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發動了車子引擎載著他開走了——車子從旁道而下,又駛上遠處村頭的公路,一路行至農業實驗站的場院裏,在一處與其他房屋式樣無異的小稻草屋前停下了。他們爬上六級台階穿過走廊走進了一間粉刷過的客廳。

客廳的左邊是一扇向外延伸的落地大窗,窗戶兩邊立著兩根木柱,中間掛著一張吊床。“這是給你的,”她指著吊床說道,“你可以把腿抬起來。”當威爾彎下身鑽進吊床裏的時候,她搬了一把柳木椅坐在旁邊,然後問道:“我們要聊些什麽?”

“聊些愉快的、真實的、美好的事情怎麽樣?”他咧嘴一笑,“又或者,聊些醜陋的、邪惡的,甚至比真理更真的事。”

“我在想,”她無視他試圖進行下去的俏皮話說道,“我們也許該繼續上回的話題,繼續談談‘你’。”

“這正是我剛才建議的——聊些醜陋的、邪惡的,甚至比真理更真的事。”

“你平時就這麽聊天嗎?”她問道,“還是你真的想要聊聊你自己?”

“真的,”他肯定地說道,“無比想,就如我無比不想談論我自己一樣。所以,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我對藝術、科學、哲學、政治及文學有著堅定不移的興趣。比起那最終唯一很重要的事情,我更喜歡聊那些不值一提的事。”

屋裏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之後,蘇茜拉試圖以隨意的口吻開始回憶,她談起威爾士大教堂,鳴叫的寒鴉,在浮雲的倒影中徜徉的白天鵝。不一會兒,她整個人也似乎飄了起來。

“在威爾士的那會兒我很快樂,”她說,“非常非常快樂。你也是,對吧?”

威爾沒有回答。此去經年,他想起了那段住在綠林山穀裏的日子,那時他和莫莉還沒有結婚,甚至還不是戀人。多麽平和!那真是一個安定可靠無蛆蟲又生機勃勃的美好世界,充盈著新生的綠草和鮮花!萬物之間流淌著一種自然純真之感,那是他自瑪麗姑姑去世之後很久都沒有感受到的。瑪麗姑姑是他曾經唯一深愛的人——而現在,他愛的莫莉竟是瑪麗姑姑的繼承人。這是多麽大的福分!好比愛轉到了另一個音調——但是那旋律,那豐富而又微妙的和聲仍然是一樣的。在他們獨處的第四天晚上,莫莉敲了敲他倆房間的隔斷,於是他發現了她虛掩的房門,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她床邊。那晚**的慈心修女盡其所能地扮演一位沉浸在愛河當中的妻子的角色。的確是盡其所能,但還是(悲慘地)失敗了。

忽然,就像往日的下午一樣,疾風驟起,遠處雨點拍打在繁密的樹葉上發出沉悶的咆哮——隨著陣雨臨近,咆哮聲越來越大。幾秒鍾後,雨珠便簌簌不停地敲打在玻璃窗上。那敲打聲好似他們上一次麵談時,書房玻璃窗上的敲打聲一樣。“那真是你的本意嗎,威爾?”

疼痛和羞愧讓他很想大聲哭出來。他咬緊了嘴唇。

“你到底在想什麽?”蘇茜拉問道。這已經不是幻想了,而是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聽到了她的聲音,“那真是你的本意嗎,威爾?”透過雨聲,他聽到了自己的回應:“那就是我的本意。”

敲打在玻璃窗上——是在這裏嗎?或者在那裏?是那時嗎?狂風已經消耗殆盡,那咆哮聲也因此逐漸減弱,變成輕拍耳語。

“你到底在想什麽?”蘇茜拉堅持問道。

“我在想我對莫莉的所作所為。”

“你對莫莉做了什麽?”

他並不想回答,但是蘇茜拉卻不肯罷休。

“告訴我你對莫莉做了什麽。”

又一陣狂風刮來,吹得窗戶嘎嘎作響。現在雨又越下越大了——雨,以這樣的方式落下來,對威爾·法納比來說好像是故意為之,故意不斷勾起他不願想起的回憶,強迫他大聲說出他原本想要不計一切代價保守住的羞愧難當的秘密。

“告訴我。”

雖不情願,但他卻不由自主地向她說了起來。

“‘那真是你的本意嗎,威爾?’”因為芭布絲——芭布絲,上帝幫幫他!芭布絲,不管你信不信!——確實是他的本意,而且他已經走到了雨中。

“上回我再看到她是在醫院裏。”

“那時還在下雨嗎?”蘇茜拉問。

“還在下。”

“雨和現在一樣大嗎?”

