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向她戴滿珠寶的手鞠了一躬,口裏喃喃地說了些什麽,末了以“尊敬的殿下”結尾。
“巴胡!”她喊道,使用了她皇室的可以直呼其名不加稱謂的特權。
聽到這聲他等了許久的召喚,這個配角走進屋中,得到了介紹,他被稱作阿布都·巴胡閣下,是壬當的大使。“阿布都·皮埃爾·巴胡——因為他母親是巴黎人,所以他在紐約學的英語。”
當和這位大使握手的時候,威爾想著,巴胡看起來像宗教改革家薩沃納羅拉,但隻是一個戴著單片眼鏡、在薩維爾街做裁縫的薩沃納羅拉。
“巴胡,”拉尼說道,“是迪帕上校的腦庫智囊團”。
“殿下,如果允許我這麽說的話,智囊團對我來說,是謬讚,對上校來說則是貶抑了。”
他的語言和行為方式因太過溫文爾雅,反而讓人覺得有些諷刺意味和順從屈尊的滑稽。
“腦袋,”他繼續說道,“是腦子所在的地方——在頭部。對於我來說,我隻是壬當交感神經係統的一部分。”
“真是討人喜歡!”拉尼說,“此外,法納比先生,巴胡還是最後一批貴族。你應該去看看他的家鄉!就像《一千零一夜》一般!隻需一拍手,就立即會有六個仆人過來聽候差遣。過生日的時候——在花園裏一派節日景象。音樂、點心、跳舞的女孩,兩百個仆人舉著火把,哈倫·拉希德般的生活,還有現代的衛生管道。 ”
“聽起來十分令人神往。”威爾說道,同時想起了他在迪帕上校白色梅賽德斯車中途經的村莊——低矮的草屋、成堆的垃圾、患有眼病的孩子們、瘦骨嶙峋的狗,還有背著沉重擔子、腰快要彎到地上的婦女們。
“還有如此的品位,”拉尼繼續說道,“如此見聞廣博的頭腦,這一切的一切(她壓低了嗓音),都是深遠的、永不止息的神的意旨。”
巴胡先生低了一下頭,然後是一陣沉默。
這時,穆盧幹推出了一把椅子。拉尼頭也不回一下——作為皇室成員維持尊嚴,從本質來講,總是應該防止一些事故及喪失尊嚴的事情發生——以她上百公斤的重量直接威嚴地坐了下去。
“希望你不會感到我的來訪是一種侵擾。”她對威爾說。威爾也向她保證沒有,但是她卻繼續道歉:“我本應該給你知會一聲,我本應該征得你的同意。但是我耳邊的聲音卻在說:‘不,你必須現在去。’為什麽?我也說不清。但是毫無疑問,在適當的時機我們就會了解。”她那雙鼓起的大眼睛瞪著他,朝他神秘地一笑:“首先,你感覺怎麽樣了,法納比先生?”
“你可以看到,夫人,我的狀態很好。”
“真的嗎?”她凸出的眼睛仔細察看著他的臉,熱心的程度讓威爾感到有些尷尬, “我可以看得出來,你是那類甚至在病榻上也要讓自己的朋友們放心、考慮周全的英雄人物。”
“您太誇獎我了,”威爾回答說,“但我身體狀態確實很好,令人不可思議。鑒於之前發生的一切,這簡直是個奇跡。”
“奇跡,”拉尼說道,“當我聽說你的逃生經過時,用的就是這個詞。確實是個奇跡。”
“機緣湊巧,”威爾又引用了《烏有之鄉》裏麵的話,“上天又站在了我這一邊。”
巴胡先生開始笑了起來,但是注意到拉尼顯然沒能領會到這層引用的幽默,於是改變了主意,機敏地將笑聲轉為了大聲咳嗽。
“真是這樣,”拉尼說道,她飽滿的聲音隨之興奮地顫動起來,“上天也總是站在我們一邊。” 威爾揚起了眉毛,表示不解。“我的意思是,”她詳細解釋道,“在那些真正參悟的人眼裏(她特別強調了真正和參悟兩個詞)。尤其是當感到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和我們作對的時候——甚至是在災難發生的時候。你當然能聽懂法語吧,威爾先生?”威爾點點頭。“在瑞士待了這麽多年以後,我總能最先想到法語,而非我的母語、英語或者帕拉島語。”她解釋說,“首先是在學校,後來,是我可憐孩子的健康變得岌岌可危的時候。”(她拍了拍穆盧幹**的肩膀。)“我們得住在山裏,這件事情證明了我所說的上天總是站在我們一邊。當他們告訴我,我的小孩處在生命垂危的邊緣,我忘記了我所學會的一切。我害怕又極度痛苦,我憤恨埋怨上帝,居然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多麽愚鈍無知!後來我的孩子恢複了健康,而那些在永不融化的積雪覆蓋的群山中度過的時光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光,是吧,我的孩子?”
