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戲裏沒有。他隻是說他要挖出自己的眼睛,她也隻是試圖上吊自殺。不過最後他們都被說服了。”
“被誰說服了?”
“帕拉島的男孩和女孩。”
“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個表演裏呢?”威爾問道。
“我不知道,他們就那麽演的。《帕拉的俄狄浦斯》——這是那部劇的名字。不過,為什麽他們不該這麽表演呢?”
“你是說他們說服伊俄卡斯忒不要自殺,俄狄浦斯也不要把自己弄瞎是嗎?”
“就是在千鈞一發的時刻。那時她已經把繩子係上了脖子,他也拿起了兩顆大釘子。但是帕拉島的男孩和女孩告訴他們不要那麽愚蠢,不管怎麽說那是個意外,他並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自己的父親。況且是那個男人先動手打了俄狄浦斯的頭把他激怒了——而且也沒人教過俄狄浦斯羅刹女號笛舞。當他被推舉成王之後,他不得不娶那位老皇後。雖然她確實是他的母親,但他倆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所以當他們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他們能做的當然就是終止婚姻。那個因為他和他媽媽結婚才讓大家死於病毒的說法——都隻不過是胡說八道,是那些不明實情的可憐蠢貨們胡編亂造出來的。”
“弗洛伊德認為實際上所有的小男孩都想要殺掉他們的爸爸然後娶他們的媽媽。同樣小女孩都想要嫁給她們的爸爸。”
“哪個爸爸哪個媽媽?” 瑪莉·沙拉金妮問道,“我們有好多爸爸媽媽。”
“你是說在你們的互助領養俱樂部裏嗎?”
“在我們的領養俱樂部裏有二十個爸爸媽媽。”
“真是挺多啊!”
“不過顯而易見,可憐的老俄狄浦斯沒有這麽一個領養俱樂部。而且他們總是和他說一些可怕的事情,比如神會因他們犯下的每個錯誤而暴怒。”
他們一路被推著穿過了人群,此時他們發現麵前有一個用繩子圈起來的場地,那裏上百號觀眾已經就座完畢。在場地的另一端,刷著明快色彩的木偶舞台在明晃晃的泛光燈的照射下發出紅色和金色的光。威爾掏出一把羅伯特醫生給他的零錢買了兩張票,帶著瑪莉入場就座了。
一陣鑼鼓聲響起,小舞台上的幕簾默默升起,綠色的地板上立著白色的柱子,那是底比斯皇宮的外觀。一位滿臉胡子的神坐在三角牆上方的雲朵上。一位牧師和神打扮得差不多,除了矮一點,衣服上沒有那麽多披風褶皺,從右邊入場了。他向觀眾鞠了一躬,轉身對著宮殿高叫了一聲“俄狄浦斯”,這與他那先知的山羊胡很不搭調,令人感到十分滑稽。此時嘹亮的喇叭聲隨之響起,大門緩緩打開,拉賈戴著王冠,穿著象征英雄的厚底靴登場了。牧師向拉賈行了個禮,拉賈的木偶隨從示意他可以向拉賈稟述了。
“請聽聽我們的疾苦。”那個老男人尖聲說道。拉賈仰起頭聽著。
“我聽到將死之人的呻吟,”他說,“我聽到寡婦們的哀號,孤兒的啜泣,禱告者的喃喃自語還有切切懇求。”
“懇求!”坐在雲上的神說,“這樣的態度才對。”說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他們感染了某種病毒,” 瑪莉·沙拉金妮小聲解釋道,“就像亞洲型流感,情況隻能比那更糟糕。”
“我們一遍一遍地禱告,”老僧人尖著嗓子抱怨道,“我們獻上了最昂貴的祭品。我們讓所有人都恪守貞操並且每個周一、周三、周五都要鞭笞他們。但是,死亡的洪流還是蔓延得越來越寬,漲得越來越高。請幫幫我們吧,俄狄浦斯拉賈,幫幫我們吧。”
“隻有神能幫你們。”
“聽聽,聽聽!”主宰的神大聲說道。
“可是怎麽幫呢?”
