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還考慮便捷性和經濟必要性。我們沒有錢進行大規模的物理和化學研究;那類研究實際上對我們也沒有必要——重工業隻會惡化競爭,軍備競賽會帶來更多的惡毒,我們從來也沒有過登上月球的想法。在我們所處的地球的這個緯度上,我們隻是希望作為一個完整的人謙遜地生活,並和島上的所有生物和諧共處。如果我們願意,而且能夠付得起錢,我們可以采用你們在物理和化學方麵的研究成果,將其用於我們要達成的目標。同時,我們會集中關注給我們帶來最大益處的研究——生命和心靈科學的研究。如果新生獨立國家的政治家們有良知的話,”他補充道,“他們也會這樣做。但他們希望四處施加影響力;他們希望建立軍隊,他們希望趕上歐美的機動化和消費速度,他們義無反顧地致力於應用物理學和化學,並承擔所帶來的所有不幸後果,軍事的、政治的和社會的。但是,不發達國家不應這樣。不發達國家不必步入他們的後塵。他們可以自由地選擇我們已經走過的道路——應用生物學之路、生育控製之路、生育控製保證下的限定生產並有選擇性地發展工業。這條道路會帶來由內而外的幸福,通過健康,通過意識,通過改變一個人對世界的態度;相反,這條道路不是通過由外及內創造幸福的海市蜃樓,比如通過玩具、興奮劑和無休止地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他們可以選擇我們的道路,但他們不願意這樣做,他們想和你們完全一樣——按照他們設定實現的速度——他們注定了會受挫和失望,注定麵臨社會解體和無政府主義的悲慘,然後陷入被暴君奴役的悲劇。這種悲劇是可以完全預見的,而他們卻硬是要眼睜睜地走向這種悲劇。”
“而且,我們什麽也做不了。”校長補充道。
“什麽也做不了,”梅農先生說道,“除了繼續做我們正在做的事情,並抱著一線希望,希望一個國家通向幸福的道路可以被模仿。概率雖小,但也有可能發生。”
“除非大壬當共榮先發生。”
“除非大壬當共榮先發生,”梅農先生莊重地表示同意,“同時,我們會繼續我們的工作,就是教育。你還有其他想聽的嗎,法納比先生?”
“很多,”威爾說道,“例如,你們開始科學教學有多早?”
“科學教學和乘除法運算同時開始。首先是生態學課程。”
“生態學?生態學不是有點複雜嗎?”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先開始。絕不能讓孩子有任何機會想象事情是孤立存在的。首先,讓孩子們明白萬物都是相互關聯的。在森林、田野、池塘、小溪、村莊和周圍的國家,向他們展示這種關聯,使其深入頭腦。”
“允許我補充一下,”校長說,“我們在進行關係科學教育的同時,也一同教授關係倫理道德。平衡,付出和索取,不要過度——這是自然法則,源於事實,適用於倫理道德,而且也應該是人與人之間的法則。我前麵說過,采用動物寓言的方式,孩子則很容易理解其中的觀點。我們給孩子提供最新版的《伊索寓言》。不是古老的擬人化小說,而是真正的生態學寓言,蘊含內置的宇宙道德。還有一個精彩的兒童寓言是講水土流失的。在我們這裏,無法舉出水土流失方麵很好的案例,因此我們會給孩子們看一些照片,壬當、印度、中國、希臘、黎凡特、非洲和美國發生過的情況——這些地方的貪婪的、愚蠢的人們隻知道索取,而不付出,盲目地開采,缺乏愛護和理解。因此善待自然,自然也會善待你。傷害或破壞自然,自然很快也會摧毀你。在風沙侵蝕區裏,‘惡因惡果很明顯’——相比於遭受水土流失的家庭,這裏的孩子們更容易覺察和理解這個道理。心理創傷看不見——無論如何,孩子們畢竟對他們的長輩了解甚少。而且,沒有對照標準,他們很容易把最差的情況當成理所當然,就像大自然的一部分一樣。十畝草地和飛沙的區別很明顯。溝壑和飛沙是一種寓言。麵臨飛沙和水溝,孩子們更容易理解生態保護的必要性,並進而關注道德——容易從動植物黃金法則聯想到動植物賴以生存的地球,並進而聯想到人類的黃金法則。這是另一個重點。孩子們從生態學事實和水土流失寓言進而總結出普適倫理道德。大自然中沒有上帝選定的子民,沒有聖土,沒有獨特的曆史啟示錄。麵臨生態保護這一道德信念,沒有人有優越感,或有任何特權。‘惡因惡果’適用於我們處理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的生物關係。我們隻有心懷慈悲,聰明地對待大自然,才能安逸地生活在這個地球上。基礎生態學和基礎佛學直接相關。”
“幾周前,”沉默一會兒後,威爾說道,“我在讀托瓦爾德的書,描寫的是1945年1月到5月‘東德’發生的事情。你們讀過這本書嗎?”