“是我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男孩讚同地說道,語氣聽起來幾乎是完全真誠的。
拉尼帶著勝利的微笑,噘起了紅豔的厚嘴唇,做了一個遠距離親吻的口型,輕輕地咂了一下分開了。“你可以看到,親愛的法納比先生,”她繼續說道,“你可以看到,這是不言自明的。沒什麽事情是意外發生的。這就是上帝的宏偉計劃,在這個宏偉計劃當中,又有無數的小計劃。我們中的每個人都在這些小計劃當中。”
“說得對,”威爾禮貌地回應,“說得對。”
“過去一段時間裏,”拉尼繼續說道,“我是靠我的智慧知曉天意。現在,我能用心體會到。我真正能……”她停了一秒鍾準備用她獨特的說話方式來強調這個詞:參悟。
“極度癡迷神靈之術。”威爾想起了喬·阿德海德評價她的話。這個終生參加降神會的拉尼當然知曉天意。
“我猜想,夫人”,威爾說道,“您是天生的靈媒。”
“自出生起就這樣,”她承認道,“但是同樣重要的是訓練。練習,無須多言,以別的東西練習。”
“別的東西?”
“以生命的靈魂。當一個人沿著靈魂之路前進的時候,所有的悉地,所有靈媒的天賦、神奇的力量,就會自然而然地發展。”
“是這樣的嗎?”
“我的媽媽”,穆盧幹自豪地向他保證,“可以完成最奇異的事情。”
“別太誇張,親愛的朋友。”
“但這是真的!”穆盧幹堅持說。
“是事實,”這位大使插言道,“我可證實,可以確定。”他補充道,自己笑了一聲:“雖然我不太願意承認。一直以來,我對這些事情都抱著懷疑態度,不願意看到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但不幸的是我的弱點是誠實。當不可能的事情確實在我眼前發生的時候,我被迫成為事實的證人。拉尼殿下確實能完成一些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嗯,如果那麽說也可以,”拉尼笑容滿麵、高興地說道,“但是不要忘記,巴胡,不要忘記。奇跡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是一個人在靈魂之路盡頭之所遇。”
“在到達了第四個通神層次之後,”穆盧幹詳細地解釋道,“我的媽媽……”
“親愛的,”拉尼把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這些是我們不該談論的。”
“對不起!”孩子道了歉。接下來是一段意味深長的沉默。
拉尼閉上了眼睛,而巴胡先生,任由他的單片眼鏡垂落下來,也虔誠地閉上了眼睛,頓時成了默默祈禱的薩沃納羅拉。在這嚴肅的、雕像般的沉思冥想的麵具下在進行著什麽?威爾邊看邊想。
“我可以問一下,”威爾最後開了口,“夫人,您第一次是如何找到靈魂之路的?”