“基本差不多。”然後威爾聽到的不再是這個下午落在熱帶地區的陣雨聲,而是莫莉去世時居住的那個小房間窗戶上持續不斷的雨點敲打聲。

“是我,”他透過雨聲說道,“我是威爾。”然而沒有反應,忽然他感覺到莫莉的手在他手中動了一下,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動作。她有意識地握了幾秒鍾之後,然後無意識地鬆開完全癱軟下去了。

“再說一遍,威爾。”

他搖了搖頭,對他來說這簡直太痛苦、太羞恥了。

“再說一遍,”她堅持要求道,“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鼓足了勇氣開始再一次講起那個令人可憎的故事。那真是他的本意嗎?是的,那就是他的本意——打算傷害,或者(人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實意圖?)殺戮。一切都是因為芭布絲,或者為了愛她可以奮不顧身失去整個世界。當然不是他的世界,而是莫莉的世界,是莫莉用生命創造的世界。因為那黑暗中的美妙氣息,肌肉的張弛,無比的歡愉,以及那完美到令人陶醉卻下流無恥的技巧,終結了莫莉的世界。

“再見,威爾。”說完她便扣上身後的那扇門,一聲輕微而幹巴的聲響。

他想把她叫回來,但是作為芭布絲的情人,他想起他們**時的翻雲覆雨,肌肉的張弛,在麝香香氣的環繞下,身體在極度愉悅的狀態下享受折磨。他站在窗前,腦海裏滿是這些,看著她的車在雨中漸漸開走,直到消失在拐彎處,他的心裏竟然充滿了一種令人羞愧的狂喜。終於自由了!三個小時後,當他在醫院看見她時,他的確自由了,比他原本想象的還要自由。因為那時他隻能感受到她手指那微弱的力量,感受到她那最後的愛的傳遞。然而這傳遞也終止了,她的手漸漸癱軟了下來。忽然,令人恐懼的是整個屋子沒有了呼吸聲。“她死了,”他輕聲念道,感覺自己簡直要窒息了,“她死了。”

“假設那並不是你的過錯,”蘇茜拉的話打破了兩人長時間的靜默,“假設她的突然死亡和你的所作所為沒有一點關係。那樣,情況是不是依然很糟?”

“你的意思是?”他問道。

“我的意思是,你並不是僅僅因為莫莉的死而感到內疚。你是因為死亡本身而感到如此害怕,”此時她想起了杜加德,“麻木不仁的罪惡。”

“麻木不仁的罪惡,”他重複著她的話,“是的,可能那就是我不得不成為一名職業死亡觀察者的原因吧!正是因為它是如此令人麻木,且又殘忍無比。嗅著死亡的氣息,從地球的一頭跑到另一頭,就像一隻禿鷲。生活過得舒舒服服的人根本不了解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不是在戰爭的非常時期不了解,而是一直都不了解,一直。”他說著說著好似看到了一幅幅簡明全麵卻又衝擊力強的情景畫麵,猶如在一個溺水的人的腦海裏浮現一般。在報酬豐厚的朝聖汙濁之地和屠宰場的道路上,他看到的那些畫麵是如此可憎,足以惡心到被報道為“新聞”。畫麵裏有南非的黑人,聖昆廷監獄毒氣室裏的男子,阿爾及利農舍血肉模糊的屍體,隨處可見的暴徒、警察、傘兵、黑人小孩兒,還有拄著拐杖的殘疾人,肚子鼓脹的營養不良患者,以及落在他們那尚未開化的眼瞼上的蒼蠅,到處充斥著令人作嘔的疾病的氣息,散發著死亡的惡臭。突然,透過死亡的惡臭,威爾好像聞到了芭布絲身上的麝香精油味道,與這惡臭混合浸透在一起。呼吸著芭布絲身上的香味,他想起了曾經與她開過的關於煉獄和天堂的化學玩笑。煉獄,指的是四甘醇二胺和硫化氫;天堂,當然指的就是甲苯和有機雜質的混合物——哈——哈——哈!(哦,這就是社會生活的樂趣!)而後,突然,愛和死亡的氣息變成了某種動物難聞的氣味——狗的味道。