他們搖頭。
“那,最好別讀。”威爾建議。“二月份爆炸事件發生後的五個月,我在德累斯頓。有五到六萬的平民——大多數是來自俄羅斯的難民——一夜之間被活埋。發生這一慘絕人寰的悲劇的原因就是齷齪的阿道夫從沒有學過生態學,”威爾笑起來,臉上的表情依舊似剝了皮一樣難看,“從沒學過生態保護的第一個原則。”談論這個話題需要開玩笑地說,如果嚴肅地講,真是很恐怖。
梅農先生拿著公文包,站立起來。
“我必須走啦。”他和威爾握手,表示很高興和他聊天,並希望他在帕拉島生活得開心。同時告訴他,如果想更多地了解帕拉島的教育,可以問納拉楊女士。這方麵,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當向導和講解員。
“你想去教室看看嗎?” 等副部長離開後,納拉楊女士問道。
威爾站起來,隨納拉楊女士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上。
“這是數學室,”校長一邊開門,一邊說,“這是五年級上班。教課的是阿南德女士。”
校長介紹的時候,威爾鞠了躬。這位白發蒼蒼的教師微笑了一下以示歡迎,並小聲地說:“你看,孩子們正在解決問題。”
他向周圍看去。幾十個男孩和女孩正眉頭緊鎖,專注地看筆記,教室安靜得可以聽到針落的聲音。他們正低著頭,頭發烏黑柔順。白色卡其短褲和各種顏色的長裙,金色的皮膚上因出汗而閃著光。男孩們的身體,顯現著胸廓肋骨。女孩們的身體則更豐滿,光滑,小小的**膨脹著;結實,挺拔,就像洛可可風格的雕塑家創造的林中仙女塑像。每個人都完全習以為常。在這裏,威爾想,墮落是一條被推翻的教條,眼前的這一幕多麽令人欣慰!
同時,阿南德女士正在解釋——音調甚低,以便不會分散男孩和女孩的注意力——她總是把課堂分成兩組。視覺型學生組,從幾何的角度來看待外物,就像古希臘人;非視覺型學生組,喜歡從代數和沒有圖片的抽象角度思考。看著這些年輕、美麗的身體,在這未曾墮落的美麗世界,威爾都有點不太情願地移開注意力,去關注性格的多樣性和如何教授數學的智慧。
校長和威爾最終離開了。下一個教室裏,淡藍色的牆壁上裝飾著繪有熱帶動物、菩薩和胸部豐滿的莎克蒂的畫。五年級下的孩子們正在上兩周一次的基礎應用哲學。這兒的孩子**更小,胳膊更細,肌肉更少。這些小哲學家們一年前才剛剛告別了童年。
“符號是大眾的。”威爾和納拉楊女士走進教室時,一位年輕男士正在黑板前講解。他畫了一排小圓圈,分別編號為1、2、3、4和n。“這些是人。”他解釋道。他從每個小圓圈裏畫一條線,並和黑板左側的正方形連接起來。他在正方形的中心寫上S。“S代表符號係統,人們在彼此交談時使用。他們都說同樣的語言——英語、帕拉島語、愛斯基摩語,具體取決於出生的區域。文字是大眾的,文字屬於特定語言的所有講話者,文字收錄在詞典內。現在我們看看發生在外麵的事情。”他指向一扇打開的窗戶。藍天白雲下,幾十隻豔麗的鸚鵡飛入視野,隨後消失於樹後。老師又在黑板的另一側畫了一個正方形,標記為“事件E”,並用直線和圓圈相連。“外麵發生的事情是公開的——或至少是相當公開的,”他補充道,“有人說話或寫字會怎麽樣呢——這也是公開的。但是圓圈裏麵發生的事情是個人的。”他把一隻手放在胸前,用手擦了擦前額。“個人的。”他用棕色的食指觸摸眼瞼和鼻尖,“現在,我們來做一個簡單的實驗。說單詞‘Pinch’(掐)。”
“Pinch,”孩子們異口同聲地重複道,“Pinch……”
“P-I-N-C-H—pinch。這是公開的,你們能夠在詞典上查到。但,現在,掐一下自己。用力!再用力!”
孩子們咯咯地笑,哎喲哎喲,孩子們配合著老師做。
“有人能感到旁邊人的感受嗎?”
“不能。”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
“所以,看吧,”年輕教師說,“就像有——讓我們看看,有多少人?”他掃視著麵前的座位,“看起來有二十三種各自不同的疼痛。一個房間內二十三種。整個世界將近有三十億種。加上所有動物的疼痛,所有這些疼痛,嚴格地說,都是個人的。不同疼痛之間沒有轉移的途徑。除了間接通過S即符號係統,彼此之間沒有直接交流。”他指向黑板左側的正方形,然後指向中心的圓圈,“個人疼痛,在這裏是1、2、3、4、和n。關於個人疼痛的信息在這兒即S,你可以說‘掐’,這是一個共享的單詞,可以在詞典裏查到。請注意:隻有一個共享的詞,‘疼痛’,三十億種個人體驗,每種都不相同,就像我的鼻子和你們的鼻子不同,你們的鼻子彼此也不同。一個單詞隻能代表一件事情或相似的事情彼此類似。這就是為什麽單詞是共享的。公眾的,也就不可能意味著同類事情發生的方式彼此不同。”
教室裏一陣沉默。教師抬頭,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這裏有人知道摩訶迦葉嗎?”