拉尼有一兩秒鍾都沒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裏閉著眼睛,帶著佛祖一樣神秘的極樂笑容。“上天為我找到的。”她最終回答道。
“是啊,是啊。但是一定得有一個機緣,一個地點,一個媒介。”
“我來告訴你。”她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威爾發現他自己又處於拉尼凸起的明亮雙眼的注視下了。
地點是瑞士的洛桑。那時,是她在瑞士接受教育的第一年。這個上天選定的媒介,就是親愛的小布羅茲夫人。親愛的小布羅茲夫人是親愛的老教授布羅茲的妻子。壬當的先任拉賈,經過仔細的詢問和焦灼的思考,才把女兒嫁給了這位老教授。這位教授六十七歲,主修地質學,還是一個信奉新教的苦行教徒,除了晚餐喝一杯紅葡萄酒,每天祈禱兩次,嚴格的執行一夫一妻製之外,幾乎就是一個穆斯林。有這樣一位守護者,壬當的公主一定受到了智慧的啟發,同時又能保持道德和教義上的完整。拉賈並不盼望有這位教授妻子的幹涉。布羅茲夫人剛剛四十歲,圓胖,多愁善感,活潑熱情。雖經她丈夫新教主義的勸說,重新改變了信仰,但卻是一位極度熱情的通神論者。夫人在裏彭廣場附近的一座高大建築的頂樓,有自己的祈禱室。隻要有時間,她就會悄悄退隱到那裏做呼吸練習,培養專注力,提高亢達裏尼。訓練很艱苦,但回報的成果是非凡的。在炎熱夏日的淩晨以後,當親愛的老教授在兩層樓下躺著有節奏地打鼾時,她產生了一個幻覺:庫特·候彌大師與她同在。
拉尼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非同尋常。”巴胡先生說。
“非同尋常。”威爾也隨聲附和了一句。
拉尼又繼續講她的故事。難以抑製的喜悅使布羅茲夫人沒能保守她的秘密。她從隱秘的暗示到私下交談,最後邀請別人來到祈禱室,開始指導傳授。但在短時間內,庫特·候彌大師賜予拉尼這位新道徒的恩惠就比賜予她的老師還多了。
“而且從那天起到現在,”拉尼總結道,“這位大師一直幫助我前行。”
前行,威爾問自己,前行到哪裏?隻有庫特·候彌知曉了。但是無論她前行到哪裏,他都不讚同。在這張發紅寬大的臉龐上,有一種表情,使他覺得非常古怪且沒有品位——這是一種盛氣淩人的鎮定,寧靜且不可動搖的自尊。這在某種程度上使他想起了喬·阿德海德。喬是那種從未有疑慮的快樂大亨之一,從不吝惜錢財,總是為他們的錢能在影響力和權力方麵獲得的東西而感到欣喜不已。這方麵她——雖然穿著平紋細布,神秘,令人驚歎——同喬·阿德海德還是一類人:一個壟斷市場的女大亨,不是大豆或者銅交易市場,而是純靈性精神世界和提升方麵的大師,現在正高興地搓著手準備剝削他人。
“大師為我做的事情之一,”拉尼繼續說道,“八年以前——確切地說,是在1952年11月23號,大師來到我清晨的冥想中,親自降臨,光芒環繞。‘一項偉大的十字軍運動需要發起,’他說,‘需要有一個世界運動來把人類從自我毀滅中拯救出來。而你,我的孩子,正是欽定的人選。’‘我?一個世界運動?但是這太荒謬了,’我說,‘我的一生中從未發表過演講,從未寫過出版的文章,從未成為一個領導人或者組織者。’‘雖然如此,’他說(然後他露出了難以描繪的美麗笑容),‘雖然如此,發起這項運動的人還是你——世界範圍的精神十字軍運動。你會被嘲笑,你會被稱為傻瓜、怪人、狂熱分子。你要到處去舉行宣講會。精神十字軍運動注定會從一個微小、可笑的活動開始成為一股偉大的力量,一個善的力量,一個終將拯救世界的力量。’大師說完這句話後就離開了我。隻剩下我驚呆在那,困惑、嚇得六神無主,但是沒有辦法,我得服從。我確實服從了。結果呢?我作了演講,他賦予了我流利的口才。我接受了領導的重擔,因為我覺得他就在我身邊。雖然看不見,但是人們都擁護我。我請求幫助,金錢就滾滾而來。因此我在此地。”她攤開厚厚的雙手表示謙恭,然後神秘地一笑。可憐的人,她似乎在說,生命不再屬於我自己——是主人的,是庫特·候彌的。“我在此地。”她重複道。
“你在此地,”巴胡先生虔誠地說,“感謝上帝!”
