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光，我要去市裏了，可……”戚科夫握著筆，有些忐忑地看著朱佩光：“就算邱老師和幾位校長特地趕過來，幫我反複推敲、提前製訂了工作計劃，可我還是心裏沒底！這一次主編業餘初中教材，做不好，耽誤的，可是全市業餘初中生的學習！”
為了編寫市裏通用業餘初中教材，戚科夫配合市教委的安排，要將辦公室從區教育局搬到指定的辦公室。背起行囊出門的時候，戚科夫極難得的徘徊著。
朱佩光拿著圍巾的手一頓，想說出自己的擔憂，見戚科夫為緩解緊張而深吸著空氣，又將話吞了回去，轉手為丈夫扣緊了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區教育局領導不是特別找你談心，為你打氣了嗎？讓你放心大膽地去做好工作，遇到什麽難題隻管匯報給他們。市教委、區教育局都會幫你想辦法協調的。”
“嗯！”戚科夫拿起身邊沉甸甸的書包，看著其中裝滿初中教材、參考資料與一本厚厚的筆記——這是他以前就讀的師範學校已退休的幾位班主任聽說了消息，幫他預備的。李老師特別叮囑過他：教材編寫工作不是一個人的事體，他更不要去做孤身英雄，注意團結，特別是請黨員同誌帶頭，來發揮大家的力量……
可是，自己還不是黨員呢？戚科夫心中鼓擂難停。
“小戚同誌，你這普通話可不太標準。家鄉口音蠻重。編寫語文教材時，更要注意，不然，會誤導學生的。”“嗬嗬，是啊。”“到底是偏年輕……”
在作為辦公室的一間教室裏，戚科夫第一次帶著編委組老師們開會，麵對這些從市裏各個初中抽調而來的“精兵強將”，他講述計劃、落實任務的時候，不免心慌，努力想鎮靜下來，可緊張的情緒讓他聲音發緊，連著講錯了好幾次，引得部分教師在講台下側目不已，悄聲議論，而幾位資深的老教師更是直接對他帶有紹興地方口音的普通話提出了意見，使台下議論聲更重，讓他更加心虛。
好容易開過了會，老師們去食堂吃午飯，戚科夫拿著自己預擬的計劃，留在辦公室愁腸百結：他知道自己的計劃並不完美，急需改進，亦知道自己缺少初中一線的課程教學經驗，不是很熟悉初中生的所需，他很想在組織編寫工作中多聽聽老師們的意見，可看起來他們是很不服氣的，第一天上崗工作就被懷疑，他後麵該怎樣帶動大家呢？他想按照班主任老師的叮囑，找黨員同誌幫助，可是該怎樣開口呢？……戚科夫心中淩亂，茫然地看著窗外，隻見初春的冷風連連吹動樹枝，讓上麵的樹芽顫抖瑟縮著，不敢綻出綠葉，就像他穿的衣服有些單薄了，頗有些寒冷的感覺……
一股噴香的食物氣味將他的目光拉了回來。
轉頭，戚科夫見一位身量不高、麵龐圓圓的、眨著大眼睛、年紀應該比自己小的中年女教師將一隻盛著熱騰騰飯菜的搪瓷缸子遞來：“戚老師，你是第一天來辦公，沒有帶飯盒吧？來，我將自己喝水的搪瓷缸洗幹淨了，幫你打了飯。你先吃過再想工作。我是市立三中的語文老師，姓黃，您可以叫我小黃。”
戚科夫並非沒有帶飯盒，訥訥之下，他匆匆將飯菜倒入自己的飯盒吃了，又從帶來的鋪蓋中拿出香皂將那隻搪瓷缸子反複洗幹淨，遞還給黃老師。
“您怎麽來編教材，還帶著鋪蓋呢？”黃老師打量著他塞在辦公桌下的行李，十分好奇。
戚科夫不好意思地低頭，實話實說：“因為我家中離這辦公的地方比較遠，來回乘公交車要花不少時間，我又對初中教學不太熟悉，隻怕辜負了組織與市教委的信任，所以家中沒有事的時候，想就在辦公室打個地鋪。這樣可以多騰出時間來想想怎樣編好這套教材。”