“隻有神知道。”
“正確,”神用他低沉的聲音說道,“完全正確。”
“我妻子的哥哥克利翁已經去卜神諭了。他回來後——他肯定會盡快回來——我們就能知道上天的旨意了。”
“上天能有什麽旨意?是神才對。”那低沉的聲音憤怒地修正道。
觀眾們哄堂大笑。“人們真有那麽傻嗎?” 瑪莉·沙拉金妮問道。
“傻得不能再傻。”威爾肯定地答道。
留聲機裏開始播放《掃羅》中的死亡進行曲。
一群穿著黑袍子的默哀者抬著裹著布的棺材架緩緩從左至右穿過舞台前方。木偶們一個接著一個的出現,從舞台右邊消失,又從舞台左邊出現。整個進程似乎無窮無盡,屍體的數量不可計數。
“死了,”俄狄浦斯看著他們經過時歎道,“又死了一個,又一個,還有一個。”
“這樣才會讓他們得到教訓!”那個低沉的聲音又插了進來,“我會把你變成一隻蟾蜍。”
俄狄浦斯繼續說道:“士兵的棺材,還有那些娼妓的屍身,冰冷的嬰兒緊緊地貼在尚未吮吸的**上,恐懼的青年不忍直視那發黑腫脹的臉,那張臉曾經在月光照亮的枕頭上渴望著親吻。死了,都死了。他們被將死之人和劫數難逃的人哀悼,不堪重負的腳步挪向那可憎的柏樹園,在那裏他們將被一個裂開的深坑所接納,散發的惡臭將直達月宮。”
當他還在感歎的時候,兩個新木偶,一男一女穿著明快的帕拉族服裝從右邊上場了。他們移到默哀者的另一側,在舞台前方中心偏左一點的地方,手挽手地站著。
“但是與此同時,”俄狄浦斯一說完那個男孩便接著說道,“我們將前往玫瑰色的花園,腦海中荒謬的末日儀式、觸摸的皮膚和消融的肉體,隻會喚起內心的永恒。”
“那我呢?”那個低沉的聲音在天空中嘟囔著,“你好像忘了我是個全然他者(即上帝)。”
穿著黑袍去往墓地的隊伍還在不停地行進,好似沒有窮盡。但是此時哀樂在中篇的時候被打斷了,一個低沉的音符響起——那是大號和低音提琴的聲音——拉得老長。站在舞台前景的男孩舉起了他的手。
“聽!這嗡嗡聲是永恒的負擔。”
伴隨著背景樂器的共鳴,默哀者開始低聲哼唱:“死亡, 死亡,死亡,死亡……”
“但是生命可不止這一個音符。”男孩說道。
“生命,”女孩的聲音響起,“可以唱出高音也可以唱出低音。”
“而你對死亡不停歇的低歎隻會創造出更豐富的音樂。”
“更豐富的音樂。”女孩重複道。
這麽說著,高音和次中音響起,他們唱起了一陣靈動的迎風展翅般的曲調,環繞著悠長不變的固定低音貝斯。
那嗡嗡聲和歌聲漸漸歸於沉寂,最後一批默哀者也消失了。在舞台前景位置的男孩和女孩退到角落裏,在那兒他們可以繼續不受幹擾地親吻對方。
又一陣小號聲響起,穿著紫色束腰外衣的胖子克利翁出場了。他剛從特爾斐歸來,準備宣讀神諭。接下來的幾分鍾,對話都是用帕拉語進行的,因此瑪莉·沙拉金妮不得不充當翻譯。
“俄狄浦斯問他上帝說了什麽,另一個人告訴他上帝說是因為某個人殺死了老拉賈,就是俄狄浦斯之前的拉賈。現在還沒有抓住那個人,而且那個人依然生活在底比斯,所以這個橫掃一片的殺人病毒就是上帝傳播的——克利翁說他被告知這是一個懲罰。我不知道為什麽這些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的人們要被懲罰,但他說上帝就是這麽說的。而且這病毒不會停止,直到他們抓住那個殺死老拉賈的人並且把他驅逐出底比斯。俄狄浦斯說他會盡一切努力找到那個人並除掉他。”
此時站在舞台角落的男孩開始慷慨陳詞,這回是用英文:“所謂上帝,他的談論其實平淡無奇,說辭也不過是些荒唐的胡扯。懺悔吧,他會咆哮,因為原罪已經引發了瘟疫。然而我們卻說‘既然如此肮髒,就請**垢滌瑕吧!’”
觀眾們哄堂大笑的時候,另一組默哀者從舞台兩側登場,緩緩穿過舞台。
“卡魯納,”站在前景的女孩說道,“慈悲。為蠢行而受苦與其他苦難一樣真實。”
威爾感覺他的胳膊被人拍了一下,他轉過頭去,看到年輕帥氣的穆盧幹正氣呼呼地盯著他。
“我到處找你。”他生氣地說,好像威爾是故意把自己藏起來惹他生氣的。他的聲音太大了以至於好多人都轉過頭來,還有人讓他們安靜點。
“你不在羅伯特醫生那裏,也不在蘇茜拉那兒。”那男孩根本不管別人的抗議一直在念叨。
“安靜點,安靜點……”
“安靜!”雲上的男低音大喊了一聲,“戲正演到關鍵的地方,”那聲音嘟囔道,“神都聽不到他自己說話了。”
“聽到了,聽到了。”威爾說著也一起笑了起來。他站起身,穆盧幹和瑪莉·沙拉金妮跟在後麵,踮著腳走到出口。
“你難道不想看看結尾嗎?” 瑪莉·沙拉金妮問道,把臉轉向了穆盧幹,“你真該等一等。”她的語氣中有一絲責備。
“管好你自己的事!”穆盧幹突然打斷她的話。
威爾把手放在孩子的肩頭。“幸運的是,你對結尾的描述太生動了,我都不需要親眼驗證它。不過當然,”他又有點諷刺地說道,“拉賈殿下的事情總是最要緊的。”
穆盧幹從白絲綢的長袍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交給了威爾。“我母親寫的。”他補充道,“這件事很緊急。”這件長袍就是曾讓小護士神魂顛倒的那件。
“真好聞!”瑪莉·沙拉金妮一邊讚歎一邊嗅著拉尼信函所散發出來的濃鬱的檀香木味道。
威爾把那三張天藍色的筆記紙打開,紙上的浮雕圖案是一個由五朵金色荷花托起的皇冠。滿眼都是下劃線和大寫字母啊!他開始讀信:
……
我的小呼喚是有道理的,我親愛的法納比(法語)——像往常一樣!我一次又一次地被告知我們共同的朋友命中注定要為可憐的小帕拉島和整個世界做事(通過財政支持,帕拉政府會同意他加入精神十字軍)。所以當我看到他的電報時(就在幾分鍾前,通過忠誠的巴胡和他在倫敦的一個外交使臣朋友送過來),毫不意外,我得知阿德海德大人賦予你全權(不用說,就是必要的資金方麵)代表他——代表我們談判。為了他的利益,也是為了你我(鑒於我們都是不同形式上的十字軍)以及所有十字軍們的利益!
