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找我,想為我報考,又有什麽用呢?沒有廠裏的介紹信,我報不了名,沒有廠裏給的假,我沒有辦法去上課,總不見得拋了工作,家裏需要我的工資吃飯呀……”

“那我帶你找廠長說!”

“……還是不要了,連支部委員都幫我們去找過了,可廠長他堅決不同意,說要保證生產!算了,我就這樣吧。反正還是能拿工資的……”

車床前,白校長曾經教過的學生小趙無所謂戚科夫趕來關心,低頭趕工,精神頹唐。

戚科夫到區業餘學校招生辦公室報到後,上班已有一段日子了。他帶著幾個老師開展招生基礎工作時,在現場看到報名學習的青年們求知若渴,就像青苗在春天的雨露中急要吸取營養。他們像極了戚科夫兒童時期在新中國重新獲得學習機會的模樣。

可是,他也確實從其他老師口中得知,有一些單位仍然不支持青工報名學習,認為隻有埋頭苦幹才是對的。所以,他特地抽了時間,來到白校長告知的小趙所在工廠,想爭取幫助更多的年輕人獲得學習機會。

小趙在一次次懇請碰壁後,很是失望。可他認命的回答,並沒有降低戚科夫的溫度。戚科夫還是堅持找到了廠部,不顧楊廠長不耐煩的態度,走進辦公室說明來意。

“哎呀,你這個人怎麽拎不清呢?”楊廠長對這個業餘學校的招生老師相當反感,“平時看過報紙沒有?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生產力,懂不懂?你讓青年工人上班請假去業餘學校讀書,廠裏任務多的時候會因為他們要上學不能安排加班,不是在阻礙發展生產力嗎?”

戚科會趕緊從自己的背包中拿出厚厚的報紙,拉開大嘴笑言:“我當然看報紙,我每天都看的!我特別希望我們國家的生產力發展上去,超過看不起我們的外國人。”

“那你還說什麽?趕緊走吧。”楊廠長皺著眉頭,做出轟人的手勢,“我下午還要給他們開會,讓他們多想想辦法,看怎麽讓產品質量更好、做得更快,沒空和你磨嘰這個問題!”

戚科夫不甘心,抽出一張報紙遞到楊廠長麵前:“您看看這一段新聞,我們的黨領導明確強調‘科學技術是生產力’。小趙他們學會了自動控製技術,就可以用科學技術把廠子的生產力與質量翻倍地提起來呀!”

楊廠長卻揮手擋開了報紙:“你這位老師別紙上談兵。我們廠裏的活計可不是你們這些文縐縐的書生能做的,就要老老實實幹活的人!你別想用報紙新聞動歪腦筋來破壞我廠裏的勞動隊伍!”

“我哪裏是想破壞勞動隊伍嘛。”戚科夫被楊廠長扣的“大帽子”氣樂了,索性將報紙撐開在他麵前,“您看一看,全國科學大會召開,指出為社會主義服務的腦力勞動者是勞動人民的一部分呢!”

可他的話,楊廠長哪裏聽得進,幹脆擠開了戚科夫,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

看到小心翼翼躲在門邊看情況的小趙與幾個青年工人,楊廠長虎著一張臉,用力拍了拍窗台:“都給我回到車間去,認真工作!你們怎麽能還想著上課,不知道顧全大局啊?再這樣,我扣你們的生產獎金!”

戚科夫看著幾個青年垂頭喪氣轉回車間,又氣又無奈,想趕上去,再安慰小趙幾句,卻被一個忽然丟在腳邊的物件嚇了一跳。

他定下心去看時,發覺那是一塊廢零件,轉頭,竟見一個青工挑釁似的,站在一邊歪嘴看著他:“挑唆小趙他們不做工,你這個人的確壞!”

戚科夫忽然感覺,這個青工的語氣與表情,像極了小時候的汪裏興!他忽然認出這個青工就是那個曾經用磚塊砸過他家玻璃窗的半大男孩!

“你也到這裏做工了?”戚科夫忽然上前一步,問著那個青工,“你叫什麽名字?你,就不想去學習技術嗎?小趙他們做錯了嗎?”

那個青工被戚科夫如此耿直的言語噎住了,恨恨地盯了他片刻,終於扭身跑開。

從小趙的廠裏回到家,朱佩光已做好飯菜。偏戚科夫端著飯碗什麽也不吃,一個勁地自言自語:“你說,怎樣才能讓這些青工報班學習呢?那個工廠長怎能說他們渴望知識、想學習技術是不顧全大局呢?……讓我想一想,想一想……”

朱佩光看著戚科夫又犯了倔勁兒,頗為無奈,往他碗裏一邊夾菜一邊勸說:“你們業餘學校又不是招不到學生。你也不是主管工廠的,多操這些閑心,又沒辦法改變什麽,不感覺吃力(滬語:勞累的意思)嗎?你呀,顧好業餘學校的本職工作就是了,有空閑的時間,還可以多寫寫文章投投稿……”

妻子的話一下提醒了丈夫:“哎,佩光,你說的對!我來寫篇文章!”

戚科夫完全不顧及自己餓著肚子,立即丟下了飯碗,轉頭翻出稿紙,趴到桌前奮筆疾書……

大半個月後,上海當地報刊上登出了一篇名為《誰不顧全大局》的文章,文筆犀利、用語生動,用短篇小說的形式描寫了一個單位負責人對於青工求學的阻攔與挖苦,又用真誠的情感呼籲市民們一起來理解與支持青工們的求學,從而共同推動科學生產力的發展。

這篇小說在讀者中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戚科夫在業餘學校的上下班路上,時不時能聽到有人在議論。身為作者的他,並不為此而驕傲,卻是真心期待著那位楊廠長看到這份報紙後,可以為小趙們的學習“打開綠燈”,卻不想這篇頗有見地的文章已引起了區教育局負責人的注意。

“老陳,你來看看這篇文章。寫得可真好!”

“嗯,我們現在不但要加強中小學生的教育,也要促進中青年的學習與教育,補充他們的知識與技能,好跟上生產的需要。這篇小說正中其意,也反映了真實的問題。”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多加強一些宣傳,再與相關部門多用用力,讓這篇文章裏報不了班的青工們有機會上課?”

“我看可以!”陳局長一邊點頭,一邊看著“戚科夫”三個字,“這個作者,就是在恒通路小學招生中表現突出的那個嗎?聽老吳校長與新調到局裏來的邱範鋒同誌說,他從舊中國出來,一直是心念‘千歌萬曲向黨頌’,在去工地、農村勞動期間,還不忘辦掃盲班。我們晚些細細問問邱範鋒,如果合適,那套教材就交給他負責!”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