有幾隻手舉起來。老師將手指指向一個穿藍色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坐在前排,還戴著一串貝殼項鏈。
“給我們講講,艾米亞。”
艾米亞有點喘不過氣來,講話時,口齒不太清楚。
“迦葉,是所有信徒中,唯一一位能夠聽得懂佛祖講話的人。”
“那,佛祖在講什麽?”
“他沒講。所以信徒不明白。”
“那就是說,即使佛祖沒有講話,迦葉也理解佛祖在講什麽——是那樣嗎?”
小女孩點頭:“就是那樣。信徒們認為佛祖要布道,但佛祖沒有。佛祖隻是拿起一朵花,舉起來讓大家看。”
“那就是布道,”一個圍著黃色腰布的小男孩大聲嚷道,他一直在座位上扭動著,難以抑製迫不及待回答問題的心情,“但是,沒有人理解那種布道。沒有人,隻有迦葉。”
“那佛祖舉起花時,迦葉說什麽呢?”
“什麽也沒說!”圍著黃色腰布的小男孩大聲嚷道,有種勝利感。
“迦葉隻是笑,”艾米亞解釋道,“這也就讓佛祖知道,迦葉明白佛祖的意思。佛祖也回之以微笑,佛祖和迦葉都在那兒笑著。”
“很好。”老師說道。“那,現在,”他轉向穿黃色腰布的小男孩,“我們想聽聽,你認為迦葉是怎麽理解的。”
教室陷入沉默。接著,小男孩搖著頭,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我不知道。”他嘟囔道。
“其他人,有知道的嗎?”
下麵開始猜測起來。也許,他知道,大家開始厭倦布道——即使是佛祖的布道。也許,他和慈悲者一樣愛花。也許是白花,讓他聯想到聖光。或者,也許是藍色的,那也是濕婆神的顏色。
“很好,”老師說道,“特別是第一個答案。布道很是無聊——特別是對佛祖來說。但,這裏有個問題。佛祖舉起花的時候,如果你們的答案是迦葉理解佛祖的意思,為什麽迦葉不說很多話呢?”
“或者,迦葉不擅長表達。”
“迦葉很健談。”
“或許,他嗓子疼。”
“如果他嗓子疼,他就不會笑得那麽開心。”
“你告訴我們。” 教室後麵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對,你告訴我們。”其他聲音附和道。
老師搖頭:“如果迦葉和慈悲者都無法將其付諸語言,我怎麽能呢?同時,讓我們再看看黑板上的這些圖。共享的單詞,或多或少的公開事件,接著是人,完全個人的疼痛和快樂。”“完全個人的?”他質問道,“但是,也許,那不完全正確。畢竟,也許,圓圈之間有著某種形式的交流——不是我和你們現在這樣通過語言交流,而是直接交流。這也可能是佛祖在舉花布道結束後,所想要說的。‘我有不可誤傳的精深佛法寶藏,’佛祖對信徒們說,‘涅槃的大智慧,無形中的有形,超出所有語言,所有教義之外的布道。現在我交給迦葉。’”老師再次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大致畫了一個形狀,囊括了黑板上的其他所有圖形——小圓圈代表人類,正方形代表事件,另一個正方形代表文字和符號。“所有都是單獨的,”他說道,“但所有的單獨構成一個整體。人物,事件,語言——他們都是意識、真如和空的體現。佛祖想表達的和迦葉理解的教義我們不能言說,隻能將其融為一體。等到你們有所啟蒙的時候,都會發現這一點。”
“該走啦。”校長小聲地說。身後的門關上時,威爾和校長再次站在走廊裏。“我們采用相同的方法,”她對威爾說,“進行科學教育,首先從植物學開始。”
“為什麽先從植物學開始?”
“因為很容易和剛才講課的內容聯係起來——迦葉的故事。”
“那是你的出發點?”
“不,我們通常從教材開始。首先依照明晰的標準分類,向孩子們展示一些明顯的基礎事實。純粹的植物學是第一個階段。用時六周到七周。然後,我們會用一上午的時間進行所謂的橋梁搭建。在這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裏,我們盡力讓學生們把先前學到的知識串聯起來,藝術、語言、宗教、自我認知。”
“植物學和自我認知——如何搭建它們之間的橋梁?”