但是,阿德海德大人的電報並不是我要通報你的唯一新聞。有一些大事(我們下午剛從巴胡處得知)很快就要發生了,這將是帕拉族曆史上偉大的轉折點——一切發生的比我之前想象的都要快。這其中的原因有一部分是源於政治(需要抵消迪帕上校最近下滑的支持率),有一部分是源於經濟(壬當獨自承擔的國防開支過於繁重),還有一部分是源於占星術(一些專家說,這段日子尤其適合白羊座——我和穆盧幹——還有那個典型的天蠍座迪帕上校的合並)。我們決定在十一月的月食晚上促成這件事。既然如此,我們三個應該立即見個麵決定一下必須做的事情。在這個日新月異又瞬息萬變的時代,從物質上和精神上促進我們特殊利益的達成。那所謂的將你帶到我們沿岸的“意外”在如此關鍵的時刻看來,你肯定也意識到了,明顯是天意。他是留著讓你與我們合作,作為充滿奉獻精神的十字軍,神力會毫不遲疑地支持我們的大業。所以趕緊來吧!穆盧幹開了汽車會把你帶到我們舒適的小屋來。在這裏,我保證,親愛的法納比,你會得到無比熱情的款待。
法蒂瑪
威爾把那三張寫滿字的帶著香氣的藍色信紙又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裏。他的臉上麵無表情,但是在這冷漠的外表下,他的內心無比氣憤。他氣憤麵前這個沒禮貌的男孩,在白色絲綢長袍下如此瀟灑,而其愚蠢驕縱也是如此令人憎惡。當他聞到那封信的又一縷味道時,他也憤恨那個古怪的惡魔女人,開始時借著母愛和純潔的名義毀掉了她的兒子,現在又借著上帝和一些所謂靈性大師之名慫恿兒子成為喬·阿德海德那石油旗幟下的一名扔炸彈的十字軍。然而,他生氣的最主要對象還是他自己,他竟然放任自己卷入這荒唐陰險的兩人謀劃中。天才知道當時是什麽反人類尊嚴的邪惡陰謀讓他這個拒絕接受“是的”為答案的人竟秘密地信奉並(那麽強烈地)渴望和他們同流合汙。
“那麽,我們該走了吧?”穆盧幹以一種莫名自信的口吻說道。他顯然認為就應該這麽辦,隻要法蒂瑪下達了命令,大家必須完全毫不遲疑地服從。
威爾覺得他需要點時間來冷靜一下,所以他並沒有立馬回答。相反,他轉過身去看著現在有點距離的木偶戲。伊俄卡斯忒,俄狄浦斯和克利翁還坐在宮殿的台階上等著,或許在等盲人先知忒瑞西阿斯的到來。頭頂上,那個男低音正在打盹。一群黑袍默哀者穿過舞台。在靠近舞台腳燈的地方,來自帕拉的男孩開始朗誦無韻詩:
光和憐憫,
光和憐憫——我們的實質就是這麽無法形容的簡單!
但是這簡單卻等待了
一個又一個時代,直到那些紛繁複雜足以
從萬千之中找到它們唯一的屬性,了解自己的方方麵麵。
此時此刻,從虛幻中找到真實;
等待,仍然在荒謬中等待,
在無垠無縫的交織中等待——
雌激素和慈善事業的交織,真理和腎功能交織,
美麗和乳糜、膽汁、**交織,
上帝和晚餐,上帝和晚餐的缺失或者鍾聲相交織
突然響起——一,二,三——在無眠的雙耳裏。
此時一陣弦音傳來,隨之是幾個悠長的笛音。
“我們該走了吧?”穆盧幹又說了一遍。
但是威爾把他伸過來的手擋住了,沒說話。那名木偶女孩走到舞台中央開始唱起歌來:
思想從大腦的三十億個
細胞內迸發出來,
數十億的彈珠遊戲
標記著信仰和質疑。
我的信仰,它們的衝突;
我的邏輯,它們的酶;
他們粉色的腎上腺素,我的憧憬;
他們白色的腎上腺素,我的罪行。
既然我是感知到的
三千萬個細胞的安排
每個原子的疏離
皆預示我的未來。
穆盧幹已經失去了耐心,他抓起威爾的手臂使勁捏了一下。 “你走不走?”他喊道。
威爾怒火中燒,轉過身說:“你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麽嗎,小蠢貨?”說著把胳膊使勁從那男孩手中抽出來。
穆盧幹嚇了一跳,換了一種語氣說道:“我隻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準備好了去見我母親。”
“我沒準備好,”威爾說,“因為我根本就不打算去。”
“不去?”穆盧幹簡直不敢相信,“但是她希望你去,她……”
“告訴你母親我很抱歉,但是我有更重要的安排。有個人就要離世了,我得去看看她。”威爾又說道。
“但是我這件事極其重要啊!”