威爾也隔了一段恰當的時間才問拉尼,她是不是一直在依照天意修行從布羅茲夫人祈禱室裏學習的內容。
“一直在修行,”她回答道,“我可以沒有食物,但沒有冥想卻是無法生活的。”
“那在您結婚之後這不是非常困難嗎?我的意思是,在您回到瑞士之前,帕拉島一定有很多無聊的公務。”
“更不用說還有非公務方麵的了。”拉尼說道,語氣暗含了大量對她亡夫性格、世界觀以及性習慣方麵不滿的抱怨。她開口想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些什麽,然後看了看穆盧幹就閉口不言了。“親愛的。”她喊道。
穆盧幹正專心地用張開的右手掌擦拭著左手的指甲,聽到母親的呼喚愧疚地一驚:“是的,媽媽。”
拉尼沒有理會兒子的指甲及他明顯沒有注意到自己說什麽的情況,衝他甜蜜地一笑。“做個天使,”她說,“去把車取來。我耳邊的聲音並沒告訴我要走著返回小木屋。”“雖然隻有幾百碼遠,”她向威爾解釋道,“但是鑒於天這麽熱,況且我的年紀……”
她的話似乎在等待人們給予一些恭維性的反駁。但是如果天太熱走不了,威爾想,那麽也由於天太熱,因此沒那麽多精力做出一個虛偽而又真誠得令人信服的恭維表演。幸運的是,一個專業的外交家,一個在職的弄臣,隨時都會彌補這位笨拙記者的不足。巴胡先生發出一串爽朗的大笑,繼而又為他的失禮而道歉。
“但真的是太好笑了,‘在我這個年紀’,”他重複了一遍又笑了起來,“穆盧幹還沒到十八歲,而碰巧我知道是在多大——多麽小年紀的時候——壬當的公主嫁給帕拉島拉賈的。”
同時,穆盧幹,也恭順地站了起來親吻了一下他媽媽的手臂。
“現在我們可以更無拘束地談話了,”當穆盧幹離開房間的時候拉尼說道。無拘無束——她的臉、語氣、向外凸出的雙眼,整個戰栗的身體,都顯示了最強烈的反對——她現在都釋放出來了。死者為大……她不可能說任何有關她亡夫的壞話,不隻是因為他是一個典型的帕拉島人,是國家的真正代表。可悲的是那帕拉島人光滑明亮的皮膚下隱藏著最可怕的惡劣品行。
“我想到他們對我的孩子企圖做的事情,兩年前,在我為了精神十字軍運動而遊曆全球的時候。”她驚恐地抬起了胳膊,手鐲叮當作響,“和孩子分開這麽久對我來說太痛苦了,但是大師賦予我這份使命,我耳邊的聲音也告訴我帶著孩子同行不合適。他已經在國外生活了太久,早就應該讓他熟悉他即將統治的國家,所以我決定把他留在這裏。樞密院任命了一個監管委員會。兩位有孩子的母親和兩位男士——其中一個,很遺憾地說,是羅伯特·麥克費爾醫生。嗯,長話短說吧,我一完全離開這個國家,這些高貴的監護人們,就開始係統地投入了工作。我把孩子,把唯一的兒子托付給的人們——羅伯特先生係統地摧毀了我的影響。他們企圖摧毀我苦心建設這麽多年的道德和精神價值的大廈。” 此時她的悲傷已多於憤怒。
威爾表達了他的震驚,同情中摻雜些許惡意(因為他當然知道這個女人在講什麽)。整個道德和精神價值的大廈?沒人比羅伯特醫生更善良了,而其他人,樂善好施的撒瑪利亞人在淳樸和周到方麵也無法與他相比。
“我並不否定他們的善良,”拉尼說道,“但是善良畢竟不是唯一的美德。”
“當然不是,”威爾一邊讚同道,一邊列出了所有拉尼似乎明顯缺乏的品質,“還有真誠,更不用提誠實、謙遜、無私……”
“你忘了純潔,”拉尼板著臉說,“純潔是最根本的,純潔是必要條件。”
“但在帕拉島這裏,我猜,他們並不這麽想。”
“他們當然不這麽想。”拉尼說道。她接著講述了她可憐的孩子如何故意地被置於不純潔的處境,被鼓動和其中一個早熟的、**的女孩產生關聯。在帕拉島這種女孩太多了。當他們發現他不是能引誘女孩(因為她培養穆盧幹的時候告訴他女人本質上是神聖的)的那類男孩時,他們就鼓勵女孩盡力去引誘他。
威爾不禁想到,那個女孩,成功了嗎?安提諾烏斯排斥女人,是被他同年齡的女孩證明的,還是被某個更年長、更有經驗和權威的同性戀,瑞士的先驅迪帕上校證明的?
“但這些並不是最糟的,”拉尼壓低嗓音,有點像故意讓觀眾聽到的恐怖的舞台私語,“監管委員會的一位母親——您要注意,是一位母親——建議他去上一些課程。”
“什麽樣的課程?”