“實際很簡單,”納拉楊女士向威爾保證,“給每個孩子一朵相同的花——例如,木槿花,或者最好(因為木槿花沒有味道)是梔子花。從科學的角度來說,什麽是梔子花?包括哪些部分?花瓣、雄蕊、雌蕊、子房和其他所有部分。要求孩子們對花朵進行係統的分析說明,然後精確地畫一幅圖進行闡釋。完成以後,進行短暫的休息。休息結束後,給孩子們讀迦葉的故事,引導他們思考。佛祖在上植物學的課嗎?或者佛祖想教給信徒一些其他東西?如果是,是什麽?”
“到底是什麽?”
“當然,就像故事說的那樣,沒有答案,不可言說。我們會讓孩子停止思考,僅僅用眼看。‘但是,看的時候,不要做任何分析,’我們告訴孩子們,‘不要以科學家,甚至是園藝家的角度來看。忘記所學,以絕對放空的心觀察麵前無限奇異的事情。看它的時候,就像之前從來沒有看過同類的東西,就像它沒有名稱,尚未確定類別。警覺但被動地、接受性地看,不加標簽,不進行評價或比較。進行觀察的時候,吸入它的神秘,吸入感官的淨化,彼岸的智慧。’”
“所有這些,”威爾評價道,“很像羅伯特醫生在啟蒙儀式上說的。”
“當然是,”納拉楊女士說道,“學著用迦葉的眼光看待事情能夠為體驗解脫之藥做最好的準備。每個孩子在啟蒙之前都會接受很長時間的藝術教育。首先,梔子花是一種植物。同樣,梔子花是獨特的,在藝術家眼中的梔子花是,在佛祖和迦葉眼中是更神奇的。不用說,我們不會限定在花上。孩子們所學的每一門課程都會伴隨定期的橋梁搭建環節。宇宙萬物,從解剖青蛙到渦狀星雲,都可以從接受的角度,從概念的角度去看,這實際是一場美學或精神學的體驗,也可以從科學、曆史或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接受能力的培訓和分析、符號操控培訓互為補充。這兩種培訓都是絕對不可缺少的,忽略任何一種培訓,都無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怎樣看待其他的人?”威爾最後問,“采用弗洛伊德的眼光來看,還是賽尚的眼光,普魯斯特的眼光或是佛祖的眼光?”
納拉楊女士笑起來:“你用什麽眼光看我?”
“首先,我想是,社會學家的眼光,”威爾回答,“我把您看成一種陌生文化的代表。但是,我也會從接受的角度了解您。如果您不介意我這麽說,您雖然年紀大了,但是十分優雅,美學的角度、知識的角度、心理學的角度、精神學的角度,無論哪個角度,都很優雅——如果我令自己變得善於接受,那確實很了不起。相反,如果我選擇投射,而不是接受,則有可能將其概念轉化為胡說。”威爾溫和地笑起來。
“如果人可以選擇,”納拉楊女士說道,“他總會用現成的不好的觀點替換更好的接受性智慧。問題是,為什麽要做那種選擇?為什麽不傾聽雙方的意見,並將他們的觀點融合?分析型的受傳統束縛的概念製造者和警惕型被動的智慧接受者——這兩者都不是絕對可靠的,但兩者放在一起,則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很合理。”
“你們在接受性藝術方麵的培訓效果如何?”威爾問道。
“有個接受程度的問題,”她回答道,“科學課的接受程度很小,例如:科學首先從觀察開始,但是,觀察總是有選擇性的。你必須得通過投射概念的窗口看待世界。接著,服下解脫之藥,忽然間很少再出現任何概念。你沒有選擇並且立即對你所經曆的事情分類。你隻是吸收。就像華茲華斯的詩歌一樣,‘你帶著一顆觀察和接受的心’。橋梁搭建環節裏,我也一直強調還需要許多選擇和投射,但沒有之前的科學課那麽多。孩子們沒有忽然變成小如來,孩子們也沒有獲得解脫之藥所帶來的那種純粹接受力,遠遠沒有。我們能夠得到的就是孩子們可以輕易地記住名字和概念。很短的時間裏,他們吸收的遠遠比給予的要多得多。”
“對於他們吸收的東西,你讓他們怎麽做?”