風又刮大了,雨點強勁地拍打在窗玻璃上,水花四濺。

“你還在想莫莉嗎?”蘇茜拉問道。

“我在想一些我完全忘記了的事,”他答道,“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可能還不到四歲,現在我全想起來了。可憐的小虎。”

“誰是小虎?”她問道。

小虎是他養的一隻漂亮的紅毛賽特犬。在他的童年記憶裏,小虎是那個黑黢黢的屋子裏唯一的光亮。小虎,最最親愛的小虎。在所有恐懼和痛苦中,在他父親對所有人和事都嗤之以鼻以及他母親自覺的自我犧牲的兩個極端中,小虎給了他不需要討好就能得到的善意,自然而然的友誼,它蹦跳著的歡叫也能給人帶來抑製不住的快樂。威爾的媽媽曾經把他抱在膝蓋上給他講上帝和耶穌的故事。但是比起她講的《聖經》故事裏的神,他的小虎簡直更神。在他看來,小虎就是神的化身,然而這個神的化身某一天也死於了犬瘟熱。

“之後怎麽樣了?”蘇茜拉問道。

“它睡的籃子放在廚房裏,我陪在那裏,跪在它旁邊。撫摸著它,但是它的毛摸起來和生病之前很不一樣。有點黏,很難聞。如果我不是那麽愛它,我肯定跑遠了,更不會忍受著去靠近它。但是我是那麽愛它,勝過愛任何事、任何人。我一邊撫摸著它,一邊不停地告訴它,它會很快好起來的。但是很快——第二天早晨,它突然開始發抖抽搐。我試圖用雙手托住它的腦袋讓它停下來,但是一點用也沒有,抽搐變成了可怕的驚厥。看著它我覺得很惡心,還很害怕,極其害怕。然後它的顫抖和抽搐慢慢減弱了,不一會兒它就完全不動了。我把它的頭扶起來然後放開手,它的頭就沉沉地掉下去了,就像一塊肉裏麵插了根骨頭一樣。”

威爾說著說著破了音,眼淚順著臉頰兩邊流淌下來,他震驚於一個四歲的孩子因為他的狗而悲傷啜泣,同時也震驚於還要被迫麵對這糟糕的令人費解的死亡現實。隨後,他的心理被哢嗒哢嗒地扭動了一番,意識的齒輪也隨之轉換了過來。他又重新變成了一個成人,停止了思緒的飄浮。

“對不起。”他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涕,“嗯,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原始恐懼。小虎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慰藉。很明顯,這種情感是原始恐懼所不能容忍的。這和我對瑪麗姑姑的情感是一樣的。她是我曾經唯一深愛的、欽佩的、完全信任的人,但是,天啊,原始恐懼對她做了什麽!”

“跟我說說。”蘇茜拉說。

威爾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好吧,”他說,“瑪麗·弗朗西斯·法納比是我父親的妹妹。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一年,十八歲的她嫁給了一名職業軍人。法蘭克和瑪麗,瑪麗和法蘭克——多麽融洽,多麽美好的組合!”他笑了起來。“就算是在帕拉島之外人們也能偶爾找到一些漂亮的島嶼。不過不管是小小的珊瑚礁,還是時不時開滿鮮花的塔希提島——無論哪裏,原始恐懼都環繞其左右。兩個年輕人就那麽在他們私密的帕拉島上生活。後來,在1914年8月4日那個晴朗的早上,法蘭克隨著遠征軍去了海外,之後瑪麗在平安夜生下了一個畸形的嬰兒。這孩子足以讓她感受到原始恐懼的威力。隻有上帝才會創造出一個小頭白癡。三個月後,不用說了,法蘭克被一片榴彈擊中繼而也是必然地死於壞疽……所有這一切,”威爾停頓了一下,“都發生在我見到姑姑之前。我第一次見她是在20年代,那時她正全身心投入到養老服務中。她的服務對象包括養老院的老人,行動受限在家的老人,以及那些因為長壽而給兒孫帶來負擔的老人們。那些人簡直都是斯特勒爾布勒格和提托諾斯。對她來說,越無助衰老、古怪易怒的老人她越要幫助。可對一個孩子來說,我對瑪麗姑姑幫助的老人們厭惡極了!他們聞上去臭臭的,看上去醜得可怕,而且總是無聊得很,還容易發怒。但是瑪麗姑姑卻真的愛他們——無論何時都愛他們,不顧一切地愛他們。我的母親過去常常和我說起基督教的慈善事業,但是不知為什麽沒人相信她說的,就像沒有人會喜歡她總是逼迫自己去做的一切自我犧牲的事情——那不是源於愛,隻是任務而已。然而對瑪麗姑姑的所作所為,沒有人會有一絲質疑。她的愛就像一種物理輻射,猶如熱和光一樣能被感知到。她把我帶到鄉下和她一起住的日子裏,以及後來她搬到城裏我每天都跑去看她的時候,我都像是從冰箱裏逃離出來走到了陽光下。我能感覺自己在她散發出來的光芒和溫熱下又活過來了,然而之後原始恐懼又開始作亂了。最開始她會對此開玩笑。‘現在我就是個古希臘女戰士。’她在第一次手術之後還這麽說。”