“死亡也一樣。”
穆盧幹壓低了嗓子:“要發生大事了。”他壓低聲音說道。
“我聽不到你說什麽。”威爾在嘈雜的人群中喊道。
穆盧幹擔憂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小心翼翼地提高了聲音說道:“有大事要發生了,是件大事!”
“醫院裏也有更大的事情發生。”
“我們剛剛得知……”穆盧幹開始說道,他再次環顧了一下周邊,然後搖了搖頭,“不,我不能在這兒告訴你。所以你必須和我去小房子。現在!沒有時間耽擱了。”
威爾瞄了一眼手表。“沒時間耽擱了,”他重複道,轉向瑪莉·沙拉金妮,“我們必須得走了,走哪邊?”
“我給你帶路。”她說, 然後他們牽著手走了。
“等等,”穆盧幹懇求道,“等等!”威爾和瑪莉·沙拉金妮一直往醫院走去,而穆盧幹撥開人群緊追了過去。“我該怎麽對她說啊?”他在兩人身後帶著哭腔高喊。
這男孩的恐懼真是又可憐又好笑。威爾心中的怒火有點平息了,此時反而覺得滑稽。他大笑起來,然後停下來問道:“你會怎麽告訴她,瑪莉·沙拉金妮?”
“我會告訴她整個事情的經過,”孩子說道,“我是說如果那是我媽媽的話。”但是,她又轉念一想,“我媽媽不是拉尼。”她抬頭看著穆盧幹。“你是互助領養俱樂部的嗎?”她問道。
他當然不是。對拉尼來說成立領養俱樂部就是一件褻瀆神明的事。隻有上帝才可以造出母親。拉尼這位精神十字軍需要單獨和她神賦的犧牲品在一起。
“不是領養俱樂部的,” 瑪莉·沙拉金妮搖了搖頭,“那太糟了!否則你可以和你其他媽媽中的一位待上幾天。”
穆盧幹還沉浸在害怕告訴他唯一的母親任務失敗了的恐懼當中,於是又開始近乎歇斯底裏地喋喋不休,內容還是換湯不換藥。“我不知道她會怎麽說,”他不斷地重複又重複,“我不知道她會怎麽說。”
“隻有一種方法能讓你知道她會說些什麽,”威爾告訴他,“就是回家聽她說。”
“和我一起去吧,”穆盧幹懇求道,“拜托了。”他緊緊抓住威爾的手臂。
“我告訴過你不要碰我。”那隻緊抓的手又快速縮回去了。威爾又笑了。“這多好!”他以一種告別的姿勢舉起了他的手杖,“晚安,殿下。”然後他轉向瑪莉·沙拉金妮,興致勃勃地說道:“往前走,麥克菲爾。”
“你剛才是假裝的還是真生氣了?” 瑪莉·沙拉金妮問道。
“真生氣了。”他肯定地說。然後他想起在學校體育館的所見所聞了。他哼唱著羅刹女號笛舞的前奏,用他的手杖鐵底敲打著地麵。
“我剛才是不是不應該生氣?”
“可能那樣更好。”
“你真這麽認為嗎?”
“他不害怕的時候就該恨你了。”
威爾聳了聳肩。他一點也不在意。但是隨著過去慢慢消逝,未來越來越近,當他們穿過市場的盞盞弧形燈登上了通往山頂醫院那暗黑陡峭的蜿蜒台階時,他的心情又開始變化了。往前走,麥克菲爾——但是走向哪裏呢,又要遠離什麽呢?走向另外一處原始恐懼作威作福之地,遠離喬·阿德海德允諾的自由的希望。而那希望是那麽容易達成,而且得來的方式既不會顯得沒有道德也不會讓人覺得奸詐(因為帕拉島無論如何都注定要滅亡)。如若不去,遠離的不僅是自由的希望,如果王侯夫人向喬抱怨導致喬勃然大怒,那麽他作為一個專業的死亡觀察者,一個薪水豐厚的仆人,這樣的前景也會成為泡影。
他該回去嗎?他該去找穆盧幹,向他道歉,對那個可怕的女人唯命是從嗎?在這條路前方一百碼的地方,他看到醫院的燈光在樹影婆娑中閃耀。
“我們歇一會兒吧。”他說。
“你累了嗎?” 瑪莉·沙拉金妮關切地問道。
“有一點。”
他轉過身去靠在他的手杖上,眼睛望向山下的集市。在弧形燈的照射下,整個市政廳都散發著粉色的光,就像一盤巨大的覆盆子果凍。在寺廟螺旋尖頂上,他看到一層層活靈活現的印度雕塑——有大象和菩薩,鬼神,**肥臀的神女,跳躍的濕婆,還有安靜極樂中林立的過去佛和未來佛。在覆盆子果凍和神話雕塑之間擠滿了人,而且其中還有一個頂著一張憤怒的臉穿著一套白色絲綢長衫的穆盧幹。他應該一起回去嗎?回去應該是一個明智又謹慎的選擇吧!但是他聽到了自己內心的聲音——不是像拉尼一樣的小呼喚,而是洪音在響:“太卑劣了!太卑劣了!”良心?沒有了。道德?也不要問!如此的肮髒、醜陋、惡俗,超出了他能承擔的任務範疇——這些事情,對於一個有追求的人來說,是絕對不會與之同流合汙的。
“好啦,我們繼續走吧?”他對瑪莉·沙拉金妮說道。