“一些她們委婉地稱之為愛情的課程。”她皺起了鼻子好像聞到了汙水的臭味。“課程,你聽聽,”此刻厭惡變成了憤慨,“由一些年長的女人來講。”
“天哪!”大使大喊道。
“天哪!”威爾也出於禮貌回應道。那些年長的女人,他知道,在拉尼看來,甚至比那些最早熟**的女孩更危險。一位充滿敵意的媽媽,不公正地粗暴地利用自己的有利優勢,自由地突破**的界限,不愧為一位成熟的戀愛女指導。
“她們教……”拉尼猶豫了,“她們教授特殊的技巧。”
“什麽樣的技巧?”威爾詢問道。
拉尼無法讓自己說出那些惡心的細節。不過也沒有必要,因為穆盧幹(保佑他的心靈!)已經拒絕聽從她們的意見。一個老到足夠做他媽媽的女人來講傷風敗俗的課程—— 一想到這就會使他惡心。難怪,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崇敬純潔的完美。“梵天,如果你知道這個詞的意思。”
“知道。”威爾答道。
“這也是因禍得福,上天賜予慧根。我自己在帕拉島上也不會將穆盧幹培養成現在這樣。這裏的壞影響太多了。種種力量對抗著純潔、家庭和母愛。”
威爾豎起了耳朵:“他們甚至會改造孩子的母親嗎?”
她點點頭:“你很難想象事情已經發展到了什麽地步。但庫特·候彌知道我們在帕拉島會遇到什麽樣的危險。接著發生了什麽?我的孩子病了,因此醫生吩咐我們去瑞士。遠離傷害。”
“那庫特·候彌怎麽會令你終止了十字軍運動?”威爾問道,“他沒預見你一旦背叛了他,穆盧幹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嗎?”
“他會預見所有的一切。”拉尼說。“**、抗拒、所有邪惡力量的大規模襲擊,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拯救。很長一段時間裏,”她解釋道,“穆盧幹都沒有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情。但三個月後,邪惡力量的折磨使他無法承受。他開始有所暗示。但是我當時完全沉浸在大師的事業中沒有注意到。最後他寫信給我,信中講清了一切情況——一切細節。我取消了在巴西最後的四次演講,直接乘坐最早最快的一班飛機飛回了帕拉島。一周之後,我們來到瑞士。隻有我的孩子和我——與精神上的大師獨處。”
她閉上了眼睛,現出了心滿意足的狂喜。威爾則厭惡地看向了別處。這個自封的世界拯救者,這位占有欲強烈的母親——她曾經,哪怕隻有片刻,從別人的角度審視過自己嗎?她清楚自己對她愚蠢的兒子做了什麽,以及仍在做著什麽嗎?對於第一個問題,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對於第二個問題隻能推測了。可能她真的不知道她已經把這個男孩培養成了什麽樣子。但,從另一方麵來說,她可能是知道的,知道並且寧願他和上校之間發生這件事情,因無法預測事情的發展而不願意將這個男孩的教育交到另一個女人手裏,前途難卜。另一個女人可能會代替她,然而她知道,上校則不會。
“穆盧幹和我講了他打算對這些所謂的改革進行改革。”
“我隻能祈禱,”拉尼說道,語氣讓威爾想起他自己的祖父,一個副主教,“穆盧幹會被賦予力量和智慧去實施。”
“你怎麽看待他憧憬的其他項目?”威爾問道,“石油,工業,一支軍隊?”
“經濟和政治可不是我的強項,”她說著笑了一下,旨在提醒此時正和他對話的是一個到達了第四個通神層次的人,“問問巴胡他怎麽想的。”
“我沒有權力提供建議,”大使說,“我隻是一個局外人,一個外國勢力的代表。”
“不是離得太遠的外國。”拉尼說。
“在您的眼裏不是,夫人。可在我眼裏,您是很了解的,就是一個外國人。在帕拉島政府的眼裏——也是。徹頭徹尾的外國勢力。”
“但是這一點,”威爾說,“並不妨礙你擁有自己的觀點,隻是妨礙你持有當地的正統觀點。”“而且碰巧,”他補充道,“我也不是來這兒發揮我的專長的。您沒被采訪,巴胡大使。這完全是非正式非官方的。”
“嚴格的非正式場合,那麽,嚴格地代表我自己而非官方人物,我相信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說得完全沒錯。”
“當然,那這就意味著,您認為帕拉島政府的政策是完全錯誤的。”
“完全錯誤,”巴胡先生說——這張像薩沃納羅拉一樣瘦削、堅毅的臉上閃耀著伏爾泰似的笑容,“完全錯誤,因為所有的事情都太正確合理了。”
“正確?”威爾提出了異議,“您是說正確嗎?”