“為什麽是個古希臘女戰士?”蘇茜拉問道。

“古希臘女戰士的右胸是被切除的。因為她們是戰士,所以胸會阻礙她們射長箭。‘現在我就是個古希臘女戰士’。”他又說了一遍。他的思緒之眼好像能看到那張堅毅似鷹的臉上露出的微笑,思緒之耳能聽到她那清晰如銀鈴般的聲音傳遞出來的快樂聲調。“但是幾個月之後她的另一隻**也不得不被切除。那之後,不停地拍X光片,放射治療一點點侵蝕著她,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糟。” 威爾的臉上呈現了似剝了皮般的凶狠表情,“如果不是如此窮凶極惡,這事原本很可笑。簡直是個巨大的諷刺! 這是一個擁有著美好、愛心和樂善好施的天使般的靈魂啊。然而,不知道什麽原因導致某個地方出了差錯。她身體上的一小塊地方違背了熱力學的第二定律,不再發光發熱了。隨著身體的垮掉,她的靈魂開始失去它的美好,它那無出其右的原始特性。天使風度遠離了她,愛心和善良也蒸發了。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裏,她已經不是我曾經喜愛和欽佩的瑪麗姑姑了。她變成了某個人,某個和她曾經鼓勵扶持過的最差最弱的老人沒什麽區別的人(諷刺家多麽費盡心思,多麽精妙的一筆啊)。當整個生命的退化終止了,她不得不忍受屈辱和淪落。她隻有慢慢地,帶著巨大的傷痛,在孤獨中死去。在孤獨中,”他強調,“因為沒有人能幫上忙,沒有人可以一直陪伴。當你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的時候人們可以站在你身旁,但是他們是在另一個世界裏陪你。在你的世界裏,你是完全孤獨的。你在痛苦和死亡中孤獨,就如你在愛,甚至在完全與人共享的快樂中孤獨一樣。”

芭布絲的味道和小虎的味道,還有癌症在瑪麗姑姑的肝髒上侵蝕出一個窟窿,導致她的身體被汙染的血液所充斥並散發出奇怪的氣味,那是她的死亡的氣味。然而在這些氣味中,不管是令人惡心還是令人沉醉,孤獨從幼兒到男孩再到男人一直在持續,一種永遠無可救藥的孤獨。“最重要的是,”他繼續說道,“這個女人隻有四十二歲。她還不想死。她拒絕接受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然而原始恐懼卻成了把她拉下深淵的主要力量。當時我在場,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

“所以這就是你不願意接受‘是的’為答案的原因嗎?”

“人怎麽能把‘是的’作為答案呢?”他反駁道,“那種回答隻是一種假裝,一種積極的思維方式。然而事實,最基本也是最終極的事實總是否定的。精神?沒有!愛?沒有!感知,意義,成就?都沒有!”