他們走進了醫院的大廳。導診台的護士遞來了一張蘇茜拉的便條。瑪莉·沙拉金妮將直接去饒女士那裏,她和弟弟湯姆·克裏希納會在那兒過夜。法納比先生則被要求立馬去34號房間。
“請走這邊。”護士說著把旋轉門推開了。
威爾走了進去。他條件反射般地禮貌起來。“謝謝你。”他笑著說道。他瘸著腿向前走,想著即將要麵對的情景,胃裏就開始直犯惡心。
“請從左邊的最後一個門進去。”護士說道。現在她得回到大廳的導診台了。“所以你得獨自過去了。”說著她便關上了身後的門。
“獨自。”他喃喃自語道。獨自——令人焦慮的未來和揮之不去的過去一樣,原始恐懼這東西真是永遠無所不在。這條刷著綠色牆漆的走廊,正是一年前他走向莫莉去世房間的那條。噩夢又重現了。命中注定他又神誌清醒地走向一個可怕的圓滿。死亡,再次見證死亡。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他一邊敲門一邊等待,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門開了,他發現開門的是小拉妲。
“蘇茜拉在等你呢。”她小聲說道。
威爾跟著她走進了房間。繞過屏風的時候,他瞥見蘇茜拉在燈光映照下修長的側影,瞥見一張墊高的床和枕頭上暗黑瘦瘠的臉,皮包骨的手臂形同竹節,手指如枯爪一般。他感覺自己再一次被原始恐懼襲擊了。他顫抖了一下趕忙別過臉去。拉妲示意他去窗邊的椅子上坐會兒。他坐下來閉上了眼睛——他從生理上隔絕了現在,但也正是這個舉動,讓他的雙眼開始向內睜開,那些討厭的現實勾起的回憶又重新湧現出來。那時他和瑪麗姑姑待在另一個屋子裏,或者和他待在一起的是一個曾經叫作瑪麗姑姑的人,但是現在這個人他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不像瑪麗姑姑一樣樂善好施,喜歡鼓勵別人;這個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討厭所有靠近她的人,不管是誰,僅僅是因為他們沒有得癌症,因為他們沒有病痛,沒有在生命大限之前被判處死刑。這種對他人健康和快樂的嫉妒讓她極其容易發怒,容易自我憐憫,陷入落魄的絕望之中。
“為什麽是我?為什麽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
他似乎能聽到那尖銳的抱怨聲,看到那滿臉淚痕扭曲的麵孔。而那個人正是他曾經真正全心愛過並欽佩的人啊。然而,在她人生退化的進程中,他發現自己開始輕視她——蔑視,甚至是厭惡。
為了從過去逃離出來,他睜開了雙眼。他看見拉妲坐在地板上,盤著腿,身板挺得直直的,正在冥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的蘇茜拉,同樣聚精會神。他看了看枕頭上的那張臉,也是同樣沉寂,沉寂得幾乎稱得上是凝固的死寂。房間外繁茂的枝葉下是一片黑夜,一隻孔雀突然叫了起來。這樣一襯托,緊接而來的安靜似乎變得有些詭異可怕。
“拉克西米,”蘇茜拉把手放在老婦人虛弱的手臂上,“拉克西米,”她又提高了點聲音,那張死寂的臉還是無動於衷,“你不可以睡覺。”
不可以睡覺?但是對瑪麗姑姑來說,睡覺——注射安眠藥之後的強製睡眠,是唯一能幫助她擺脫自我憐憫帶來的自我傷害,以及那始終縈繞左右的恐懼的方法。
“拉克西米!”
那張臉又活了過來。
“我沒有真的睡著,”老婦人低聲說道,“我隻是太虛弱了,好像要飄走了。”
“但是你必須得待在這兒,”蘇茜拉說,“你得知道你還在這兒。一直都在。”她又在老婦人的肩膀下墊了一個枕頭,然後從床頭櫃上拿來一瓶嗅鹽。
拉克西米吸了一下,睜開了眼睛,看了看蘇茜拉的臉。“我都忘了你有多漂亮了,”她說,“不過杜加德的品位一向很好。”那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一抹淘氣的微笑。“你怎麽想的,蘇茜拉?”一會兒她換了一種口氣說道,“我們還會見到他嗎?我是說,在那邊。”
蘇茜拉默默地拍了拍老婦人的手,突然笑了。“老拉賈也碰巧問了相同的問題,”她說道,“你認為‘我們’會在‘那邊’見到‘他’嗎?”
“不過你到底怎麽想的?”