“現在剛剛立春，辦公室沒有爐子，你打地鋪很冷的。”
“不要緊，我衝個熱水袋就可以。”戚科夫亮了亮拎袋中妻子塞入的東西，那裏麵除了洗漱用具，還有熱水袋、常備藥品、風油精等東西。
“你真是用心啊！”“戚老師，你是真打算這樣工作啊？”“呀，你這是做好打‘艱苦戰’的準備了！”
不但黃老師詫異，吃飯回來的老師們對戚科夫的印象也有了改觀。
置疑過戚科夫普通話的那幾位老教師回來得晚，看大家圍在戚科夫身邊，再聽小黃老師講了戚科夫的做法後，立即提出：“小戚同誌，你不要太擔心教材的具體內容，我們做了這些年的前線教師，雖不敢自誇，但對幾套教材在學生中使用下來的情況還是熟悉的。你隻要認真做好計劃、組織、審核的工作，其他的，放心交給我們！”“對，上午聽你做工作計劃與布置，感覺蠻細致也蠻周到的，我們會配合你落實到位。”
“謝謝你們！我考慮不周到或不懂的地方，還請你們隨時批評、指導！”忽然有春陽驅開了陰雲，暖暖地照在身上，戚科夫感覺那身上的寒意頓時輕了，再看幾位老教師頭發半白，笑容可親，看自己就像學生一般，敬意更添。
已被大家推選為語文編委組長的張老師更顯出豁達：“我們是老黨員，本就該幫扶年輕人，再說了，老來發揮發揮餘熱，也算對群眾盡心，大家說，是不是？”
“王老師，不僅你們，我們這些年輕後輩也可以多承擔工作。戚老師是編委大組長，平時忙，有什麽瑣事可以找我分擔。”小黃老師聲音響亮，“我剛入黨，多鍛煉是應該的。”
“還有我，我也是黨員，我對數學相對熟悉。”“那加上我，外語我有一些教學經驗，為學生編過作業集。我入黨時間不長，隻有兩年，正好向大家多多學習。”“我黨齡五年多了，有難題也應該算我一份！”“還有我，我雖然不是黨員，可我打了入黨申請，物理上我來……”
幾位黨員老師挑頭的帶領，很快後麵進來的資深教師紛紛表示願意配合支持戚科夫的工作。
“謝謝大家！謝謝！”戚科夫心中壓力如懸石一般“嘩啦啦”滾落，落入老師們的熱論聲中，漸漸化去不見了。
黨員！真的又是黨員同誌幫助了他！
戚科夫歡欣之餘，想起自己近年來一直放置於書包中，一次次想提交卻擔心通不過的那份入黨申請。
他，應該在交出一份有價值的合格工作答卷後，再將這份深思慕想的心願提交上去。
緊張的忙碌中，時光飛逝，春季學期眨眼而過，戚科夫與二十幾位編委老師提交的業餘初中通用教材順利了市教委的最終審核，他們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教材樣本寄到戚科夫手中時，還有躍動著歡欣鼓舞文字的報刊，每一份的首頁，都用醒目的標題展示了同一件事——我們國家將在深圳、珠海試辦出口特區（1979年7月15日，中央決定試辦深圳、珠海出口特區，1980年5月,“出口特區”改名為“經濟特區”。）。
“這意義可大了呀！”幾位老教師聽戚科夫讀出標題，從桌邊快步過來，與戚科夫一同閱讀。張老師帶頭拍案驚讚：“這是要發展國家經濟的大舉措。大家的日子是要更好了呀！”
這是推動改革開放前所未有的重大創新舉措！
迫不及待地連續追讀著相關新聞，戚科夫隻覺自己的心懷也被打開、豁然明亮——國家宏圖已展，人民齊心向前，那他還猶豫些什麽呢？
拿出書包中久藏未交的第十份入黨申請，他掏出那支已磨得筆杆發亮的金筆，用新稿紙再次修改謄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