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照顧著病中的孩子，一邊趕寫應約的稿件，戚科夫雖然身體疲倦，精神卻很飽滿。

沒多久，他精心創作的那篇《與少年談談為人民服務的小事》通過了出版社編輯的審核，被編入了《與少年談談為人民服務的理想》叢書。

“看，你爸爸的文章進入書裏了！真的出書了！”朱佩光拿到了叢書樣本，開心得一手抱著安安，一手舉著書本歡呼，“我的科夫，心血沒有白費呀！”

她喜悅的聲音飄出門外、傳出窗外，被路過的鄰裏聽到，很快，有人也趕過來看書，一摞摞的讚聲、賀聲填滿了小屋。

戚科夫在接受筱大姐一家人祝賀的時候，卻也聽到了不一樣的雜音：“有什麽了不起？一個鄉下人，為了在城裏紮根，尋了一個資本家的女兒，現在又一門心思想成名成家。”“他不過是借著服務人民的意思想出名，大家都被他騙了。”“這樣的人是個偽君子！”

戚科夫轉眼看去，卻見是裏弄中兩個天天喊口號的鄰居，還有一個陌生卻麵目依稀熟悉的半大孩子。

這樣的話語刺入耳中，畢竟讓人生氣，可戚科夫看著手中墨香四溢的新書，再看著筱大姐與左鄰右舍那些誠意的笑容，一點不快很快就壓了下去，還安慰著朱佩光：“林子大了什麽樣的鳥都有，更何況是人呢？讓他們說去吧。”

《與少年談談為人民服務的理想》叢書正式出版後，因為戚科夫寫作思路清晰、分析透徹、感情真摯，受到讀者廣泛稱讚，所以贏得編輯推薦，又收獲了一些寫作的機會。這讓工作受阻、家境艱難的小夫妻平添了一些安慰與希望，白天在學校忙完勞動、參加開會之後，就一心撲進了文字創作中去。

但讓他們發愁的是，因為攝入的營養不足，安安的身體一直不大好，十天半月會鬧一場毛病，抱著孩子跑醫院成了夫妻兩人的常事。而戚科夫又經常寫稿到半夜，太過勞累，也添了失眠的毛病，時不時也需開點安眠的藥片，以逼迫他自己在並不隔音的吵鬧聲中熟睡。

一段時間以後，朱佩光索性將醫生開的藥存下一些，放在家中，以備不時之需。

又一年的春初，戚科夫正為中國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的好消息而激動，在報端、收音機中采集信息，準備好好寫一篇稿件投到報社去，但安安卻再次發起燒來。

因為聽著有麻疹病傳播，朱佩光生怕傳染給體質虛弱的孩子，就拿出自備的消炎藥與咳嗽藥，自己在家看護孩子。

安安發燒了，勢頭很猛，三四天後才退燒，但還是整夜哭鬧不休。朱佩光生怕影響戚科夫寫作，夜裏抱了孩子在屋裏搖著、哄著，幾天下來鐵打的人也受不住，走路已經發飄。

戚科夫去學校開會回來，心疼不已，連忙以還要構思文章為由，讓朱佩光去休息。

“那我就睡上半夜，你先陪陪安安，下半夜我起來換你……”朱佩光說著，沉重的眼皮已合了起來，和衣躺下的時候，仍不忘交代戚科夫，“安安還要吃藥，藥瓶就放在枕邊，你一定防著他再次發高燒，我怕他抽筋！……鍋裏有爛糊麵，安安餓了你就喂他一些，你也可以吃……”

看妻子沉沉地睡去，戚科夫輕輕給她蓋上被子，將安安抱到懷裏、扛上肩頭，逗著孩子玩耍。

可逗著逗著，戚科夫隻感覺思如泉湧，有關人造衛星上天想對祖國歌頌的語句擋也擋不住地洶湧而來。看著安安還算安靜，就將他放在向人家要來的兒童舊推車上，拿了一個玩具給他，自己坐向桌前，快筆疾書。

寫好了開頭，他回頭再看孩子，隻看安安歪靠在推車裏似睡非睡，嘴邊有點流涎，想著孩子可能餓了，就熱了爛糊麵，抱出安安要喂他。

這一抱，戚科夫嚇了一跳，因為手中的孩子身上滾燙。他急忙將安安抱到燈下細看，隻見兒子小臉燒得通紅，呼吸相當急促，情急時用力拍了拍安安的小臉，渾身不適的安安有氣無力地哭了出來。

戚科夫想喚妻子，卻見朱佩光因勞累過度，睡得相當沉，竟沒有聽到孩子虛弱的哭聲。他無奈之下，隻能慌裏慌張地一手夾抱了安安，一手打開朱佩光放在桌上的藥瓶，倒出一粒給安安吃了下去，然後用雙臂做了搖籃，左右晃著。

沒多久，他感覺藥已發揮效果，哭泣的安安漸漸靜了下來，很快睡著了。

看安安睡相安穩，戚科夫長籲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桌邊，繼續他的寫作。

不知不覺時鍾就走到了半夜，戚科夫伏案久了，剛剛直身伸了個懶腰，隻聽妻子一聲驚叫：“科夫，你給孩子吃了什麽藥？”

戚科夫迷迷糊糊回頭，隻見朱佩光瞪大了驚恐的眼睛，盯著自己忘記蓋上蓋的那瓶藥，疑問：“不是你讓我給安安吃退燒藥的嗎？他剛剛體溫有些高，我給他吃了一顆！”

“糟啦！”朱佩光撲到桌前，拿起那藥，“這是你吃的安眠藥！”

“嘩啦”一聲，戚科夫連凳子帶人翻倒在地下，頭也撞到了桌角。

可他顧不得疼痛，與妻子直撲床前，拚命地喊著、搖著安安，安安卻睡得人事不知！

“戚科夫！你個書呆子、糊塗蟲！”朱佩光第一次用盡全力推著戚科夫，對他罵了出來。

戚科夫隻感覺魂魄全飛天外，手腳頓時變得冰冷，重重捶了自己的腦袋兩拳，哆嗦著聲音：“快，快送醫院！我們快抱安安去兒童醫院！”

夫妻倆一邊落淚，一邊胡亂給孩子裹了被子，連門都來不及鎖就往屋外衝去。

“安安！安安！你醒一醒，不要嚇媽媽呀！”朱佩光連哭帶喊，淒厲的聲音刺破了暗夜。

戚科夫看著懷中全無動靜的安安，心中填滿了愧疚，填滿了悔恨，也一路喊著：“安安，你快醒過來，爸爸不是故意給你吃錯藥的！爸爸真不知道那是安眠藥呀！”

這樣的動靜不但又一次驚動了筱大姐一家，連左鄰右舍家中也亮起了燈光。很快，好幾個鄰居衝出來，幫著戚科夫夫妻，輪流抱了安安朝馬路上奔。朱佩光奔不過幾個大男人，幾乎癱軟了下來，被筱大姐與另一位婦女攙扶著向前追，一路哭訴著緣由。

不知是誰在黑暗中罵了兩句：“盡想著成名成家，謀害自己小孩性命的壞蛋！”“他才應該被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