“我想我們是從同一道光裏來的,我們也會回到同一道光裏去。”
語言,威爾開始思考,語言,語言,語言。拉克西米努力把手抬起來,有點責備地指向床頭櫃上的燈。
“這燈太刺眼了。”她說道。
蘇茜拉把綁在她脖子上的紅絲綢手巾取下來放在羊皮燈罩上。燈光突然從毫無人情味的刺眼的白色冷光變成了昏暗又溫馨的暖光,那顏色就像人臉上的紅光一樣,它讓威爾想到當波特杜鬆子酒吧變成深紅色的時候——芭布絲**淩亂的樣子。
“這樣好多了。”拉克西米說。她閉上了雙眼。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又說道:“那光,那光。又來了。”她停頓了一下。“哦,真美,”她後來又低語道,“真美啊!”突然她抽搐了一下,咬緊了嘴唇。
蘇茜拉緊握著老婦人的手。“很痛嗎?”她問道。
“可能很痛吧,”拉克西米回答道,“如果那的確是我的疼痛的話,但很奇怪那不是。疼痛雖然在這裏,但是我卻在別的地方。就好像是服用了解脫之藥後的感受。這世上沒有什麽是真正屬於你的。即使是你的痛苦。”
“那道光還在嗎?”
拉克西米搖搖頭:“回想了一下,我可以告訴你它到底是什麽時候消失的。當我開始談起疼痛不屬於我的時候。”
“所以你剛才說得很好。”
“我知道——但是我還是把它說了出來。”拉克西米的臉上又閃過一抹淘氣的笑容。
“你現在在想什麽?”
“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
“他一直在嘮嘮叨叨,嘮嘮叨叨,嘮嘮叨叨——就算把他的嘴都堵上也停不了。別讓我說話了,蘇茜拉。幫助我從光中解脫出來吧。”
“你還記得去年那個時候,”蘇茜拉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一起爬上了自由實驗站的濕婆神廟嗎?你、羅伯特、杜加德、我,還有兩個孩子——還記得嗎?”
拉克西米一邊回憶一邊開心地笑了。
“我剛才在回憶神廟西邊的景色——朝向海邊的景色。藍色,綠色,紫色——那雲彩的暗影像是水墨畫一般。還有雲彩本身——像白雪,石墨,木炭,綢子。我們在欣賞美景的時候,你問了一個問題。還記得嗎,拉克西米?”
“你是說,關於明光?”
“是的,關於明光,”蘇茜拉肯定地說道,“為什麽人們說起精神就會想到光?難道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陽光,覺得它是那麽漂亮,所以隻有把佛性和最純最亮的明光聯係起來才是自然合理的?又或者他們覺得陽光很美,是因為有意無意的從出生就開始,他們就有過以光的形式受到思想啟發的經曆?我是第一個回答這個問題的人,”蘇茜拉笑著說道,“因為我一直在讀美國行為學家的一些書。我從沒有停止過思考——我來跟你說說所謂的‘科學觀點’。人們把思想(不管它是什麽)和光的幻想聯係在一起,是因為他們看了很多次日落並且覺得印象深刻。但是羅伯特和杜加德不這麽認為。他們堅定地認為明光是先驗存在的。他們說你會因為日落而感到瘋狂,是因為日落提醒了你一直持續存在的東西,不管你知不知道,那是存在於你腦海中並超越時間和空間的。你認同了他們的說法,拉克西米——你還記得嗎?你說:‘我很想站在你那邊,蘇茜拉,因為這些男人也不能總是說什麽是什麽。但是關於這件事——很明顯——在這件事上他們是對的。’當然他們是對的,當然我無可救藥地錯了。不必說,在你問我之前你自己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都不記得了,”拉克西米小聲說,“但是我確實能看到。”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你能看到明光,”蘇茜拉說道,“你想讓我提醒一下你嗎?”
病懨懨的老人點了點頭。
“在你八歲的時候,”蘇茜拉說道,“第一次看到一隻橘色的蝴蝶落在一片葉子上,它在陽光下扇動著翅膀——突然有一道純淨的真如明光從它身上閃耀出來,就像另一個太陽一樣。”
“比太陽還要亮。”拉克西米輕聲說道。
“但是更溫和。你可以盯著那團明光卻不會感覺刺眼。現在記起來了吧?一隻蝴蝶落在一片綠葉上,扇動著翅膀——那是佛性的閃現,那明光讓陽光都相形見絀。那時候你隻有八歲。”
“我積了什麽德才能看到它?”
