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業餘學校又一期招生的時候,戚科夫忙碌中,看到白校長興衝衝地親自陪著小趙幾個青工來報讀自動機械專業。
他隻怕小趙認出自己來,要當麵道謝,便偷偷拉了白校長到一邊,請他不要介紹自己,然後悄悄地走開。
“你呀,你呀!做了好事還不肯讓人家知道!”白校長送小趙等幾個人離開後,回頭來找戚科夫,嗔怪,“我原想著帶小趙來報名,就告訴他是你寫的小說,向大家呼籲的,讓他向你當麵道謝,你偏不讓!你都不知道:我拿著報紙去找他們的廠長,給他講了人們看見這篇小說時的議論。廠長臉一下子變得通紅!他說區分管工業的局領導也召開了各廠負責人的大會,在會上也強調要求他們多給中青年工人學習知識打開通道,還拿了這份報紙做反麵案例,說不能隻顧眼前的生產,卡著工人的頭頸不許充電,要往長遠裏看,讓工人們變成工程師、專家,用技術來提高生產力,才可以贏得大效益!所以,今天我帶小趙他們來時,廠長二話不說就簽了字,還說,要讓更多的工人來報班。”
“哈哈,他想通就好!”戚科夫大笑著,衝自己尊敬的前輩眨了眨眼睛,“我嘛,還是像雷鋒同誌學習,不要留名好了。黨號召大家學雷鋒,可沒有過時噢!”
八月,閘北區業餘學校因為報名人數越來越多,就增加了教室與課桌椅。戚科夫也分到了他的第一套公房,結束了一家租房而居的生活。
雖說公房是舊的,可一家人開開心心粉刷牆壁、布置房間。房間裏堆滿了喜悅的陽光!朱佩光特地為戚科夫買了屬於他自己的第一張寫字台,放在了臨窗的位置,以便讓丈夫讀書看報、書寫文章勞累的時候,看一看窗外的風景。
搬進新家的那一天,正是夏秋相交的時節,風吹得樓外的樹葉“沙沙”作響,陽光時不時穿過雲層灑入屋內,房中明暗交替,光影斑駁。
朱佩光接過泉珠熬好的綠豆湯,端給戚科夫時,卻見了他手拿著一張報紙,站在寫字台邊、望著窗外發呆,任憑風將他的頭發吹得紛亂。
伸手替丈夫梳理著頭發,朱佩光忽然感覺丈夫眼邊的濕意,一驚,急問:“你,是風吹了眼睛,還是哭啦?”說著,她急忙要關窗。
戚科夫卻阻止了妻子:“不用,就讓窗戶開著吧。我是在看家鄉的方向……”
“你?是想家與木秀他們嗎?”朱佩光猜測著,“那等新年時候,我陪你回家鄉看看。”
“嗯……”戚科夫微微點頭,卻又搖頭歎息,舉起了手中的報紙,“……今天報紙上登出了這條消息,我有些難過!”
朱佩光拿過來看,隻見那上麵刊載了簽訂《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的新聞:“你,是為這個生氣麽?……你放寬些心,日本侵略軍已趕出去幾十年了,就讓他們自己悔過吧,總不見得再發起戰爭打回去!”
“……你知道,我曾經是一提起日本侵略軍就是萬分仇恨的!我剛看到要與日本邦交的消息時,曾經很想不通!”戚科夫沉默,片刻後,才搖了搖頭緩緩地開口,“可是,從開始談日本邦交,報紙上陸陸續續寫得很明白:我們的黨是為了世界的和平、為了兩國的人民,才決定恢複兩國的關係,今天又簽訂這個友好條約,為的是製止殺人流血的戰爭,讓侵略的惡行不要再重新發生。家鄉那些血債不是非要冤冤相報、用沒完沒了的拚殺、用仇恨戰爭的方式去討要的……”
“你能這樣想,就好!”朱佩光已不忍看丈夫發紅的眼睛,她自己的眼淚已止不住流下。
戚科夫反手為妻子擦著淚,回頭看著在屋內歡快玩耍的安安:“我在想:要是黨能夠更早地領導中國,這個友好條約可以簽訂得更早幾十年,國家就不會發生那樣落後挨打的慘劇了。我的親人們就不會死,千千萬萬的同胞也不會在戰爭中慘死……可是像出生在解放後的孩子們,沒有那樣的經曆,就算我們有時談講,但他們的體會不深,所以,我覺得在教育中愛黨、愛國思想的培養還是要再多一些,而且需要把這個作為重要目標。所以,前幾天區教育局安排我一項工作,我現在很想去做。”
“區教育局又安排了你工作?”朱佩光訝異。
“嗯。”戚科夫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們想要我帶隊,編寫業餘小學的全套教材。”
“你做得了嗎?”朱佩光相信戚科夫在文科上的才華,可編寫教材需要文理兼長、全麵兼顧。
“我也擔心過,回複說要多想一想,但現在我決定試一試……不,是一定要做好!”戚科夫幾口灌下了綠豆湯,“我要把愛國思想好好融到教材裏麵去!”