小虎活著的時候是那樣充滿生氣、快樂,簡直是神的化身,然而它最終被原始恐懼變成一具屍體,還需要花錢請獸醫來把它移走。

小虎之後是瑪麗姑姑。她的身體被切割,精神被折磨,她的屍體被拖到土中,慢慢腐化,最終像小虎一樣變成一堆屍骨——隻不過這回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她移走,請來的牧師用某些崇高並類似匹克威克意義的說辭讓大家相信這沒有關係。二十年後,另一個雇來的牧師又在莫莉的棺材邊重複著同樣奇怪又冗長的廢話。“如若我在以弗所以男人的方式同野獸戰鬥,對我有什麽好處,若死後無法複活呢? 就讓我們吃吧喝吧。因為明天我們會死。”

威爾又發出了一陣土狼似的笑聲:“多麽無懈可擊的邏輯,多麽的通情達理,簡直是道德的‘精髓’。”

“但是你既然是那個不會將肯定作為答案的人,又為什麽不對此提出質疑?”

“我本不該這樣,”他也同意這個觀點,“但是作為一個唯美主義者,說‘不’的時候是有格調的。‘吃吧喝吧,萬一明天我們死了呢。’”他把自己的臉擰成一團,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然而,”蘇茜拉說道,“在某種意義上,這個建議太棒了。吃,喝,死亡——是整個客觀普世生命的三個最基本的寫照。動物過著各自的客觀普適生活卻不知道活著的本質是什麽。平凡大眾知道生活是什麽樣的卻並沒有好好生活,因為他們一旦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便會拒絕接納它。開明的人了解生活,並且全盤接受生活給予的一切。他會吃會喝,在適當的時候他會死亡——但是他選擇不一樣的吃,不一樣的喝,不一樣的死亡。”

“然後從死亡中重生嗎?”他挖苦似的問道。

“這就是佛陀總是拒絕討論的問題。信奉永生卻不能幫助任何人獲得永生。當然,不信也不行。所以別再正反論證了(這是佛陀的建議),繼續工作吧。”

“什麽工作?”

“每個人的工作就是——參悟。也就是說,此時此刻,我們最基本的工作就是訓練我們日益增長的意識。”

“但是我並不想提升意識,”威爾說,“我想讓意識變得遲鈍些,不要對瑪麗姑姑的死和壬當羅布的貧民窟那麽恐懼;不要對可怕的畫麵和惡心的氣味——甚至對好聞的氣味那麽敏感。”他一邊說一邊又記起了那隻狗死去的味道,肝癌的味道,和透過這些氣味從粉色小屋裏散發出的貓一樣的香氣。“不要對我豐厚的收入和其他人低人一等的貧窮太敏感,不要因為我有健康的身體還有很多人深受瘧疾和鉤蟲的困擾而難過,不要在享受安全的**快感時還想著這世界上還有那麽多正在忍受饑餓的嬰兒,‘原諒他們吧,因為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正在做什麽’。多麽幸福的狀態啊!但是不幸的是我知道我正在做什麽。我太知道了。然而你現在竟然還要我變得更敏感。”

“我並沒有讓你做什麽,”她說,“我隻是在傳遞精明的老人代代相傳下來的建議,這建議從釋迦牟尼一直傳到老酋長那裏。從清楚地認識自我開始,這將會讓你更明白你實際上是誰。”

他聳了聳肩:“人們認為自己是整個宇宙中心獨特而美好的存在,但事實上他們隻是整個宇宙衰落進程中一個微小的延遲罷了。”

“這正是佛陀傳遞出來的前半部分信息。所謂無常,就是沒有永恒的靈魂,沒有不可避免的悲傷。但是他想要傳遞的信息並不止於此,還有後半部分。宇宙衰落進程中暫時的延遲也是純粹未摻雜質的真如。沒有永恒的靈魂也是佛性。”

“靈魂的缺失很容易解決,但是如何麵對癌症和緩慢的衰老呢?饑餓,人口過剩,迪帕上校的事又怎麽辦呢?他們是純粹的真如嗎?”

“當然。但是不用說,對那些參與作惡的人來說太難發現自己本身的佛性了。公共衛生傳播和社會改革是整體參悟不可分割的先決條件。”

“但是即使有公共衛生傳播和社會改革,人們依然會死去,就算在帕拉島也一樣。”他略帶諷刺地說道。

“那也就是幸福需要禪定的原因——包括所有生死的瑜伽修行,這樣一來就算你在垂死掙紮之時你也會真正明了拋開一切之後你到底是誰。”

此時從鋪板長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孩子喊著:“媽媽!”“我在這兒呢,親愛的。”蘇茜拉回應道。瑪莉·沙拉金妮把門一推衝了進來。

“媽媽,”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他們讓你快去,是拉克西米奶奶,她……”小孩才發現吊床裏躺著一個人,話還沒說出口就停了下來,“哦,我不知道您也在這兒。”

威爾衝她揮了揮手,沒說話。沙拉金妮匆匆地向他笑了一下,然後轉過去向她的媽媽說道:“拉克西米奶奶的情況突然變糟了,但是羅伯特爺爺還在高地監測站,他們打不通他的電話。”

“你一路跑來的嗎?”