威爾想起了那個晚上,大概是瑪麗姑姑臨死前的一兩個星期,姑姑開始和他談起她在阿倫德爾的度假屋,在那裏威爾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假期。他把硫黃點燃向蜂巢吹煙,坐在丘陵草地上或者櫸木樹下野餐。然後在博格諾小鎮吃香腸肉卷,一個吉卜賽的占卜者預言他會成為財政部大臣,還有一個穿著黑袍的紅鼻子教堂執事把他們趕出了奇切斯特大教堂,因為他們總在那兒笑個不停。“笑得太多了,”瑪麗姑姑悶悶不樂地一直重複著,“笑得太多了……”
“現在,”蘇茜拉繼續說道,“想想濕婆神廟的風景,想想大海的光影,白雲之間的藍天,想想這些,放飛你的思緒。放飛吧,這樣那些非意識才會浮現。從事物到虛無,從虛無到真如。再從真如到事物,從事物到你的思維。回憶一下佛經裏說的內容。‘你自己的這個光明晃耀、其性本空、與光明本身不可分離的淨識,既沒有生,也沒有死,即是無量光。阿彌陀佛。’”
“和永恒之光一樣閃耀,”拉克西米重複道,“可是又暗下去了。”
“因為你用力過猛所以又暗下去了,”蘇茜拉說道,“黑暗是因為你太想要光亮。想想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你和我說的話。‘輕輕地,孩子,輕輕地。你要學會不費力地處理每一件事。輕輕地想,輕輕地做,輕輕地感受。是的,輕輕地感受,即使你感覺很深切。就讓事情順其自然地發生,然後輕鬆地去應對。’我那段時間嚴肅得不得了,就是個缺乏幽默細胞、一本正經的學究。輕輕地,輕輕地——這是我聽過最好的建議。那麽,現在我也要和你說同樣的話了,拉克西米……輕輕地,親愛的,輕輕地。就算死亡來臨,也沒有什麽是沉重的,可怕的,或者特別的。不需要華麗的辭藻,不需要可怕的顫音,也不需要刻意把自己想象成耶穌、歌德進行自我偽裝。當然,也別去想什麽神學和玄學。隻是死亡以及明光本身而已。所以拋開你所有的包袱往前走吧。現在流沙正包裹著你,吸吮著你的腳,想要把你拽入恐懼、自我憐憫和絕望之中。所以你必須輕輕地走,輕輕地,親愛的。踮起腳尖,卸下行李,就算是個海綿包也請拋掉。全無負擔地走吧。”
全無負擔……威爾想起瑪麗姑姑曾經在流沙中一步一步越陷越深。她一直在奮力抗爭,卻越陷越深,直到最後完全被流沙淹沒,陷入了原始恐懼之中。他看著枕頭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卻發現上麵帶著一抹微笑。
“那光,”一陣有氣無力的嘶啞的聲音傳來,“那明光,出現了,和痛苦一起出現了,盡管有痛苦。”
“那麽你現在在哪兒?”蘇茜拉問道。
“在那兒,在一個角落裏。”拉克西米想要指一指,但是她舉起的手在顫抖,而後又毫無力氣地落了下去,沉沉地落在被單上。“我能看見我自己就在那兒,而且她能看到我的身體在**。”
“她能看到光嗎?”
“不能,光在這兒,在我的身體這兒。”
病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威爾轉頭正好看見羅伯特醫生瘦小的身形出現在屏風後麵,隨後走了進來。
蘇茜拉站起身來示意他走到床邊,坐到她的位置上來。羅伯特坐了下來,上身前傾,一隻手捧起他妻子的手,另一隻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是我。”他輕聲說道。
“你終於來了……”
“有一棵樹,”他解釋道,“倒在電話線上了,所以自由實驗站除了馬路所有通訊都斷了。他們派了一個信使開車去找它,但是車在半路上又拋錨了,就這麽折騰了兩個多小時。不過感謝上帝,我終於趕到了。”
那個行將就木的老婦人深深地歎了口氣,睜開了眼睛,微笑著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又閉上了:“我知道你會來的。”
“拉克西米,”他輕柔地說道,“拉克西米。”他的指尖摩挲著她布滿皺紋的額頭,一遍又一遍,“我的小愛人。”淚水從他的臉頰流淌下來,但他的聲音是那麽堅定,他的語氣是溫柔而不是軟弱,是那麽有力量。
“我已經不在那裏了。”拉克西米輕聲說道。
“她剛才在角落裏,”蘇茜拉向她的公公解釋道,“能看到自己的身體還在**。”
“但是我現在回來了。我和疼痛,我和光,我和你……都在一起了。”
那孔雀又叫了起來,伴著熱帶夜晚的蟲鳴聲,襯托著沉靜。透過這些聲響,遠處傳來一陣清晰歡快的音樂,笛子配合著弦樂,並伴隨沉重的鼓點。
“聽,”羅伯特醫生說道,“你能聽到嗎?他們在跳舞呢。”
“跳舞,”拉克西米重複著,“跳舞。”
“輕輕地跳舞,”蘇茜拉在她耳邊說道,“就好像他們有一對翅膀。”
那音樂聲在增大,聽得更清楚了。
“是求愛舞曲。”蘇茜拉又說道。
“求愛舞曲。羅伯特,你記得嗎?”
“我怎麽會忘呢?”
是啊,威爾自言自語道,誰會忘記呢?誰又會忘記這一種遠方的音樂呢?而且現在就在眼前,那樣的不自然,急促又膚淺,那是一個男孩耳朵裏聽到的死亡的呼吸。街對麵的房子裏有人正在練習瑪麗姑姑曾經喜歡彈奏的勃拉姆斯圓舞曲。1,2,3,……11,23,1……
那個曾經是瑪麗姑姑的可憎的陌生人,從人為的安眠中被吵醒了,睜開了眼睛。她那蠟黃消瘦的臉上表現出極度的憤恨。“快去告訴他們停下來!”那刺耳到變了腔調的聲音尖叫著。然後,她麵帶憎恨的臉上變成了絕望。這個陌生人,這個可憐又可恨的陌生人不可抑製地抽泣起來。那些勃拉姆斯圓舞曲曾經是法納比最愛聽她彈的保留曲目啊。
一股清風又送來了一陣歡快悅耳的音樂。
“所有那些在一起跳舞的年輕人,”羅伯特醫生說,“所有的笑聲和渴望,所有的簡單快樂都在這裏,就像一種氣場,一種力場。他們的快樂和我們的——蘇茜拉的愛,我的愛——全部交織在一起,彼此加強。愛和快樂包圍著你,親愛的,愛和快樂將會把你帶到明光的平靜中。聽這音樂,你還能聽到嗎,拉克西米?”
