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斯多葛派學者說的:“人最關注的是自己。”不管從哪方麵來說,自己肯定比他人更了解自己。人肯定能比別人更敏感、更直接地體會自己的快樂和痛苦。可以說,人自己具有原始本真的感受,他人對那些感受隻能反映或同情的想象。如果前者稱為實體,那後者就隻能是影子。
顯然,除了自己而外,人其次關注的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等親人。他自己的行為受到親人的幸福或苦痛等感情的深刻影響,他更清楚這些親人的心聲,因此對他們的同情也比外人更親切鮮明,甚至跟關心自己的程度差不多。
人會本能地將自己的感情都傾注在子女身上,這種感情的強度大概比子女對父母的關注更甚。換而言之,人對子女的嗬護之情同對父母的尊重與感恩相比,更發自本能。通常來講,嬰兒出生後的幾年裏,要完全依賴於父母的哺育,而父母的卻無需子女的照料。在人的天性中,孩子比老人更重要,所以孩子更能喚起人們強烈而普遍的同情心。孩子可以給人很多期待和憧憬,而老人卻未必能夠。老人離世一般不會讓人十分哀痛,但孩子夭折卻很容易讓親人痛不欲生。誠然,聖人因為有高尚的道德修養和人道主義情懷才不厭棄多病的老人,但普通人,即使最凶殘冷酷的人也會對柔弱的嬰兒產生愛憐之情。
一開始,我們幼小心靈麵對自然時感受到的是兄弟姐妹之間的友誼。我們相親相愛,其樂融融地生活在同一個大家庭中。兄弟姐妹之間的手足之情作為共同幸福的來源,給彼此帶來的歡樂和幸福要比別人多得多。另外,因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他們本能地互幫互助,這使他們之間的感情變得更深厚。
在各自成家立業後,兄弟姐妹們仍然保留著幼年時的情誼,他們的孩子也因為父母之間的情誼而自然保持聯係。若孩子們彼此之間情投意合會增強這種天然友誼帶來的快樂,而不和則會讓這種快樂削減。但是,同父輩相比,這些孩子們基本上不生活在同一個家庭中,所以他們之間的感情會比父母那一代淡,表(堂)兄弟姐妹們的孩子的聯係就更少,彼此也更淡漠。隨著親屬關係不斷變遠,他們之間的感情也表現得越來越淡,但比起旁人來還是要強烈得多。
所謂感情實際上是一種習慣性的同情。這種同情,讓我們關心自己的親友,希望他們的生活中多一些快樂少一些痛苦。由於生活在能自然產生同情的環境裏,親屬們彼此分享這種感情。這是每個人都需要的,同時也構成了一條人際關係的基本準則:彼此之間存在某種關係的人必然也存在某種感情。人們相信,假若有人對此表現得無動於衷,那他一定是不通人性的,甚至品行有問題。那些不溫柔體貼的父母、缺乏孝心的兒女更像是禽獸,會被人們極端憎恨和厭惡。
另外據說,在某種特殊情況下,在本來並不具備產生天倫之情的環境裏,同樣會產生這種血緣親情,因為人的本性往往可以彌補先天環境的不足。比如,一個從小就不在家裏長大的孩子,長大後回到家中,他對父母的愛可能不會太強烈,父母對他的感情也可能相對淡些。同樣,那些彼此在相距甚遠的國度求學的兄弟姐妹們之間的感情也不會深厚。但由於社會規範所培養塑造的人性的謙遜與道德的作用,他們之間仍會產生一種類似天然感情的替代情感。即使是自幼分離、天各一方的父子、兄弟姐妹之間,仍存在濃濃親情。他們之間不會產生任何過節,就算曾經有過,他們也不會放在心上。當他們天各一方不能團聚的時候,遠在他鄉的兒子或者弟兄往往還是他是心中最牽掛的人。他們都情不自禁地彼此牽掛,時時刻刻都盼著闔家團圓。如果有熱心人幫他們傳遞消息使其了解彼此近況,他們會因此得到極大的滿足和安慰。特別的是,與整天相守在一起的親人不同,他們認為與其分離的兒子、兄弟是十全十美,沒有缺點的。對他們的思念,甚至會成為一種浪漫的憧憬。當他們團聚的時候,他們會自然地按照家人之間習慣的感情方式去關心對方。
然而,時間和經驗最終會擊碎這種憧憬。也許,他們還真誠地希望融洽地生活在一起,但現實將其化為泡影。當他們彼此了解之後,他們往往會發現,缺乏共同生活的基礎,對方的性情愛好與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過不了多久,他們之間的日常交往和交流就變得單調乏味並日漸稀少。也許他們可以繼續相處下去,相互關心相互尊重,但絕對沒有從小一起長大所形成的那種發自內心的融洽、和睦、同情、推心置腹和坦誠無忌。