“完全正確”,他解釋道,“因為設計得如此完美,使每個居住在這座迷人小島上的居民,不論男人、女人,還是小孩都最大限度地享有完全的自由和快樂。”
“但是並非真正的幸福,”拉尼大聲喊道,“自由也隻是為了低級層麵上的自我。”
“我得鞠躬,”大使說道,他也確實在鞠躬,“向拉尼殿下您超人的洞見致意。但是不管高還是低,真實還是虛假,幸福就是幸福,自由也是最令人愉快的。而這些也無疑是因為有了那些最初的改革家開創並發展了多年的政治,才能實現這兩個目標。”
“但是你感覺,”威爾說,“這些都是不值得擁有的目標?”
“恰恰相反,每個人都想擁有自由和幸福。但是不幸的是,這些和大環境格格不入,這些和當今世界的總體形勢和帕拉島的具體形勢,都完全不相關。”
“比起改革家剛開始為幸福和自由而奮鬥的年代,現在這些目標的不相關程度比那時還要更嚴重嗎?”
大使點了點頭:“在最開始的年代,帕拉島仍完全處在世界地圖之外。把它變成自由和幸福的綠洲的想法是有道理的。隻要它和世界的其他地方不接觸,一個理想而有活力的社會是可以建立的。我可以說,直到1905年左右為止,帕拉島是完全有活力的。接著,在不到一代人的時間裏,世界完全變了。電影、汽車、飛機、無線電,大規模生產、大規模屠殺、大眾傳媒,還有,最重要的是,平民大眾——越來越多的人居住在越來越大的貧民窟或是郊野。對於三分之一的人來說,自由和幸福幾乎是無法談及的。現在,三十年之後,還是無法談及的。同時,外界開始迫近這個自由幸福的小島,穩步地、無情地迫近,越來越近。以前可行的理想現在不再可行了。”
“所以帕拉島得改變——這是你的結論?”
巴胡先生點點頭:“徹底地改變。”
“從頭到腳。”拉尼說道,帶著預言家虐待狂般的興奮。
“有兩個令人信服的原因,”巴胡先生繼續說,“首先,對於帕拉島來說,繼續和世界其他地方保持不同是不可能的。其次,它與眾不同是不對的。”
“自由和幸福對於人們來說是不對的嗎?”
此時,拉尼又說了一些關於虛假幸福和錯誤的自由種類的話。巴胡先生恭順地感謝她的打斷,然後又轉向威爾。
“是不對的,”他堅持說,“在這麽多痛苦麵前炫耀對你的眷顧——這完全是傲慢自大,故意地冒犯其他同類。這甚至是對上帝的一種冒犯。”
“上帝,”拉尼嗲聲嗲氣地低語,“上帝……”
然後睜開了眼睛,“帕拉島的人民,”她補充道,“他們並不信仰上帝。他們相信催眠術、泛神論和自由之愛。”她既憤怒又厭惡地加重了這些詞的語氣。
“因此現在,”威爾說,“你打算使他們過得悲慘,借此希望能恢複他們對上帝的信仰。嗯,這倒值得談一談了,或許會奏效。或許隻要目的正確,可以不講手段。”他聳了聳肩。“但是我確實可以明白,不論好壞,不管帕拉島人怎麽想,事情早晚會發生。不一定非得成為大半個先知去預言穆盧幹將會成功。他正乘著未來的浪潮破浪前行。未來的潮流毫無疑問應該是開發原油。說到原材料和石油,”他補充道,轉向拉尼,“我知道您和我的老朋友喬·阿德海德認識。”
“你認識喬·阿德海德?”
“嗯。”
“哦,這就是為什麽我耳邊的聲音如此堅持要我來一趟了。”拉尼又閉上了眼睛,暗自笑了一下,慢慢地點了點頭,“現在我明白了。”然後換了另一種語調:“他最近好嗎?”