“我們很少讓他們嚐試不可能的事情。”納拉楊女士微笑地回答,“我們會讓孩子將經曆訴諸語言。從純潔的、沒有概念的給予角度來看,這朵花、被解剖的青蛙、望遠鏡另一端的星球是什麽?意味著什麽?讓你怎麽想,感覺,想象和記憶?嚐試把感受寫在紙上。當然,你不會成功,但總要做出嚐試。這有助於你理解語言和事件的差別,認識事物和熟悉事物之間的區別。‘寫完以後,’我們告訴孩子們,‘再次看看花朵,看過以後,閉眼一到兩分鍾。畫出來閉眼以後感受到的東西。可以隨意地畫——模糊的,或生動的,花本身的,或者完全不同的東西。畫你看到的,甚至沒有看到的,畫出來,並用塗料或畫筆著色。休息一會兒,然後,將第一幅畫和第二幅畫進行比較;將對花朵的科學描述和你所寫的進行對比,那是你沒有進行分析所看到的,就好像你一點也不了解這朵花,隻是允許它存在的神秘突然浮現,就像你所感受的那樣。然後,將你的寫作、繪畫和班裏其他小朋友的作品進行比較。你會注意到,分析性描述和繪畫非常相似,然而感受型的寫作和繪畫差異則很大。所有這些,如何和你在學校裏、家裏、叢林裏、寺廟裏學到的東西相關聯?’很多問題,龐雜混亂。需要沿各個方向搭建橋梁。首先從植物學開始——或者學校裏的其他課程——忽然發現,搭建橋梁環節結束後,個人會思考語言的屬性,各種不同體驗,玄學、生活行為、分析性知識和彼岸的智慧。”
“你們究竟是如何培訓這些教孩子們搭建橋梁的教師的?” 威爾問道。
“我們從一百七十年前開始教老師,”納拉楊女士說,“我們按照傳統帕拉島的方式教育姑娘小夥們,教給他們好的禮儀、好的農業、好的藝術和手工藝,還有民間醫學、物理學和生物學、對神秘力量的信仰和對童話故事真實性的相信。沒有科學、曆史或外部世界的任何知識。但這些未來的教師是虔誠的佛教徒,很多都進行冥思,所有未來即將成為教師的人閱讀或傾聽很多大乘佛法。也就是說,在應用玄學和心理學領域裏,相比於你們世界裏的那些教師,他們接受的教育更徹底,更現實。安德魯醫生是一位接受過很多科學培訓、反教條主義的人文主義者。安德魯醫生已經發現純粹的應用大乘佛法的價值。安德魯醫生的朋友——拉賈,則是一位密宗佛教徒,拉賈已經發現純粹的應用科學的價值。他們都清楚地看到:要想教育出適合人類居住的社會裏麵完整的人,首先必須教育老師懂得如何最好地利用這兩個世界。”
“那麽,那些早期的教師如何感覺?他們會抵製這個教育過程嗎?”
納拉楊女士搖頭:“他們不會抵觸,理由很充分,因為他們所珍視的東西沒有受到抨擊。他們信仰的佛學受到尊重。他們所要放棄的隻是一些不經的科學和童話故事。而他們能夠收獲的是各種更有趣的事實和更有用的理論。來自你們西方科學世界那些令人振奮的知識和進步,如今在這裏被結合了,在某種程度上說是隸屬於佛學理論和應用玄學的心理事實。結合了兩個世界的精華的最佳計劃裏實際上沒有任何東西會對他們構成冒犯,即使是最敏感、最虔誠的宗教衛道士也不會受到冒犯。”
“我正在思考我們將來的教師,”沉默一會兒後,威爾說道,“在比較晚的階段,他們還能被教育嗎?他們能學會最好地利用兩個世界嗎?”
“為什麽不能呢?他們不用放棄對他們真正重要的東西。非基督教徒可以繼續思考人類,基督教徒可以繼續膜拜上帝。沒有改變,隻是需要認為上帝是內在的,而人類具有自我超脫性而已。”
“你認為,他們能夠很輕易地做出改變?”威爾笑道,“你是一個樂觀派。”
“是樂觀派,”納拉楊女士說道,“原因很簡單,如果能夠聰明地、現實地解決一個問題,結果就會相當好。在這個島國,適當的樂觀主義合乎情理。現在,我們去看看舞蹈班吧。”
他們穿過一個滿是樹蔭的小院,推開一扇彈簧門,然後就從一片沉寂踏入了喧鬧之中。有節奏的鼓聲,橫笛的尖鳴,一遍遍地重複著一個簡短的五音曲調。這在威爾聽來,似乎有點像蘇格蘭音樂。
“實地伴奏,還是錄製的?”威爾問道。
“日本磁帶。”納拉楊女士簡潔地回答。她又打開第二扇門,通向一間大型的健身房。兩位蓄著胡子的年輕男士和一位年長一些的女士正在教二十到三十個小男孩和小女孩一曲活潑舞蹈的步伐。那位女士身材矮小,穿著黑色寬鬆的緞麵衣服,其動作靈活得讓人吃驚。
“這是娛樂還是教育?”威爾問道。
“兩者都有,”校長說道,“這也是應用倫理學。就像我們剛才討論的呼吸練習——隻是更有效,因為更劇烈。”
“跺腳!”孩子們一起喊著。他們用盡全力跺著穿著涼鞋的小腳,“跺腳!”小孩們用力地最後一次跺腳,又收回來,旋轉,跳動,進入下一輪舞蹈動作。
“這叫羅刹女號笛舞。”納拉楊女士說道。
“羅刹女?”威爾質問道,“是什麽?”
“羅刹女是一種惡魔,體形龐大,極其令人憎惡,是最憤怒情緒的化身。羅刹女號笛是一種樂器,可以釋放因憤怒和挫敗累積的危險能量。”
“跺腳!”音樂再次循環起來,又到了合唱的副歌,“跺腳!”