需要指出的是,上麵所說的這些隻適用於那些道德本分的人,它在光棍、無賴和自負的人身上不發生任何作用。這些人隻會開粗俗的玩笑,對親情麻木不仁,加上自幼的分離讓他們對親情十分疏遠。對親人,他們表現的是冷漠和應付,即使最微小的利益之爭和口角之辯也會讓他們反目成仇,這和真正的尊重相去甚遠。
最天然的教育方式是家庭教育,人為的方式則是公共教育。現在的法國和英國上層家庭中,男孩子被送往遙遠的名牌寄宿學校讀書,女孩子在千裏之外的修道院或寄宿學校,青年在遙遠的大學學習。這種做法似乎從根本上損害了這些國家上層家庭中的倫理道德,並影響了他們家庭的幸福。也許,接受公共教育真的有一定的好處,但它帶來的損失也是不可彌補的。所以,假如你想把自己的孩子培養成尊敬父母、能與兄弟姐妹相處融洽的人,你最好讓他們在自己的家裏接受教育。他們可以在離家不遠的公共學校讀書。他們平時就可以住在自己家裏,每天有禮貌地與你道別然後去上學,這樣,他可以從對你的尊重裏學到一種實用的禮節,同時你也可以通過對他們對你的尊重而獲益。所以,公共教育與家庭教育孰優孰劣,是不言而喻的。
在悲劇和愛情故事裏常常有許多感人的場景。這些感人的場景是由親情的力量造就的,即便是在親人完全無意識的狀態下,這種親情也在起作用。這種所謂的親情的力量恐怕也隻能出現在悲劇和愛情故事中,隻能發生於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之間。所以,那種認為這種感情也可以在表(堂)兄弟姐妹乃至叔嬸伯侄之間發生的想法常被貶斥為荒唐的。
在以畜牧業為主的國家以及法律不能充分保證公民安全的國家裏,人們普遍選擇聚族而居。這是一種很重要的保障安全的方式。不同等級地位之間的人可以相互扶持幫助。他們之間的和諧可以加強彼此之間的幫助,他們的決裂則會削弱甚至破壞這種感情。這些家族內部成員的聯係要遠遠多於與外界的聯係。在一個家族中,成員之間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親緣關係,因此成員之間互相扶助是一種很自然的行為。過去不久,蘇格蘭高地的族長還習慣把部族裏最窮的人看作自己的堂兄弟或者親戚。我甚至認為,與本世紀初蘇格蘭高地部族的社會狀況類似的所有民族都是這樣。除此而外,據說韃靼人、阿拉伯人和土庫曼人也普遍對族人相當關注。
在商業發達的國家裏,因為法律可以保護地位低下的公民的安全,所以人們就沒必要聚族而居了。他們散落在各地,追逐利益或者滿足自己的興趣愛好,幾代人之後,同宗之間的認同感就沒有了,直到忘記了彼此的血緣聯係和先祖們的關係。隨著國家文明的不斷完善和時光的流逝,那種對遠方親人感情就越來越淡。與蘇格蘭相比,英格蘭較早進入文明狀態,程度也越來越完善,所以對遠方親人的關注相對弱一些。的確,幾乎所有的國家裏的達官貴人為了自己家族的體麵和榮耀,不管彼此親緣關係有多麽遙遠,都喜歡彼此攀親戚。他們這麽看重家世宗族,並非出於真正的家族感情,而隻是為了淺薄無聊的虛榮心。假如一位跟他們有血緣關係但地位低下的人膽敢向他們攀親戚,那麽這些大人物多半會自謙地說自己幾乎完全不了解家族譜係方麵的知識。因此,我們恐怕沒法指望他們之間能表現什麽天倫之情。
我認為,所謂天倫之情,更多的是道德聯係的產物而非父母和子女之間血脈聯係的產物。當然如果一個疑心比較重的丈夫懷疑孩子不是自己親生的話,他會因此而對妻子的不貞產生怨恨,並將這種怨恨轉嫁到那個可憐的孩子上。盡管這個孩子在倫理上還是他的子女並一直在他的家庭裏受教育,但對他來說,這卻永遠是一個痛苦和恥辱的標記。
還有一種感情和親情差不多,那就是善良的人們因彼此交流而產生的友誼。辦公室裏的同事、做生意的夥伴彼此愛稱兄道弟,而且在感情上也是情同手足。他們的親密和諧對彼此都有益處,並且他們足夠理智的話,也自然能夠和睦相處。能夠做到這一點,我們都會覺得這是最正常的,如果做不到就比較丟人。拉丁語中的“必要”(necessitudo)一詞就是指這種依附關係。從詞源學的角度看,它似乎表明人們適應環境的一種必要措施就是這種依附關係。
道德甚至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鄉黨生活小節的影響。如果一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人沒給我們帶來什麽麻煩,我們也不會傷他的麵子。鄰裏之間彼此可以帶給對方很大的便利也可能是不便。假如雙方都是好人,就自然會傾向於和平共處。我們討厭與惡人為鄰,而樂於接受和平共處。因此,鄰裏間存在著先於其他人的互助行為。