“還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喬·阿德海德。”威爾讓她放心。
“多麽罕見的人物!拿著風箏的人——我這麽稱呼他。”
“拿著風箏的人?”威爾糊塗了。
“他在人世間從事工作,”她解釋道,“但是他手裏拿著一根線,線的另一頭是一個風箏。風箏一直都試圖向更高的天空飛。甚至在他工作的時候,他也一直感到從上天而來的引力,感到靈魂在持續地牽引著肉體。想想,一位身兼重職的人,一位實業巨頭——對於這樣一個人物來說,唯一最重要的就是靈魂的不朽。”
威爾靈光一現。其實這個女人一直談論的是喬·阿德海德對唯靈論的癡迷。他想起了喬每周舉行的那些降神會,與通靈者哈伯特夫人、皮姆夫人(她的老師是名為堡布的印第安人)、圖克小姐和她的小號。從小號中傳來吱嘎的低語,訴說著神諭,這些神諭由喬的私人秘書速記下來:“買澳大利亞的水泥;不要為早餐食品價格下跌而驚恐;賣出橡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並投資到IBM和西屋電氣……”
“他和你講過,”威爾問,“那位已經去世的總是知曉下一周市場走向的股票經紀人嗎?”
“悉地,”拉尼寬容地說。“就是悉地。你還能期待什麽?畢竟,阿德海德隻是個初學者。在他此世的生命中,商業就是他的因果。他注定要做他已經做的事,正在做的事和他將來要做的事。他將來要做的事,”她停頓了一下,擺出傾聽的姿勢,舉起了手指,歪著頭說,“他將來要做的事情——我耳邊的聲音說——包括在帕拉島的一些偉大而恢宏的事業。”
“這其實是我期待發生的事情!”這是多麽通靈的表達方式啊,不是因為我想如此,而是因為神想如此——同時皆大歡喜的是,神的意願和我的意願總是相同的。威爾在心中偷笑了一陣,但是臉上仍保持著最嚴肅的神情。
“您耳邊的聲音有沒有說到東南亞石油公司?”威爾問道。
拉尼又聽了聽,然後點點頭:“說得很清楚。”
“但是迪帕上校,我猜,隻說了加州標準石油公司。順便問一句,”威爾繼續說道,“為什麽帕拉島要在乎上校在石油公司方麵的品位呢?”
“我的政府,”巴胡先生朗朗地說,“在考慮一項島際經濟協調與合作的五年計劃。”
“島際的協調與合作意味著標準石油公司獲得壟斷許可嗎?”
“隻要標準公司開出的條件比其他競爭對手更有利。”
“換句話說,”拉尼說道,“如果沒有其他公司付給我們更多費用的情況下。”
“在您來之前,”威爾告訴她,“我和穆盧幹正在談論這個問題。我說,不論標準石油公司給帕拉島出價幾何,東南亞石油公司,都會在它的基礎上再多追加。”
“多增加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吧?”
“那就百分之十二點五。”
威爾欽佩地看著她。對於已經到達第四個通神層次的人,她做得非常不錯。
“喬·阿德海德一定會心疼地尖叫,”他說,“不過最後,我感覺您一定能得到您的百分之十二點五。”
“這顯然是個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議。”巴胡先生說。
“唯一的困難是帕拉島政府不會接受。”
“帕拉島的政府,”拉尼說,“不久就會改變政策。”
“您這麽認為?”
“是知道。”拉尼說話的語氣使人清晰地感到這是直接來自大師的指示。
“當政策改變的時候,”威爾問,“迪帕上校屆時推薦東南亞公司會有幫助嗎?”
“毋庸置疑。”
威爾轉向巴胡先生:“巴胡大使,您會準備好,為此向迪帕上校推薦東南亞公司嗎?”
巴胡先生用了一些多音節長詞,好像在向某個國際組織的全體委員大會致辭,利用圓滑的外交辭令避免了正麵回答。從一方麵看,他是同意的;從另一方麵看,他不同意。從一個角度看,是白的;從另一個角度看,明顯是黑的。
威爾有禮貌地默默聽著。在薩沃納羅拉這副麵具下,在這貴族的單片眼鏡後,在大使式的冗長陳詞背後,威爾可以看到、聽到一位黎凡特經紀人在尋求他的傭金,一位小氣的官員在討要賞金。拉尼熱情地支持東南亞石油公司,會為皇室爭取多少傭金呢?他敢打賭,會是非常可觀的一筆。不是給她個人,當然不是,不是!是給精神十字軍的,自不必說,為了庫特·候彌那更大的榮耀。
巴胡先生這場向國際組織致辭的誇誇其談即將結束。“因此必須清楚,”他說著,“如果這些情況出現的時候,由我這一方做出的任何正麵行動必須因情況而調整。我解釋清楚了嗎?”