“再跺,”矮個子的年老女士喊道,同時用力作了一個示範,“再用力!再用力!”
“更像什麽呢,”威爾開始猜測,“道德和理智行為——酒神的狂歡還是理想國?尼各馬可倫理學還是狂樂的亂舞?”
“希臘人,”納拉楊女士說道,“他們很理智,不會從‘要麽,要麽’的角度思考。對於他們來說,總是‘不僅,而且’。不僅是柏拉圖和亞裏士多德,而且是酒神的女祭司。沒有那些緩解緊張的號笛,倫理哲學就會變得很無力。沒有倫理哲學,號笛就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去。我們所做的隻不過是從古希臘的智慧之書中汲取一些營養。”
“很好!”威爾說道,表示讚同。想著(或早或晚,無論他的快樂多麽強烈,他的熱情多麽真摯,他總是記著)自己是一位從來不會接受“是的”為答案的男士,他忽然大笑起來。“從長期來看,沒有什麽不同,”他說道,“狂樂的舞蹈也不能阻止希臘人割破彼此的喉嚨。迪帕上校決定行動的時候,羅刹女號笛舞能給你帶來什麽呢?向命運屈服,也許——僅此而已。”
“是的,僅此而已,”納拉楊女士說道,“但是能夠向命運屈服——已經是很大的成就。”
“你似乎能很平靜地接受一切。”
“歇斯底裏地接受,又有什麽意義?無助於改善現狀,隻會讓個人情況變得更糟。”
“跺腳,”孩子們一起大聲喊,在他們重重落地的腳下,地板在顫抖,“跺腳。”
“不要認為,”納拉楊女士繼續說道,“我們隻教這種舞蹈。轉移不良情緒產生的能量同樣很重要。表達良好的情感和正確的知識見聞同樣重要。示範性動作,在此情況下,是示範性姿勢。如果你昨天來,當時我們的客座大師在這裏,我就可以向你展示我們是怎樣教那種舞蹈的。可是今天,很不巧。他得到下周二才會來。”
“他教哪種舞蹈?”
納拉楊女士嚐試去描述:“沒有跳躍、沒有高踢腿、沒有跑動,腳總是牢牢地站在地上。隻是膝蓋和臀部彎曲和側移。表達限於手臂、手腕、手掌、頸部、頭部、臉龐,最重要的是眼睛。肩膀向上,向外移動——動作有種內在的美感,同時充滿象征意義。在充滿儀式風格的姿勢裏表達想法。整個身體轉化為象形文字,一連串的象形文字,具有不同意義的態度,像詩歌,像樂章。肌肉的動作代表了意識的變化,真如成眾,眾成內在且永恒的一體。”
“這是一種移動的冥思,”她總結道,“大乘佛法玄學的表達,不是通過文字表達,而是通過象征性的動作和姿勢。”
他們通過另一扇門走出了健身房,左轉走入一條不長的走廊。
“下一項活動是什麽?”威爾問道。
“參觀四年級下的課堂,”納拉楊女士回答,“他們正在學習基礎實用心理學。”
她打開了一扇綠色的門。
“那,現在你們知道,”威爾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沒有人必須感覺疼痛。告訴自己,別針不疼——別針就不疼。”
他們走進一間教室,看到了很高挑的蘇茜拉·麥克費爾,她站在一群或胖或瘦棕色的小身體中間。蘇茜拉朝他們微笑,指著教室角落的幾張椅子示意他們可以坐下,然後轉向孩子們。“沒有人必須感覺疼痛,”她重複道,“但是,別忘記:疼痛總是意味著事情不對。你可以學著關閉疼痛,但是做的時候別不假思索,做的時候別忘記問自己這個問題:疼痛的原因是什麽?如果很疼,或者沒有明顯的原因,告訴你的媽媽,你的老師,或互助收養俱樂部的其他成年人。接著,停止疼痛。停止疼痛時要明白,如果需要做些什麽,則將會實現。你們理解嗎……”在所有的問題都回答完畢後,她繼續說道:“那麽現在,現在讓我們假裝玩一些遊戲。閉上眼睛,假設看到那隻可憐的老八哥,這隻單腿的八哥每天都跑到學校等人喂食。你能看到它嗎?”
當然,孩子們能看到它。很明顯,那隻單腿的八哥是一位老朋友。
“看得很清楚,就像今天午飯時你們看到的那樣。但,別盯著它,不要刻意去看。自然地看,讓你的目光——從它的喙到尾巴,從鮮亮的小圓眼睛到那隻橙色的單腿間遊移。”
“我也能聽到,”一個小女孩自發地說道,“它正在說‘卡魯納,卡魯納!’”
“不對,”另一個孩子憤憤不平地說,“它在說‘注意!’”
“它兩者都說啦,”蘇茜拉向他們保證,“可能,還說了很多其他的話。但是,現在,我們要做一些真正的假裝遊戲。想象有兩隻單腿的八哥,三隻單腿的八哥,四隻單腿的八哥。你們能看到這四隻嗎?”