因為我們的天性習慣於遷就別人以達成一種和平共處的效果,所以有諺語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一個人經常和有智慧、有美德的善人打交道,雖然他自己不一定能夠成為這樣的人,但他肯定會對智慧和美德產生一定程度的敬意。同樣,一個人若整天和荒**無恥之徒混在一起,即使他不會變得同樣墮落,至少也會很快對這些惡行變得麻木不仁。也許,這就是家庭中幾代人品質的相似的原因之所在吧,當然,除此之外,可能還有遺傳因素。
不過,假如出於對一個人高尚行為的讚許而產生了感情,並且這種感情經受住了長期的交往考驗,那麽,這種感情是一種最值得尊重的感情。這種感情不是出自勉強或者貪圖小利的偽裝,而是完全自發產生,他們確實稱的上是高山流水的知音或誌同道合的同誌。這種美德隻在有德操的人之間存在,因為他們不會彼此勾心鬥角,所以交情最穩固,雙方有著長期密切的交往,彼此完全信賴,坦誠相待。
友情不僅僅是隻發生在兩個人之間,誰如果認為友誼隻能產生於兩個人之間,那他實際就把清白的友誼和充滿嫉妒與**的愛情混為一談了。年輕人常常產生與高尚行為沒有任何關係的輕率、愚蠢和多愁善感的親昵行為。這種親昵行為通常是基於性格的某種相似而產生的,建立在共同的興趣愛好上,或是在某些一拍即合的奇談怪論上。所以,不管這種朝三暮四的親昵行為是多麽令人愉快,它無論如何也不能被稱為嚴肅的友情。
細究起來,那些曾經給過我們恩惠的人是我們本性中最希望善待的人。上帝創造了我們,是為了讓我們坦誠相待,和睦相處,他教導我們對有恩於我們的人知恩圖報。盡管善人得到的感恩不一定和他的善行相稱,但旁觀者對他美德的讚譽及靈魂呼應,卻是最客觀的人心之秤。好人必有好報。即使並非每個人都知恩圖報,但總有些人能做到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假如我們最看重的是被同道認可和喜歡,那麽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用自己的行動來說明。
不論我們幫助的人跟我們是什麽關係,他們的個人品質如何,他們過去有沒有幫助過我們,我們給予他們的是仁慈的關愛和熱心的幫助而非友誼。在施舍人與被施舍人之間,地位往往相差懸殊:有的貧困潦倒,有的則富有而有權有勢。但這種差距不是依靠殺富濟貧就能消除的,更重要的是要尋求社會的安定和有序。社會的安定、有序有賴於人的等級地位差別,而等級地位主要靠對有權勢的人發自內心的敬意來維係,然而,對大人物的阿諛奉承很容易讓人起雞皮疙瘩,對小人物的關懷同情則常常微不足道。眾所周知,富貴對人們的吸引是那樣強烈,以致人們都願意放棄做有智慧、有節操的人而希望成為富貴之人。這個想法是有道理的:智慧和美德的衡量標準太過抽象,而財富和門第很容易比較,因此依財富門第劃分的社會地位,更有助於社會的安定和有序。基於此,倫理學家告誡我們,要做到兼濟天下、普度眾生,不要被顯要的地位**,我們天性善良的智慧也是顯而易見的。
顯然,假如我們把對權貴的崇拜和對善行的欽佩結合在一起,那它對人的感情會產生更大的影響。如果我們能排除嫉妒之情的話,達官貴人們表現出來的智慧和美德可能會讓我們崇拜和傾慕。富人們很有智慧和美德,但他們仍然會遭遇不幸。地位越高,麵臨的危險和受到的痛苦往往就越大,他們的痛苦程度也會比那些同樣具有美德但地位較低的人更深切。高貴的國王和王子遇到的不幸是悲劇和愛情故事中最吸引人的地方。假如他們能夠運用智慧和不懈的努力擺脫不幸,重新享受原來那種地位和權勢,我們就會報以極大的甚至是過頭的熱情和讚賞。同時,正是由於我們總是憂主人公所憂喜主人公所喜,美德和權勢的結合才形成了一邊倒的結果。
人的各種感情總會產生衝突的,當衝突來臨的時候,我們會清楚地感受到,想要像數學中的計算那樣精準地劃分哪種感情在先哪種感情在後是多麽地不現實。麵對衝突,友情與恩情孰先孰後、到底是親情重要還是那些能夠影響社會進程的大人物的安全更重要?隻有我們的心靈——這個冷靜的旁觀者、我們行為的偉大法官和裁判才能定奪。機械的道德準則不能適應環境、品質、事物及其各種細微的差別與變化,因此它難以指導我們的具體行動。假如我們能摒棄外界喧囂,能夠客觀而認真地思考我們的處境,我們不難做出正確的決定。