朱佩光接回了碗,卻擔憂難放:“可你的身體?”
她知道戚科夫雖然這些年來沒有犯過肺炎,但他畢竟身體底子弱,對工作又一直熱心負責,上起班來總是超時超點,加之業餘時間還要寫作,所以時不時會發些小毛病,腸胃也不好,人又到了中年。業餘學校招生工作相對輕鬆,可編寫業餘小學教材麵向整個區,這副擔子會不會讓戚科夫累壞了呢?
“放心吧。邱範鋒老師得知消息,也找過我,告訴我,如果我要做這項工作,他就天天陪我早上長跑,鍛煉身體!”戚科夫想起邱範鋒,心中更加感恩——這位給他啟蒙的恩師,就算做了區教育局黨的領導,也一直關愛支持著他!
“同誌們,我們經過反複討論,製定好了教材編寫計劃。教材編寫的一個重要目標就是融入愛黨、愛國的思想教育。從現在開始,大家一齊努力,每個人發揮特長,嚴格按照計劃編訂教材初稿。各科的小組長每天下班的前到我這裏來匯總資料。我請幾位老教師來檢查、校對……平時有什麽問題,我們一起解決!”
在業餘學校分配的那間辦公室裏,戚科夫開始了教材編寫的工作。他成了最早到辦公室、最晚回家的那個負責人。
早上,他與邱範鋒長跑之後,就拿著匆匆買來的早餐開始自己親自擔崗的語文教材編寫,認真選取課文,編寫作業題目。到了中午,他會開始跟蹤其他課程的編寫過程,特別將自己在人防工地、農村勞動中辦掃盲班所遇到的問題、積累的經驗講給同編教材的老師,而無論文、理科,他特別強調,要注意將熱愛黨、熱愛祖國、熱愛生活、服務人民的思想靈活融合進去,包括在課文的選擇、作業題的製訂方麵下功夫。到了晚間,老師們下班,他還要拿過一天的資料與計劃對比,再結合老教師們提出的意見一一將修改建議標在資料上……實在忙得晚了,他就抱起厚厚的資料帶回家,通宵工作。
朱佩光實在心疼,幹脆備了一套被褥,讓戚科夫帶到學校,讓他忙時拚起桌椅,就睡著辦公室裏。
這年冬天,去邊疆支援建設的田花、在安徽農村紮根的朱佩光小弟分別帶了孩子回到上海探親。戚科夫索性讓安安與他們一起做了“試驗人”,拿了新編的教材草稿給他們上課,一邊上一邊就發現的問題進行修改。
田花與朱佩光小弟回去的時候,兩個孩子已不願離開戚科夫這個老師,哭著鬧著要跟了他學習。幾經商量後,戚科夫與泉珠一人一家留下了一個孩子照料,從此,戚科夫就成了安安與朱佩光外甥兩個孩子的爸爸。
“你是將業餘小學先開到自己家裏來了!”吳佩芬校長聽說了消息,趕來探望,要讓戚科夫到他們已分配起新校舍、重新開辦的民辦設陽小學去上課,卻看到連鄰居家的孩子們也來到戚家,熱熱鬧鬧擠滿一室,聽戚科夫上課,笑歎:“你呀,真是天生做教育的材料!”
“您與老師們結合上課,對這些教材提提意見!”戚科夫將編寫的教材樣本交在吳佩芬校長的手裏,笑著回應,“您看,國家決定在全國恢複與增加建設169所大學,要進一步發展高等教育,適應四個現代化的需要。現在,上海的寶山鋼鐵廠、四川的攀枝花鋼鐵基地也建設好了。我們對孩子們的‘煉鋼’工作也要抓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