他們能。
“四隻單腿的八哥分別在正方形的四個角,第五隻在中間。現在,讓我們改變它們的顏色。現在是白色的。五隻白色的八哥,頭是黃色的,那隻腿是橙色的。現在,頭是藍色的。然後是亮藍色——鳥的身上是粉色的。五隻藍頂粉色的八哥鳥。它們不停地改變。現在是紫色的。五隻紫色白頂的八哥鳥。每隻鳥的單腿都是淡綠色的。天哪,發生什麽事啦?不是五隻,有十隻。不,二十隻,五十隻,一百隻。幾百隻。你們能看到它們嗎?”有些孩子能——而且毫無難度;對於那些不能完全看到的孩子們,蘇茜拉提出更簡單的目標。
“那就十二隻,”蘇茜拉說道,“或者,如果十二隻太多的話,那就十隻,八隻。依然有很多的八哥。”她繼續說道,直到所有孩子都能看到這些紫色的鳥,都能在頭腦中臆造出來時,“但是,現在,它們不見啦。”蘇茜拉拍著手說:“不見啦!每一隻。那兒,什麽也沒啦。現在,你們看不到八哥,你們將看到我。一個我是黃色的。兩個我是綠色的。三個我是藍色的,還有粉色的斑點。四個是你們所見過的最鮮紅的我。” 蘇茜拉再次拍手:“都不見啦。這次,是納拉楊女士,還有一位看起來很有趣的男士,其中一條腿是僵直的。他們每個人都有四位。在健身房裏,站成一個大圓圈。現在,他們正在跳羅刹女號笛舞。‘跺腳,跺腳。’”
大家咯咯地笑起來。威爾和校長跳舞,一定很有喜劇感。
蘇茜拉打了一個響指。
“他們不見了!消失了!現在,你們都會看到各自的三個媽媽、三個爸爸沿著操場跑。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忽然,他們不在那兒啦。接著,又在那兒。但下一時刻,又不在那兒。他們在那兒,他們不在那兒。他們在,他們不在……”
孩子們咯咯的笑演變為哈哈大笑。笑聲最響亮的時候,鈴聲響起。基礎實用心理學課結束。
“有什麽意義呢?”孩子們跑出去玩的時候,威爾問道,此時,納拉楊女士也回到了辦公室。
“意義,”蘇茜拉回答,“是讓人明白我們並不完全受記憶和幻象驅使。如果我們被大腦裏的一些東西所幹擾,我們不會茫然,不知所措。重點就是告訴他們應該做什麽,然後練習——就像學寫字和吹奏長笛一樣。你看到的這些孩子們,教給他們的隻是一種很簡單的技巧——該技巧,我們隨後會發展為解放之法。當然,不是完全的解放。但是,半塊麵包總比沒有麵包好。這種技巧不會引領你找到自己的佛性,但有助於為你的發現做準備——有助於將你從各種揮之不去的痛苦記憶、懊悔、對未來無緣由的焦慮中解放出來。”
“‘揮之不去,’”威爾同意,“就是這個詞。”
“但人不是必須被這些揮之不去的事情所折磨。有些縈繞的鬼魂可以輕易地被擺脫掉。當出現鬼魂的時候,僅需要進行想象治療。應對它們,就像我們應對那些八哥,應對你和納拉楊女士一樣。改變它們的服裝,換一個鼻子,進行累積,讓它們走開,或者把它們叫回來,讓它們做些荒誕的事情。然後,讓它們消失。想想如果小時候有人教你如此簡單的小技巧,你會如何應對你的父親!你認為他是個可怕的食人惡魔,但那實際上沒有必要。在你的想象裏,你可以把這個惡魔變成一個怪物。許許多多怪物的集合。有二十個在唱歌,跳踢踏舞。‘我夢到,我住在大理石的大廳裏’。一節很短的基礎實用心理學課,也許,可以改變你的整個人生。”
那他本該如何應對莫莉的死亡,威爾想,此時,他們正在向那輛停著的吉普車走去。麵對他自己狂亂、令人憎惡的欲望的化身,那個白色、具有麝香味的女妖,他又該實踐哪種想象的驅魔儀式呢?