“除了實在太陡的地方。”

蘇茜拉把孩子擁在懷裏親了一下,接著非常利索而又鄭重地站了起來。“是杜加德的母親。”她說道。

“難道她……?”他瞅了一眼瑪莉·沙拉金妮,又看向蘇茜拉。死亡是禁忌嗎?可以在孩子麵前提及嗎?

“你是說,她快死了?”

他點了點頭。

“當然,我們預料到了,”蘇茜拉繼續說道,“但是沒想到是今天。今天她看上去好些了。”她搖了搖頭。“那,我現在必須得走了,去陪她——就算她可能要去另一個世界。實際上,”她又說道,“那個世界並不完全像你想的那樣是另外的世界。抱歉我們的談話今天沒完成,不過還會有機會的。另外你打算做什麽呢?你可以留在這兒,或者我開車把你送到羅伯特醫生那裏去。或是你也可以和我還有瑪莉一起走。”

“作為一個職業死亡觀察者?”

“不是作為一個死亡觀察者,”她強調,“是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需要知道如何生如何死的人。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急需了解。”

“急需了解,”他說道,“比大部分人都急需。不過我不會妨礙到你們吧?”

“如果你不會妨礙到你自己的話,你就不會妨礙任何人。”

她握著他的手幫他從吊床裏爬起來。幾分鍾後他們開著車穿過了荷花池,穿過了在眼鏡蛇頸部遮罩下冥想的大佛,穿過了白色水牛,駛出了合成區站的大門。雨停了,天空上聚積了大量的雲彩,散發出綠色的光,猶如大天使會出現一樣。太陽還在遠處的西邊照耀著,那閃爍的光芒看上去好像超自然的景象。

萊斯比亞,讓我們盡情生活愛戀,嚴厲的老家夥們盡可閑言碎語,在我們眼裏,卻值不了一文錢。太陽落下了,還有回來的時候,可是我們,一旦短暫的光亮逝去,就隻能在暗夜裏漫漫沉睡,直到永久。4

日落和死亡,有死亡因而親吻,親吻過後又是下一代看日落的人出生和死亡。

“你會和將死之人說些什麽?”他問道,“你會告訴他們不要想永生這件事而繼續參悟嗎?”

“如果按你的方式說的話——是的,那正是我們要做的。繼續參悟——這就是死亡的藝術。”

“所以你是教這門藝術的?”

“我換一種說法吧。我們幫助他們不斷體驗生存的藝術,即使是在他們即將離開世界的時候。了解一個人真實的樣子,從我們每一個人身上感悟普世生命和客觀生命——這就是生存的藝術,也是我們能幫助將死之人繼續體驗的地方。直到生命盡頭,或許超越生命的盡頭。”

“超越?”他不解,“但是你說過那是將死之人不該思考的。”

“那是因為沒人告訴他們去思考,他們需要在別人的幫助下去感悟,如果超越生命盡頭的地方確實存在的話。”她強調,“如果當自我和生命分離之後,普世生命還能夠繼續存在的話。”

“你個人認為普世生命確實能繼續存在嗎?”

蘇茜拉笑了:“我怎麽想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在我活著或者即將死亡時,又或者已經死亡之後我是怎麽感受的。”

她把車開進一個停車位,關閉了引擎,他們一起步行走進了村子。此時一天的勞作已經結束,大街上人山人海,想要穿過人群不太容易。

“我在前麵先走,”蘇茜拉吩咐道,然後她轉身對瑪莉·沙拉金妮說,“你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再來醫院。不要提前來。”她轉過身去,在漫步的人群裏穿插前進,不一會兒就不見了。