“她又飄走了,”蘇茜拉說,“想辦法把她拉回來。”
羅伯特醫生把一隻手臂墊在那瘦弱的身體下撐著她,讓她坐起來。她的頭向一邊歪著倒在他的肩頭上。
“我的小情人,”他不停地對她喃喃耳語,“我的小情人……”
她的眼瞼迷離地睜開了一會兒。“更亮了,”她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到,“更亮了。”一種近乎極度喜樂的微笑點亮了整張臉。
羅伯特醫生眼含淚水卻向她回以微笑:“那麽現在你可以走了,親愛的。”他輕撫著她的白發,“現在你可以走了,走吧,”他堅定地說道,“放這個可憐又蒼老的軀體走吧。你再也不需要它了。讓它從你身上消失吧。把它留在這兒,就像你穿破的衣服一樣。”
在那張瘦削的臉上,嘴巴突然像個洞穴一樣大大地張開,呼吸也變成了鼾聲。
“我的愛人,我的小情人……”羅伯特醫生把她抱得更緊了,“走吧,走吧。把它留在這兒,留下你蒼老破舊的身體,走吧。走吧,我親愛的,走向那片光吧,走向平和,走向明光裏生機勃勃的平和……”
蘇茜拉捧起她一隻癱軟的手親吻了一下,然後轉向小拉妲。
“該走了。”她輕聲說道,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拉妲從冥想中醒過來,睜開眼睛,點了點頭,然後爬起身來踮著腳尖悄悄向門邊走去。蘇茜拉和威爾打了聲招呼,於是他們一起跟著她走了出去。他們三個沿著走廊走著,一路沉默。拉妲在旋轉門處向他倆告別。
“謝謝你剛才讓我和你在一起。” 拉妲輕聲說。
蘇茜拉親了親她:“謝謝你幫拉克西米走得輕巧一些。”
威爾跟著蘇茜拉穿過大廳走進了溫暖伴著香氣的夜色中。他們沉默著下了山,走向集市。
“那麽現在,”他終於開了口,盡量地壓製住自己廉價的玩世不恭的態度,“我猜她是一路小跑著去和她的男朋友你儂我儂了吧。”
“實際上,”蘇茜拉淡淡地說道,“她今晚值班。不過就算她不是,又有什麽理由反對她從死亡的修行過渡到愛情的修行呢?”
威爾沒有立馬回答。他在回想莫莉葬禮的那個晚上他和芭布絲之間發生的事情。那是反愛情的修行,是令人憎惡的嗜迷修行,是色欲和自我厭棄的修行,曾使他變得更加自我,也更加令人厭惡。
“抱歉,我剛才又試圖弄得不愉快。”他終於說道。
“是你父親的鬼魂作的怪。我們得看看有沒有法子可以驅逐它。”
他們穿過集市來到了小街的盡頭,馬上就要駛出村子了。他們開到了一片空曠的地方,那兒停了一輛吉普。正當蘇茜拉準備把車開上高速的時候,車的頭燈掃到了一輛從山上開下來準備駛入匝道的綠色小車。
“我不會認錯了吧,那是皇室的奧斯汀寶貝車嗎?”
“你沒認錯。”蘇茜拉說,她也想知道拉尼和穆盧幹這麽晚了還要到哪裏去。
“他們肯定不是去幹什麽好事。”威爾猜道。接著他一衝動和蘇茜拉說了他來到帕拉島是受了喬·阿德海德的委派,還講了他和皇太後以及巴胡先生的交易。
“你可以明天就把我驅逐出境。”威爾總結道。
“不管你是否改變主意,”她肯定地說道,“都無法改變這件事情的實質。我們共同的敵人是石油壟斷。我們不論是被東南亞石油公司還是加州標準石油公司剝削,都是一樣的。”
“你知道穆盧幹和拉尼在策反你們嗎?”
“他們也沒有藏著掖著。”
“那你們為什麽不擺脫他們呢?”
“因為他們馬上就會被迪帕上校帶走。拉尼是壬當的公主。如果我們驅逐了她,將導致兩國開戰。”
“那麽我能做什麽嗎?”
“試著穩住他們,改變他們的想法,希望有一個好的結果,不過也要做最壞的打算。”
“如果最壞的事情發生了,你會怎麽辦?”
“我想試著讓情況朝最好的方向發展吧。即使是在最壞的社會裏,每個個體仍然可以保留一點小小的自由。一個人能夠自己感知,自己回憶和想象,自己去愛,自己去死——就算是在迪帕上校的統治下也一樣。”沉默了一會兒,她問道:“羅伯特醫生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可以試試解脫之藥?”威爾點了點頭,她又問:“你想不想試一試?”
“現在?”
“現在。對的,如果你不介意你會因此通宵不睡。”
“我最喜歡這樣了。”
“可能你也會發現你會對它討厭得不行。”蘇茜拉提醒他,“解脫之藥可以把你帶入天堂,但是也可以把你帶去地獄;或者兩種情況都有,一起發生或者交替發生;又或者(如果你足夠幸運,或者你已經做好了準備)超越了這兩種情況;再或者超出了以上所有的情況之外,你會回到你開始的地方——回到這裏,回到新洛桑,回到昔日的日常生活中去。當然,隻是現在,和昔日的日常生活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