“非常清楚,”威爾讓他放心。“那麽現在,”他繼續說道,語言故意很露骨,“讓我解釋一下我在這件事上的立場。我感興趣的是錢。我僅需幫助喬·阿德海德插手帕拉島,就能拿到兩千英鎊外加一年的自由,而不需動一根手指。”
“阿德海德大人,”拉尼說道,“是非同尋常的慷慨。”
“鑒於我在這件事上能盡的綿力而言,”威爾讚同道,“真是非同尋常。自不必說,他會對那些能盡更多力量的人更慷慨的。”
接下來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遠處的八哥鳥兒還是在單調地叫喊著注意。注意貪婪,注意虛偽,注意粗俗的憤世嫉俗……此時傳來一陣敲門聲。
“進來,”威爾高喊,並轉頭對巴胡先生說,“我們再找其他的時間談這件事。”
巴胡先生點頭同意。
“進來。”威爾重複道。
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輕快地走進屋子,穿著一件藍裙子和超短的露臍無扣上衣,這衣衫有時隻能遮住一對蘋果般滾圓的**。她向威爾致意,棕色光滑的臉上露出了最友好的笑容,兩側的酒窩也適時地給出了停頓。“我是護士阿普,”她開口說,“拉妲·阿普。”然後,看到了威爾的訪客,她突然停住了:“哦,打擾了,我不知道……”
她例行公事地把這個講話的節點拋給了拉尼。
這時,巴胡先生禮貌地站了起來。“阿普護士,”他熱情地喊道,“看看這來自希瓦普萊姆醫院救死扶傷的我的小天使,真是個意外的驚喜!”
對於這個女孩來說,威爾明顯看出,這個意外遠非驚喜。
“你好,巴胡先生。”女孩說著並沒笑,然後就轉身開始解她背來的帆布包帶。
“拉尼殿下您很可能忘記了,”巴胡先生說,“去年夏天,我不得不做手術,由於疝氣,嗯,這位年輕的女士常常每天早晨來看我,幫我清洗。八點四十五分準時到來。現在,這麽多月不見,想不到她在這兒又出現了。”
“巧合,”拉尼玄奧地說,“這都是神意的一部分。”
“我是來給法納比先生打針的。”小護士繃著臉抬起頭解釋道,手裏整理著她的職業背包。
“醫生的命令就是醫生的命令,”拉尼高聲宣布,把風度和詼諧兼具的皇室人物角色扮演得有些誇張,“聽到就得遵從,我的司機在哪兒呢?”
“您的司機在這兒。”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穆盧幹站在了門口,就像是美少年伽倪墨得斯一樣玉樹臨風。小護士的臉上顯出了饒有興趣的表情。
“喂,穆盧幹——我的意思是,殿下。”她又簡潔地行了一個屈膝禮,對此他既可以看作是尊敬,也可以認為是嘲弄。
“哦,喂,拉妲。”男孩用冷淡、隨意的語調說道。他從拉妲身邊經過,走到了她母親坐著的地方。“車,”他說道,“就停在門口。或者隻能說所謂的車。”他挖苦地笑了。“這是奧斯汀寶貝車,1954年版的老式汽車。” 他向威爾解釋道。“是這個高度文明的國家能給皇室提供的最好的汽車。壬當給它的外交大使用的都是賓利車。”他憤然補充道。
“我的車十分鍾後會到這兒接我,”巴胡先生說,看了看表,“所以可以允許我在此向您告別嗎,拉尼殿下?”
拉尼伸出了手。巴胡先生深深地彎下腰,帶著一個天主教徒親吻紅衣主教戒指的全部虔誠;然後,站直了身體,轉向威爾。
“我猜——可能並不合理——法納比先生可以再忍受我一會兒。我可以再待一會兒嗎?”
威爾說大使能留下來他將會很樂意。
“同時我希望,”巴胡先生對這個小護士說,“這不會給你帶來不便吧?”
“倒是不會妨礙治療。”女孩說道,語調中帶著一些不悅。
在穆盧幹的攙扶下,拉尼把自己從椅子中拔了出來。“再會,親愛的法納比。”她微笑著伸出綴滿珠寶的手。她的笑容中透著甜美,讓法納比覺得這種甜美中帶有險惡的意味。
“再見,夫人。”
她轉過身,拍了拍小護士的臉頰,旋即走出了房間。像是一艘賽艇船緊隨一隻全副武裝的戰列艦,穆盧幹緊隨著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