“我現在得跟著你了。”威爾看著他身邊的孩子笑著說。

瑪莉·沙拉金妮嚴肅地點了點頭,牽起了他的手。“我們去廣場那邊轉轉吧。”她說。

“你拉克西米奶奶多大歲數了?”威爾隨著她一邊在擁擠的街道上穿梭一邊問道。

“我真不太清楚,” 瑪莉·沙拉金妮答道,“她看上去特別老,但那可能是因為她得了癌症。”

“你知道癌症是什麽嗎?”他問道。

瑪莉·沙拉金妮太了解了:“癌症就是你身體的某個部位瘋了,不顧其他部分一意孤行——它會一直膨脹膨脹,好像整個世界唯它獨尊。有時你可以采取點措施製止它,但是一般來說它會一直膨脹,直到人死去。”

“我想那就是在你拉克西米奶奶身上發生的事吧。”

“所以現在她需要有個人幫助她離開這個世界。”

“你媽媽經常幫助別人離開這個世界嗎?”

孩子點點頭:“她很擅長做這個。”

“你看過別人離世嗎?”

“當然。”很明顯,瑪莉·沙拉金妮對他竟然會問這樣一個問題而感到吃驚。“讓我想想,”她在心裏算了算,“我看過五個人離世。六個,如果把嬰兒也算在內的話。”

“我在你這個年紀可沒有看過別人離世。”

“你沒有嗎?”

“隻看過一隻狗。”

“狗比人容易離開這個世界,它們並不會預先談論這件事。”

“你對……對人離世是什麽感覺?”

“嗯,沒有生孩子那麽糟吧。生孩子簡直太痛苦了,至少看上去是那樣的。但是之後你會提醒自己一點都不痛。他們把痛感都關閉了。”

“不管你信不信,”威爾說,“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嬰兒降生的過程。”

“從來沒有嗎?” 瑪莉·沙拉金妮震驚了,“你在學校也沒有看過嗎?”

威爾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他那一板一眼的校長帶領著三百個身著黑衣服的男孩去產科醫院進行一日遊。“就算在學校也沒有。”他大聲說道。

“你從沒看過別人離世,也沒有看過嬰兒降生,那你怎麽了解這些事情?”

“在我以前的學校裏,”他說,“我們從來不了解事情,我們隻學習文字。”

孩子抬頭望著他,搖了搖頭,抬起她那棕色的小手,意味深長地拍在自己的腦門上。“真是瘋了,”她說,“難道你的老師是個蠢貨嗎?”

威爾笑了起來:“他們是高尚的教育者,致力於將健全的心靈寓於健全的身體,向我們傳授偉大的西方傳統。跟我說說,你就沒有害怕過嗎?”

“害怕人家生孩子嗎?”

“不是,害怕別人離世。你難道不怕嗎?”

“嗯,怕——是害怕的。”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那你怎麽辦呢?”

“我就按照他們教的去做——試著找到我哪一個部分害怕了,為什麽會害怕。”

“你哪一個部分害怕了?”

“這裏,”瑪莉·沙拉金妮用食指指向她張開的嘴,“這個負責說話的部分。胡扯小姐——維賈雅總這麽叫它。它總是說些我能記起來的惡心的事,一切我能想象到的巨大的、美好的、不可能的事。它就是那個會害怕的部分。”

“它為什麽害怕?”

“我猜是因為它總會說些可能會在它‘身上’發生的不好的事。不管是大聲說出來還是自言自語。但是還有一個地方不會害怕。”

“哪個地方?”

“不說話的地方——隻是看著,聽著,感受著。而且有時候,” 瑪莉·沙拉金妮繼續說道,“有時候它能看到每件事情都是那麽美好。不,不對。它一直都能看到,隻不過它必須讓我注意到。而那往往是突然發生的。太美了,太美了,簡直太美了!就連狗屎也是。”她指著就在他們腳邊差點踩上的一坨狗屎說道。