吉普車就停在那兒。威爾把鑰匙交給蘇茜拉,然後十分努力地把自己撐到座位上。忽然,沿村莊的方向開過來一輛破舊的小車,噪音很大,就像是在神經質的衝動下努力掩蓋它微小的體形一般。小車轉到車道上,雖已停在吉普車旁,但仍舊在顫顫抖抖、哐啷哐啷。
他們轉過身去看。從奧斯汀的寶貝車窗裏探出頭的,是穆盧幹。穆盧幹後麵,一位穿著白色棉布裙,上衣的花紋像積雲一樣洶湧的,是拉尼。威爾朝她的方向鞠躬,拉尼回以最優雅的微笑。而這微笑,當拉尼轉向蘇茜拉的時候,戛然而止。蘇茜拉也向她打了招呼,但拉尼則報以一個帶有疏離式意味的點頭。
“去兜風?”威爾禮貌性地問。
“最遠隻到希瓦普萊姆。”拉尼說道。
“希望這個破家夥還能堅持那麽久。”穆盧幹痛苦地補充道。他轉動了一下打火鑰匙。發動機最後老態龍鍾地“咳嗽”一聲,然後熄滅了。
“我們必須得會見某些人,”拉尼繼續說道,“特別是那個人。”她補充道,語氣裏有共謀的意味。她朝威爾笑,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條縫。
假裝不知道她暗指巴胡,威爾模糊地回答“好的”,並表示同情拉尼為籌備下周的成年典禮作出的所有努力。
穆盧幹打斷他。“你在這兒做什麽?”他問道。
“我整個下午都在關注帕拉島的教育。”
“帕拉島的教育。”拉尼回應道。她再一次,悲傷地重複道:“帕拉島(停頓了一下)教育。”拉尼搖搖頭。
“就個人而言,”威爾說道,“我喜歡我所看到和聽到的一切——從梅農先生那兒,校長那兒,以及基礎實用心理學課的老師那兒,”他補充道,嚐試著把蘇茜拉帶入對話中,“教課人就是這裏的麥克費爾女士。”
拉尼仍然故意忽略蘇茜拉,用粗手指指著下麵田裏的稻草人,滿是責備的意思。
“你看到那些了嗎,法納比先生?”
威爾的確看到過。“除了帕拉島,還有別的地方,”他問道,“能找到集漂亮、效率和玄學意義於一身的稻草人嗎?”
“而且,”拉尼說道,聲音裏充滿陰森森的憤怒,“這,不僅能從稻田裏嚇走鳥,還會讓小孩產生遠離上帝和上帝化身的想法。”她舉起手:“聽!”
湯姆·克裏希那、瑪莉·沙拉金妮正和其他五六個小朋友玩一種拉繩的遊戲,繩子連著超自然的牽線木偶。他們忽然傳來了一陣尖銳高喊的聲音,聲音很齊整。他們第二次重複的時候,威爾分辨出了所唱的內容。
拉,牽,拔,用意誌。
上帝搖啊搖,但是天不動。
“好棒!”威爾說,而且笑了起來。
“可我沒覺得這有什麽樂趣,”拉尼嚴肅地說,“沒有趣。很可悲,可悲。”
威爾堅持他的想法。“我明白,”他說道,“但這些迷人的稻草人是穆盧幹的爺爺發明的。”
“穆盧幹的爺爺,”拉尼說,“一位偉人。很聰明,很偉大,也常常背離一切規則。很有天賦——但是,沒有用在正道上!而且,更糟糕的是,他滿腦子都是錯誤的精神。”
“錯誤的精神?”威爾瞪大眼睛,看著麵前正確精神的大樣本,透過熱汽油的臭味,嗅到來自另一個世界似香柱一樣的檀香木味道。“錯誤的精神?”忽然,他發現自己在想——那時,在想,戰栗地想象——如果拉尼忽然脫掉神秘的衣服,一絲不掛地讓肥臀暴露在光線下,她應該是什麽樣的呢?現在,把她那一絲不掛的肥胖身體想象為三個,六個,三十個。應用實用心理學——複仇性的!
“是的,錯誤的精神,”拉尼重複道,“談論解放,但總是,執意拒絕走真正的道路,總是去尋找更大的紐帶。從謙卑的角度出發,但在他的心裏,裝滿了驕傲,法納比先生,他拒絕承認高出他自己的任何精神權威。大師、化身、偉大的傳統——這些對他毫無意義。一點都沒有。所以,才有那些可怕的稻草人,才有教孩子們唱的那些滿是褻瀆性的歌曲。想到那些可憐、無知的小孩們朝著病態的方向發展,我發現難以控製我自己,法納比先生,我發現……”
“聽著,媽媽,”穆盧幹說道,他看著腕表,公開地表示不耐煩,“如果我們想趕回來吃晚飯,我們該出發啦。”他的語氣,雖然粗魯,但充滿權威。他握著方向盤,即使開著古董般的奧斯汀寶貝車也讓他覺得,很明顯,自己不再是個凡人。沒有等待拉尼回答,他便啟動了發動機,掛上低擋,手一揮,車子開走了。
“一路順風。”蘇茜拉說。
“你不喜歡你們親愛的女王?”
“她讓我火冒三丈。”
“跺腳!”威爾戲謔地唱道。
“你太對啦,”她表示同意,笑了起來,“但是,不幸的是,這種場合不適合跳羅刹女號笛舞。”她的臉上忽然拂過一陣惡作劇的神情。沒有任何警告地,她朝威爾肋骨打了一下,力道大得令人吃驚。“那兒!”她說道,“現在,我覺得好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