嗎?”
戚科夫隻願安安無事,一把抓牢了值班醫生,要跪下懇求。
值班醫生扶起他,歎了一口氣,不太情願地去撥打電話。
沒有多少時候,一個頭發接近銀白的老人,竟衣衫不整地坐著家人騎的自行車趕了來,進門就衝進急診室:“讓我看看孩子的情況!”
在高教授的指導下,值班醫生很快補充了治療方案,待到安安轉入病房,身體情況已基本平穩。
戚科夫對著醫生千恩萬謝,這才注意到,那位高教授竟是自己曾經聽說過的滬上創立兒科的名家!
高教授看著感激涕零的年輕父親,朗朗一笑,幽默地安慰:“聽你的口音,應該也是浙江的人,就不要客氣了。我6歲的時候失去了母親。在舅父家放牛5年,多次受了傷,卻沒有郎中給我看病。於是,我就立定了誌向要做好給小兒看病的醫生。後來,有機會留學,回來剛剛試辦了一個兒科,卻被可惡的日本人和汪偽逼得關了門。直到解放後,才有機會重建兒科。我就又有了心願將我們的兒科建成亞洲數一數二的。今天,你糊裏糊塗給孩子吃錯了藥,倒是給我們來了一次突然的考察與鍛煉,就不要太自責了,照顧好孩子,以後看清藥瓶、分辨好藥片倒是真的!”
高教授寬懷安慰了戚科夫,可是擔心孩子的嶽母卻沒有饒過他。
安安在醫生與護士的救治中,終於在第二天晚間,醒了過來並逐漸恢複了意識,讓戚科夫夫妻長舒了一口氣。
一周後,安安出了院。戚科夫與朱佩光剛剛抱著孩子回到家,就見朱母站在家門口,衝戚科夫冷眉瞪眼,等到戚科夫帶著心虛走到門前,她索性撲了下來,用力掐著戚科夫的手臂:“虧得佩光爸爸說你穩重聰明,你這個書呆子就是這樣帶安安的!安安有個三長兩短,佩光活不下去,你也休想再過好日腳!”
“媽——不要怪科夫,他不是故意的!”朱佩光趕緊勸解著母親。
“我就是要他長長記性!不能再這樣隻顧寫稿子,不要兒子!”朱母氣惱道。
戚科夫手臂上火辣辣地生疼,卻知道嶽母隻是心疼孩子,加上自己愧疚不散,低著頭任她責怪,卻惹得不明原因的鄰裏更加對他指指戳戳。
回到家後,很快有戴了紅袖章的人過來興師問罪,就算在朱佩光的百般解釋下,弄清是戚科夫無心之失,可還是不依不饒。最後,還是裏弄中兩個知道戚科夫為人的鄰居想辦法將他們勸了出去。
以為風波過去的戚科夫見嶽母又是生氣又是傷心,就自己跑出去買了小菜動手做好,想哄老人家開心。
熱騰騰的飯菜剛剛端上餐桌,隻聽“哐當”一聲,窗中一塊玻璃已然粉碎。砸破玻璃的半塊磚頭帶著汙泥飛了進來,又砸壞了唯一帶葷的菜盤,頓時菜湯、汙泥四濺,其餘的小菜與秈米飯全都汙遭不能吃了!
“這是哪個缺德鬼做的壞事?”朱佩光母親氣得站起來,站在窗邊向外看去。
“呼——砰!”
窗外,又有一塊磚頭飛了過來,所幸砸在窗框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還好沒有砸碎玻璃!
戚科夫驚得一把拽回嶽母,自己轉身衝了出去。
後窗不遠處,一個半大男孩還在彎腰拾取磚頭,沾了排水溝裏的汙泥,想再砸向戚家的窗戶。
“你在做什麽?”戚科夫大喝一聲,嚇得那男孩掉落了磚頭,敲在了他自己的腳上。
那男孩抱著自己的腳跳了兩步,恨恨地看著戚科夫,大聲罵著:“你是個壞蛋、偽君子!”
戚科夫聽出那男孩的聲音,就是那天給安安吃錯藥、夜裏追罵自己的那一個,細看孩子,雖然有一點點似乎相識,卻並不認得,不由氣笑了:“你是誰家的孩子?大白天不去學校讀書,在這裏亂罵,亂砸別人家窗戶,就不怕老師告訴你家長?”
“我爸爸不在,就是你……”那男孩話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更加帶著恨意盯緊了戚科夫,“我爺爺說,你在鄉裏喊地主是壞蛋,自己卻在城裏與資本家的女兒結親,你更該被警察抓了去,你更該坐牢!”
戚科夫不知這半大男孩的恨意是從哪裏來的,還是好言勸他:“你爸不在家,你更要好好學習,讓他放心。你若想看書,我可以借給你,我這裏有不少好書呢。”
“誰要看你的書!”那男孩恨恨地罵道,但麵對個子高挑的戚科夫,畢竟不敢再拿起磚頭來,隻一邊罵一邊轉身走開。
戚科夫忽而有種感覺,那半大男孩的聲音、行動與麵貌間很有些像個認識的人。但這個人是誰,他一時想不起來。
回到家裏,戚科夫安慰了驚魂未定的妻子與嶽母,將被弄髒了的飯菜與破盤子、碎玻璃全部倒掉,與朱佩光一起用剩飯燒了泡飯,又拿出醬瓜與紅豆腐來。
朱母不由落淚:“這過的叫什麽日子呀!”
戚科夫也是心酸,卻隻能與妻子好聲勸解,並將安安得救的事體告訴了嶽母,隻望她寬心:“不說我們這年輕人,就是這些老教授,也感激自己是在新中國得到成長的人,心裏都有一束光,就算受了什麽委屈,也是願意堅持的,不然,不會一個電話,就半夜不顧自己年齡、身體趕了過來。有人叫他們去死,他們偏偏不死,就是想把有用的知識與經驗保留下來,再傳教給後輩,讓後輩能服務更多的老百姓呀!”
朱佩光也是感慨:“老教授說,他既然申請做了黨員,那就要把黨員的骨氣活出來。科夫說要與我一起再向組織交一份入黨申請呢!”
朱母看著憨笑著的女婿,不由揶揄他:“他這是第幾次交申請呀?假使不通過,會不會泄氣了!”
“哪能泄氣呢?”戚科夫直了直腰板,“現在更是考驗我與佩光的時候!我們還要給安安做個榜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