穿過狹窄的街道,他們走到了市場上。最後的一縷陽光灑在雕塑的尖塔頂和市政廳樓頂的粉色瞭望台上,但是在廣場上暮色已慢慢降臨,巨大的榕樹下已是黑夜。在用繩子在榕樹幹間搭建起來的貨攤上,市場裏的女人們已經把燈打開了。在繁葉遮擋的黑暗中,有不同形狀和顏色的丘島狀影子,棕色皮膚的人在看不清身影的地方走著,他們在燈光的照耀下突然亮起來,然後又走向黑暗。高樓之間回響著英語和帕拉語,夾雜著談笑聲、街頭的叫賣聲、口哨聲、狗吠聲,還有鸚鵡的尖叫聲。在粉色瞭望台上棲息著兩隻八哥,它們不知疲倦地喊著注意和同情。廣場中心有一個開放式廚房,爐火上飄來令人胃口大增的食物香味,有洋蔥、辣椒、薑黃、煎魚、烤蛋糕、沸騰著的米飯。穿過所有這些美味,飄來一陣清幽、純淨、美妙的芬芳,那是來自廣場噴泉旁出售的五彩斑斕的花環,好似來自彼岸的提醒。

暮色越發深沉,突然,頭頂上高高懸掛的弧形燈全部亮了。燈光照射在那些油亮亮的紅銅色皮膚上,讓女人的項鏈、戒指和手鐲又重新綻放出閃亮的光彩。

在強光的照射下,每個人的輪廓都變得愈發分明,身形愈發清晰立體。他們的眼眶、人中和下巴的陰影部分也顯得愈發深邃。在光亮和黑暗的交織下,年輕的**變得更加飽滿,老人臉上的皺紋和凹陷也變得更加濃重了。

他們手牽著手穿過人群。

一位中年婦女和瑪莉·沙拉金妮打了聲招呼,然後看著威爾。“你就是那個從外麵來的人吧?”她問道。

“的確是從外麵來的。”他肯定了她的說法。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並拍了拍他的臉頰。

“我們都為你感到難過。”她說。

他們繼續走著,來到了寺廟腳下聚集的人群旁邊。大家站在台階上聽一個年輕男子一邊彈奏著像琵琶一樣的長脖樂器一邊唱著帕拉語的歌曲。那男子快速地朗讀之後緊接著是一陣拖長輕快的單元音花腔,然後是令人振奮又勁頭十足的歌唱,最後在一聲大喊之後結束。此時人群裏爆發出一陣大笑。幾個小節過後,他又來了一兩句朗誦,然後彈奏出一串和弦。一曲終了,人群裏爆發出更多的掌聲和笑聲,還有一片莫名的讚歎聲。

“他唱的是什麽啊?”威爾問道。

“是關於男孩和女孩睡在一起的事。”瑪莉·沙拉金妮答道。

“哦——我知道了。”他感覺有點羞愧和尷尬,但是看著孩子那張平靜的臉,他知道是他多慮了。很明顯,男孩和女孩睡在一起是和上學、一日三餐還有死亡一樣理所當然的。

“他們哄笑的那部分,” 瑪莉·沙拉金妮說道,“是他說未來佛不需要離開家坐到菩提樹下去參悟。他可以在**和公主一起參悟。”

“你覺得那是個好主意嗎?”威爾問道。

她使勁搖了搖頭:“那也就意味著那個公主也要被參悟。”

“你說得太對了,”威爾說,“作為一個男人,我都沒有想過那個公主。”

那個琵琶演奏者先是彈撥出了一串奇怪的和弦,緊接著是一連串流暢的琵琶音,然後開始唱起歌來,這回唱的是英文。

“每個人都在談論性,但誰也沒真當回事——無論娼妓抑或隱士,無論保羅抑或弗洛伊德。愛情啊!你的嘴唇、她的胸脯都會秘密地演變成它們本來的樣子,不過是本性和虛無罷了。”

寺廟的門打開了。一陣濃鬱的洋蔥煎魚的味道撲麵而來。一個老婦人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壓低她那重心不穩的身子,扶梯而下。

“保羅和弗洛伊德是誰?” 他們走後,瑪莉·沙拉金妮問威爾。

威爾簡單給她介紹了一下原罪和救贖。她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著。

“怪不得那歌唱著,大家都不當真。”她總結道。

“還有就是弗洛伊德和俄狄浦斯情結。”威爾又說。

“俄狄浦斯?” 瑪莉·沙拉金妮反問道,“那是個木偶戲的名字,我上星期還看了,今晚又要上演了。你想去看看嗎?挺好看的。”

“好看嗎?”他問道,“好看嗎?即使最後那個老人家被發現是他的母親,然後她選擇上吊自殺,俄狄浦斯挖出了自己的雙眼也好看嗎?”

“但是他沒有挖出雙眼啊。” 瑪莉·沙拉金妮說道。

“他的確這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